[Zagthan]Be with me, my love!

*ooc注意

*流水账注意

*分级NC-17注意

*充满对原作文本的擅自解读

以上。


0.

“生与死,其实都一样……。”

得墨忒尔的力量在地表肆虐已久,即使是凡人中最具智慧的老者,也说不出上一次看见赫利俄斯的战车出现在天空是在什么时候。掌管气候的女神一意孤行地释放着她的冷酷和残忍,漫漫寒冬不曾带来作物、温暖、欢乐,只带来饥荒、严寒、战争……以及无穷无尽的死亡。

黑夜的头纱笼罩在大地上方,暴风雪在群星的安抚下暂时停歇,星光映在厚厚积雪上,照亮了无垠雪原上一袭黑袍——若有活人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夜出门,会惊奇地发现黑袍的来时路上并无留下半个脚印。死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间破败的房屋内,连一点积尘都没有掀起,金黄眼瞳锁定住床榻角落蜷缩的人影。“时间到了。”塔纳托斯宣布道,腰间短剑已经出鞘,落在死神手中。“说晚安吧。”

阴影中露出一张消瘦的、满布皱纹的脸,一张愁苦母亲的脸。女人麻木地拍打着怀中的冰冷被褥,直到死亡临近才停下动作。这位多灾多难的妇人没有任何挣扎地接受了命运,面对锋利的短剑,只在最后吻了一下幼子的额头。“晚安,我的小火苗。”女人的嗓音几近枯哑,干枯手指抚过干涸血迹,抚过未闭眼皮,盖住了青白的瞳孔。“我会永远爱你。”

塔纳托斯取下一缕发丝,那孩子的灵魂自肉身中解放,勉强维持着原本形貌,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啜泣的母亲。原本这些亡者灵魂该自行前往冥河河畔,或被由奥林匹斯山上的捷足之神带去交给卡戎,塔纳托斯用为数不多的耐心等了一会儿,赫尔墨斯的羽毛却迟迟没有出现。

一定是阿瑞斯的战场规模又接连扩大,连行走如飞的赫尔墨斯都有些顾此失彼。长发及肩的死神点了点清单,压下不满的叹气声,弯腰牵起幼童的手。“没有多少时间,”他对年幼的亡魂说,“我们该走了,闭上眼睛。”

幼童懵懂地望向母亲的方向,眼皮一眨一睁,脚下已是冥河岸边。亡者之舟停渡于斯堤克斯之上,已经挤满了即将前往冥界的凡人灵魂。摆渡人对兄弟的突然到来毫不惊讶,低声嘟囔着难懂话语,交接过死神的替代工作。远离肉体后的灵魂开始变得模糊不可辨,那小小的亡者往船上一站,就融入了拥挤的青绿烟雾当中,只因为个头特别小,又站得靠前,塔纳托斯才在离去前见到方才带来的小暗灵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在死亡面前,所有凡人都是一样,而死神的工作清单还远远未到尽头。

……夜与幕星向西方褪去,曙光女神在这一天难得的时刻破开不散的云层,向凡界投下万千光箭。塔纳托斯拉紧了兜帽,皑皑白雪的反光已经足够令他晃神。距离上一回他在圣殿稍作休整已经过去了多久?死神来回往返于冥界和凡间,繁重的工作使塔纳托斯忘记了时间的概念,只有他的银发——新剪短的发梢原先位于耳廓上方,如今已垂至下颌处,提醒他年月的流逝。塔纳托斯向西方遥望,恰好有一颗流星划过天边,拖着长长的银白彗尾,消失在黑暗的下方。母亲倪克斯在呼唤她的儿子,召唤他回到哈迪斯的圣殿。圣殿里发生什么事了?死亡化身来不及细想,透明羽翼一闪,下一瞬便来到冥界最高统领者的殿前。

即使多嘴的修普诺斯不说,长期未归的死神也能立即明白圣殿中的重大变故。死气沉沉的冥界宫殿中那唯一一股快活、清爽的空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比死更沉重的寂静。威严的冥王一如既往在座上一言不发,手中却罕见地没有执笔,刻耳柏洛斯的三只头都怏怏垂落,休息室大门紧闭,来往亡灵都屏声静气,就连睡神都战战兢兢地坚守在岗位上,只向他的胞弟示意了一下东偏殿。“妈妈叫你过去,塔纳托斯。”

尽职尽责的死神很早便学会了不要多去过问,径直穿过成群亡灵,去往东偏殿新建的房间。那儿原本即将要成为新生儿的房间,曾有人满怀爱意地亲手将房间上下都装饰一新,角落堆起数量可观的毛绒玩具,但恐怕已经没有一双幼嫩的手能够去尽情玩耍。房间中央的一张小床上垂下长帘,黑夜的母神裹着黑纱,端坐在柔软的小床边缘,怀抱着一团小小的、崭新的襁褓。塔纳托斯从未见过他的母亲露出如此悲痛的神色——那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经历了丧子之痛的母亲最为强烈的共情。

“母亲。”塔纳托斯放下收割灵魂的巨大镰刀,冰冷手甲掀起床幔,向倪克斯点头致意。“我看见了您带给我的消息。发生什么事了?我需要怎样帮忙?”

金色眼眸抬起,望向继承了她相同眼眸的神祇,倪克斯只是微微叹息,伸手将儿子的鬓发拢向耳后,权当做欢迎回来的仪式。“塔纳托斯,这是扎格列欧斯,哈迪斯的孩子,也是冥界的王子。”夜之母神将襁褓拨开一些,露出一具小小的肉体,薄薄一层黑发紧紧贴着头皮,皮肤还泛着初生的潮红,却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他……他的母亲离开了,没有带他走,我想命运女神也不允许她带走。”

死神皱起眉,不解地看着母亲,又看看婴儿。“可是母亲,……扎格列欧斯不在这里。”他几乎要迷惑了,“他的灵魂不在这里,也不在冥界,甚至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清单上。扎格列欧斯去哪里了,母亲?一个灵魂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无法给一位神带去死亡,塔纳托斯,带走这孩子的不会是你——而是冥河。斯堤克斯将他的灵魂吞没了,带走了,流向命运女神所在之处,我的女儿们似乎并不打算放弃这恶劣的玩笑。”那缀满繁星的黑发此刻显得黯淡无光,黑暗的造物者拥有众多的子女,而眼下,她将不得不借用其中一个孩子的力量,去对抗她的其他孩子,这对于母亲来说也是一种无法轻易接受的酷刑。“塔纳托斯,我的孩子。”倪克斯轻轻唤道,唤出她亲自为死亡取的名字。“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因你是死亡本身,我要以死亡的权能去和我的女儿们谈谈,将这孩子带回来。塔纳托斯安静地听着,左手轻轻执起婴儿的小手,他之前从未仔细地看过那么小的一双手,还有同样小的一双脚,那对小小的双足上有着火焰燎烧过的痕迹,现在只余下余烬熄灭后的灰烬颜色。我曾见过你,我曾见过你尚未完全成型的灵魂,那是温暖的、健康的、充满生命活力的,你出生之前的那股调皮劲儿到哪去了?死神握住那只小小手,手心一片潮湿的冰凉。过去你可比现在暖得多,扎格列欧斯,你让两个母亲为你心碎了。

“别担心,母亲。”黑夜的孩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于是倪克斯知道塔纳托斯会愿意为这孩子倾尽全力,无论是出于母亲的请求,还是他本身的意愿。“冥王之子命不该绝,死亡从未对他进行过宣判。我们——我会带扎格列欧斯回家。”

塔纳托斯用短剑削去自己的长发时并没有半分犹豫,西西弗斯的传奇早已传遍冥界上下,被捉弄的死神,被蒙蔽的冥界至高者,成为了亡灵们私底下最常提起的笑料。偏偏塔纳托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在永恒的死亡国度,一分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无限时间中的流言是无法被彻底杀死的。于是下一次死亡的化身再度现身于圣殿时已经不见那一头倾泻而下的银白长发,利落短发藏进兜帽的阴影中,倒是再也没人敢继续议论。至少短发比长发要方便行动得多,还是青少年模样的死神取下兜帽,向冥王报告已经完成的工作进度,整理并清点新的名单。与他的同胞兄弟不同,塔纳托斯总是把工作和职责放在第一位,就连母亲倪克斯也曾委婉地提醒他需要适度休息,但在经历过那样的屈辱后,死神并不想在冥殿中多露面,报告工作和看望母亲已经成了他唯二需要回到冥殿的理由。

这次他回来时倪克斯刚好不在,塔纳托斯也已经习惯见不到母亲的日子,他可不像修普诺斯那样爱黏着妈妈。死神朝东偏殿的虚空颔首致意,正要离开时却被一声惊呼吸引了注意力——是从冥后的花园中传来的。塔纳托斯极少进入花园,偶尔他能看到母亲和冥后在花园中交谈,还有极少数时候,冥王也会和王后一起打理花园,难得一窥那威严高大的身躯笨拙照料地表娇嫩植物的情形。

珀尔塞福涅正小心翼翼地从石榴树干上爬下来,转头看见身后多出的身影还吓了一跳。“噢!……你是……倪克斯的孩子,是吧?”

“贵安,珀尔塞福涅冥后。”塔纳托斯低头致意,一侧脸颊倏地被温暖手指划过。泊尔塞福涅将死神剪短的鬓发挽向耳后,亲切柔和的嗓音令塔纳托斯想起地表仍温暖时拂过的微风。“是你,塔纳托斯!你把头发剪短了,我一下子还认不出来呢。虽然你留长头发时很漂亮,不过短发看上去要比以前成熟得多。”

“……感谢您的赞美,冥后大人。”塔纳托斯有些无所适从地站立着,冥府中向来规矩森严,唯独珀尔塞福涅不介意身份阶级,将倪克斯的孩子也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对待。想到这里,死神悄悄望了一眼冥后繁复长裙下日渐隆起的腹部。“看上去您需要帮助,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珀尔塞福涅抱歉地笑笑,看向石榴树的顶端。“最顶上的石榴成熟很久了,再不采摘下来可能会腐败掉,然而你也能够看到,我现在不太方便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爬到树顶上。”即将成为母亲的女神轻拍了一下孕肚,把一个篓子交给塔纳托斯。“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我的荣幸。”飞行和凭空移动对死亡化身来说并不是问题,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塔纳托斯摘下一颗颗饱满成熟的红色果实,没有日照的花园中生出的表皮深红,手感倒也温润,其中一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圆润晶莹的石榴籽,半透明的血红宝石紧密排列,却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凡人的血肉——红的皮肉,白的骨骼,淡黄的脂肪横列其中。但凡人血肉固然没有成熟水果的香甜芬芳,来自地上世界的冥后在树底下笑盈盈地迎接死神,又递给他一颗最大的石榴。“等你下次再回来,新的石榴也该长起来了……我的孩子也该出生了,哎呀!瞧,他在里面闹腾得很呢!”

“我们都很期待这个孩子的诞生。事实上,冥界中已经很久没有诞生过新生命了。”塔纳托斯已经没有多少出生时的记忆,但眼前这位有着凡人血统的女神孕育生命的方式显然与黑夜之母截然不同。“倪克斯说这孩子很健康。”珀尔塞福涅咯咯笑着,尽管不见天日的地底生活令她时常露出忧郁的神色,王后的神态举止却都还像是个少女。“要摸摸看吗?”

塔纳托斯刚想拒绝,右手已经被不容置疑地牵起,手掌隔着衣裙和温暖子宫的庇佑,放在即将诞生的冥后之子上方。几乎是一瞬间,塔纳托斯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踢了一下他的手心——死亡极少有机会接触新生事物,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感受到将诞胎儿的生命迹象——对于死神而言已经有点近似小小的惊吓了,塔纳托斯抽回手,有些戚戚然地盯着手心,那富有生命力的有力触觉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珀尔塞福涅微笑着,珍惜地环住她还未出生的孩子,眼神已经完全是一位妈妈了。“塔纳托斯,这孩子好像很中意你呀!”金发的女神轻轻摇晃着身子,安抚着过于活泼好动的胎儿。“虽然是比你小得多的小弟弟,但扎格列欧斯和你一定能成为很要好的朋友。我有这样的预感。”

“扎格列欧斯。”塔纳托斯一字一句地念,一个很新鲜的名字,仿佛某种源自混沌之初的神秘咒文,蕴含着其他一切神明都不曾拥有的力量。“是的,扎格列欧斯。”常青女神又重复了一遍,绿色的眼睛既看着黑夜的孩子,也看着她的孩子,慈爱目光饱含即将成为母亲的期待,仿佛能胜过所有可能的忧愁。

“是我给这孩子取的名字。”

1.

“……扎格列欧斯。”死神叹了口气,把还不到他腰部高的小家伙从长袍底下提溜出来。“我说过了,工作时间不要来打扰我。”

黑袍下冒出一头张牙舞爪的黑发,唯有金红相接的桂冠还勉强安置在头顶。死神的责备似乎并不会让扎格列欧斯的心情变坏,反而变本加厉地黏住塔纳托斯,手脚并用地爬到座位旁的书堆上坐下,小神明更高的体温烘得塔纳托斯一侧手臂都觉得太热。“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塔纳!我都不记得上次见到你是在几天前,或几晚前!”冥界王子撅起嘴,奇异的异色眼瞳盯着死亡挽起一边鬓发的侧脸,而塔纳托斯下定决心不和他进行眼神接触,视线坚决地注视着桌面上的文件。“去找修普诺斯,或者去找母亲,行政区域里没有供你娱乐的东西,你只会觉得无聊的。”

“不要,修普诺斯老是给我讲些吓人的故事,什么从脑子里面蹦出来的女神啦,巨人把小孩四分五裂地分食掉啦,不停抓住人出奇怪谜题的人面狮身兽啦,这些那些的。”扎格列欧斯学塔纳托斯的样子皱眉,更加不愿意走了。“我保证不会打扰到你的,塔纳,就让我在这里等你工作完,好不好?”

神祇的幼年期向来短暂,但在凡人的时间观念里已经是一段过于漫长的时期,常年在生死两界穿梭的死神多少习惯了凡间的历法,想到之后的日子不禁揉了揉眉头。冥王之子继承了他生母的一只绿眸和平易近人的活泼脾气,燃烧着火焰的双足几乎跑遍了整个哈迪斯圣殿,即使是随便哪个新来的暗灵,扎格列欧斯也能和对方搭上两句话。在倪克斯的教导下,小王子总算知道基本的礼节,但仍旧分外讨厌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有一次还试图用滚烫的双脚去烫刻耳柏洛斯的尾巴,只为了满足一点小小的好奇心。凶恶的地狱三头犬倒是依旧对这位顽皮的小主人忠心耿耿,黑暗之母以对待最小的孩子的态度去过分溺爱哈迪斯之子,反而是冥王本人经常被儿子的出格举动气得大发雷霆,然而不知为何,同样是冥界死板规矩的执行者,扎格列欧斯经常对父亲捣乱,对死神却亲近异常,或许是因为死神是为数不多能够去往凡界的冥界神的缘故,常常是塔纳托斯一回来,小神明就紧跟在一袭黑袍的身后,像跟在刻耳柏洛斯身后的那条红色尾巴,连墨纪拉都来打趣他太容易被小孩子纠缠。塔纳托斯,你这次带走了多少个灵魂?塔纳托斯,凡界有什么样的植物?塔纳托斯,天界能看到多少颗星星?塔纳,塔纳,塔纳……

“塔纳,最近我又学会了很多字,父亲教给我的。”显然好动的小王子还是觉得无聊了,眼睛滴溜溜地跟着死神划动的笔尖转——尽管冥王严厉且工作繁忙,但一直坚持亲自教儿子说话识字——“我认识你写的这个词!甩……率……摔……摔死,是这么读的吗?”

“摔死,你读得对。”塔纳托斯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句,衣袍突然被拽住了,他不得不低下头,在开口警告前先撞上了小王子闪闪发亮的眼睛。“我能帮你工作,塔纳!我把这些词念给你听,这样你就能写得更快些了!”

“非常遗憾,你这种做法并不能提高我的工作效率。”塔纳托斯想了想,放弃已经来到嘴边的说教,从文件纸张中抽出了一张已经过期很久的死者名单(鬼知道修普诺斯把这张还完全崭新的清单放置了多久,又鬼知道他是怎么把这张长长的清单塞进塔纳托斯的文件堆里的),递给扎格列欧斯。“好了,听着扎格,既然你想发挥你的聪明才智,那就先把这张名单念完。等你念完了,我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幸而死神的工位在管理大厅里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不至于打扰到其他员工。王子欢呼一声,兴奋地接过名单,开始磕磕绊绊地念起凡人的各种死法。“衰老……而死,冬、冻死,出血……死,中度、毒?在水中、你……泥……昵……”

“溺死。”塔纳托斯纠正道。今天他在圣殿里的工作是核对新的一份需要他去带走的死者名单,多亏负责誊写名单的暗灵们的辛勤工作,需要死神亲自下笔的地方并不多,自然也不会被一旁连字都读不通顺的小神明干扰到工作内容。其实他本该在更早些时候把这位年幼无知的太子爷给请出管理大厅的,然而塔纳托斯不愿意承认的是,有一个暖乎乎的生物在一旁陪伴有时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凡人因害怕痛苦而恐惧死亡,众神因无法死去而厌弃死亡,自脱离倪克斯的庇护以来,死神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方式,他的工作不需要掺杂任何私人感情,也不需要和太多的神明有所牵连,在过于漫长的纪元中,唯有这一个毛毛躁躁的小小神主动接近他,快活地喊他的昵称,捉住他的衣袍,跟着他的脚后跟,甚至大有要死缠烂打的趋势,对此塔纳托斯不知该略感欣慰,还是该哀叹他素未谋面的姐妹们性格太过糟糕。

不知何时,小小神半生不熟的朗读声已经停下了,塔纳托斯扫过文件上的最后一行字,偏头看向身侧,只看到冥界王子捧着名单在愣愣地发呆,不禁暗暗感到有些好笑。到底还只是个小孩子。“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王子殿下,你的阅读工作进展如何?”

“噢!……我、我还差一点儿,父亲说我总是容易走神,但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扎格列欧斯并不是在放空头脑,只是看得入神——不自觉就把手伸向了死神的银发,手指轻轻捉住垂至锁骨下方的发梢。“你的头发很好看,塔纳。”小王子诚实地说道,指缝小心地穿过发丝,像母亲教导他对待刻耳柏洛斯的毛发一般轻轻抚摸。“如果你把头发留得像倪克斯妈妈那样长,一定会更好看的。”

哦不。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年轻神明稚嫩的赞美传进死神耳中,仿佛沉重的钟声长鸣,嘲笑般强迫他回想起那段不堪的记忆。已经多久了?长时间在两界穿梭模糊了塔纳托斯对时间的感知,也让往事蒙上忘却的尘埃,然而神明的记忆力总是尤为长久,长久得连神明本身都为之恼火,他不能责怪奥林匹斯众神爱用蜜露灌醉自己,至少能暂时脱离回忆的桎梏。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塔纳托斯盯住冥王之子的脸,表情或许有些吓人了,但扎格列欧斯当然不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疑惑地歪着脑袋,纯真的脸庞让死神更难处理胸中涌起的复杂情绪,屈辱、懊恼、尴尬,以及无缘无故的……心烦意乱。

“……我得走了,还有……很多工作在等着我。”死神僵硬地撑起身子,拉上兜帽,把该死的头发全都塞进宽阔的布料里,现在他只想立即离开,用短剑再一次削去万千烦恼银丝,而不是被目睹这般失态。不知倪克斯是否有方法叫这烦人的头发停止生长,塔纳托斯尽量表现得不那么烦躁,抽走王子手中的纸张。“再见……扎格列欧斯。”

“……呜!”

一声小小的痛呼把塔纳托斯的注意力从瞬间移动的目的地拉回了当下的空间,冥界王子的五官都挤得皱巴巴的,向他举起右手的食指,皮肤幼嫩的指腹表面出现了一道小小的伤口,鲜血自裂缝中缓缓涌出。那是红的血,热的血,一滴停留在年轻神明的指尖上,像一颗圆润的、熟透了的石榴籽。那是只会在凡人身上流出的血。

“塔纳,我的手指好痛,这是什么……?”扎格列欧斯颤颤巍巍地开口,眼角已经红了一半,马上就要有泪水涌出眼眶。此前在圣殿的保护下,调皮任性的小王子从未受过伤,倪克斯也从未告知过会出现这种特殊情况。所有冥界住民都认为扎格列欧斯是冥王与黑夜之子,血统纯粹的神祇,自然也就没人去在意档案室中封存异常完好的羊皮纸,边缘的锋利程度足够割伤凡人小孩的手指头,但显然神明和亡灵都不会轻易流血受伤。

想想办法,塔纳托斯。面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就连死神都有些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跪在档案室的地板上,捧住不停颤抖的小手。这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伤口,塔纳托斯告诉自己,脑海中却止不住浮现起凡界的景象。他去到过阿瑞斯的战场,未被战争之神彻底带走生命的士兵痛苦哀嚎着,鲜红的血从洞穿的肉体中涌出,从被砍断的手脚中涌出,如同斯堤克斯永不停息的鲜红河流,带走每一个流着相同血液的生命。流红血的凡人都会死,扎格列欧斯可能会死——

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情急之下,塔纳托斯模糊回忆起了凡人处理伤口的原始方式——他张开嘴,将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神明的体液通常都具有特殊的功效,比一眨眼还要快,在两个神都反应过来之前,血就已经止住了。

扎格列欧斯甚至还没来得及让眼泪落下,疼痛就已经彻底消失。他大声地抽了抽鼻子,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已经痊愈的手指,从死神柔软湿润的口腔中拿出,沾上的透明液体被塔纳托斯随手捡起的一块布料擦拭干净。“这真是太神奇了,塔纳!你是怎么做到的?”

“唔,你已经不痛了吗?”塔纳托斯含糊不清地回应道,得到点头肯定的答复后才继续往下说。“听好,扎格列欧斯,刚才发生了一些……非常特殊的情况,而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倪克斯。你不想让她为你担心,对吧?”

“……是我的错吗?”冥界王子缩了缩肩膀,本该无忧无虑的眉眼间顿时充满失落。“我不想被倪克斯妈妈知道,更不想被父亲知道,他会很生气的。”

“这不是你的错,扎格。”塔纳托斯握住小小神的手,干脆地否认了对方的猜想。“以哈迪斯的名义,我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让今天发生的事成为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好吗?”

小王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很快就又要跑去找刻耳柏洛斯玩儿。等到带火的足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时,塔纳托斯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口腔内的异样感觉。方才的举动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猛然涌起的激烈情绪攫住了他的心智,平时以冷静理智自恃的死神也没有考虑过后果几何。一阵烧灼感自舌面传来,塔纳托斯不自在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头滚动时就连咽部也微微刺痛。今天的意外情况已经够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忍不住低声嘟囔一句,烧灼感更加强烈,像是刚吞下一朵生长在火焰之河上的水仙花。

倪克斯曾送给她的孩子一面小镜子,作为随身携带的小纪念品,没想到能够在这种时候发挥它原本的作用。塔纳托斯掏出镜子,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倒影了,迟疑了一会儿才伸出舌头检查。比常人略显苍白的柔软器官上赫然出现一处红肿,塔纳托斯试探性地用手指碰了碰,滚烫的疼痛令他立刻打消了碰第二下的念头。如果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冥界王子的血并非只是颜色鲜红那么简单,塔纳托斯从未听说过有哪一个凡人或神祇的血能够对另一个神明造成伤害。

尽管他很想立刻去询问母亲,有关扎格列欧斯的血,有关冥王之子的力量,但塔纳托斯还是决定遵守他与小王子之间的承诺,只是喝了几口水简单缓解一下不适。或许还得去提醒一下扎格要更加小心尖锐物品,死神强压下心中的疑虑,拉上兜帽快速离开。凡间无尽的死亡还在等着他,而因为嘴里的一点灼伤而耽搁工作是不具备职业精神的。

2.

塔纳托斯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将又一个英灵战士斩于刀下,肉体溃散后剩下的小小灵魂飘荡着,在复活前被另一把剑砍了个粉碎。扎格列欧斯曾带着艳羡的眼神来问他是如何这么轻松地使用这把比他还高一大截的巨大武器的,对此死神只是耸了耸肩,把镰刀收回背上。

与生俱来的力量,身居神位的权能,眼下这个挥舞着血色剑刃的身影似乎并不具备有别于其他神祇的能力。扎格列欧斯终于把最后一个飘荡的灵魂小球击溃,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大大咧咧地把剑扛在肩上,尽管塔纳托斯曾无数次提醒过这样可能会弄伤他自己。“算上那些再生的数量,21比6。你又赢了,塔纳。”

“而我完全不对此感到惊讶。”死神平静地说,居高临下地看着冥界王子,黑发上的桂冠飘零着燃烧的新叶,在绿意盎然的至福乐土中显得格外惹眼。“阿喀琉斯在训练中一定对你手下留情了。”

“他没有!阿喀琉斯是个好老师,也是个严格的老师,但同时他也说过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扎格列欧斯干脆把武器一扔,背朝下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如果我有像你的镰刀一样好的武器,或者像你一样强大的神力,总有一天我会赢过你的。”

在共同相处(大多数时候都是小王子缠着他)的漫长岁月里,要听懂一个多话的神的话外之意是很容易的。塔纳托斯眯起眼睛,下一秒已经浮在扎格列欧斯上方,镰刀稳稳地握在手中。“你想指责我通过更强大的外部力量来作弊。”他故意把嗓音压沉,冰冷金属抵在冥王之子的喉咙上,一个实打实的不友善威胁,“而我还没让你对我的头发做出的轻妄评价付出恰当的代价。”

“哇哦!冷静点塔纳,我是在真心实意地赞美你的强大——嗷!”扎格列欧斯忽然吃痛地嚎了一嗓子,眉毛痛苦地拧到一起。“我的背——呃啊、好像还留着一支箭头……”

“什么?”塔纳托斯瞪大眼睛,“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过你要注意弓箭手瞄准的时机……”现在不是开报复玩笑的时候,他扔下镰刀,落到地面上弯腰查看王子的伤势。“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扎格……扎格列欧斯?”

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突然。眼前天旋地转,在塔纳托斯回过神来之前,他的背上就撞上了温暖潮湿的土地,而刚刚还在叫痛的小小神已经处于他的上位,得意洋洋的神情看不出一点受过伤的样子。“抓到你了!”扎格列欧斯的右手紧紧按住了死神的左手手腕,欢快地喊道。“我一定要去告诉修普诺斯,我得好好炫耀炫耀!”

鲜血与黑暗啊。“扎格列欧斯,你这该死的——”塔纳托斯咬着牙,硬是把骂人话憋了回去,右手摆出防御的姿势,尖利铠甲抓住对方裸露的肩头。“以哈迪斯之名,殿下,现在立刻把我放开。”

“你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威慑不了我。”颜色迥异的两只眼睛同时盯住他,一边黑红,一边碧绿,同时占据死亡视线的还有那张显得有点傻的笑脸,正在一点点缓慢地放大。“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塔纳。”

这有点越界了。冥界王子的身高比塔纳托斯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又窜高了一截,就快要到死神的肩膀,突出的喉结代表王子已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儿童,面庞上却还残留着些许稚气,正处于少年和成人之间暧昧不清的阶段。塔纳托斯按耐住全身紧绷的肌肉,才能阻止自己不去把这个坏心眼的王储掀翻。“放开,扎格列欧斯。现在。立刻。马上。”

而冥王之子也不是那些不识趣的奥林匹斯神。“抱歉,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我无意冒犯你。”扎格列欧斯松开右手,有些愧疚般轻轻拨开落在金瞳前的一缕银发。“我想说的是……我之前只是习惯了看到你长头发的样子,塔纳。不过,现在我可以诚实地说,短发也很适合你。”

……

…………噢。

“……好吧,我想我会接受你的说辞。”塔纳托斯稍微往右手上使了一点劲,“但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太近了,而且扎格列欧斯身上太热了,热得让他心烦,尽管至福乐土四处都凉风习习,无论何时都是适宜的温度。

“哦!我忘了。”小神明翻了个身,顺势滚到旁边的草地上,沾了一身草屑,但王子只是享受地闭上眼睛。“还有,我在说你味道好闻时也不是在开玩笑。你闻起来——和冥殿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塔纳托斯支起上半身,摘掉粘在头发上的草叶。“我没在生气了,扎格,所以你不用扮成刻耳柏洛斯来哄我开心。”死神头也没回,收回镰刀后重新站起身。“不像某个不修边幅的神,我向来注重个人卫生,身上也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

“我是认真的,塔纳!你闻起来就像……一种很冷的、但又很新鲜的东西,还有我从来没闻到过的某种植物的味道。”扎格列欧斯伸手拽住金黑长袍的下摆,异色眼瞳在天堂明亮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奇异光芒。“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对吗?”

“取决于我的工作量,不过是的,我们会再见面。”塔纳托斯生硬地说,“卡戎很快会来接你回圣殿,我得——我得走了。”

小憩时光到此结束。死亡重返人间,有条不紊地继续他无情的工作。就在赫尔墨斯接走一共二十五条灵魂后,死亡化身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情:他是会瞬间移动的。在被扎格列欧斯压制住时,他本可以轻松逃脱,更能够立即离开至福乐土,反正穿梭整个冥界对塔纳托斯来说,只是一呼一吸间就能完成的事。

为什么他会被没有展现出任何神力的初级神祇桎梏,哪怕只有一瞬间?

死神差点在一片松树林间栽倒在地。他把脸庞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意识到扎格所说的某种植物的香气实际上是冬季松柏特有的气味。此时塔纳托斯最想做的事竟然不是继续手头的工作,而是立即返回至福乐土,把扎格列欧斯扔进勒忒河中,让遗忘之河把一切都洗脱掉——虽然,尽管,他才是最想要忘记一切的那一个。

一只毛茸茸的生物从树上窜下来,想在雪地里挖出点过去储存的食粮,在接收到死亡充满压迫感的凝视后就识相地飞速逃离了。

即使身处无尽严寒中,万物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厚雪下植物的根茎伸展,开出耐寒的小花,动物储存起脂肪和厚实的毛皮,温暖简陋的巢中也会有雏儿在冬夜出生。长生者对于变化的反应总是是迟钝的,尤其对于在无边黑暗中掌权的冥界神来说,很难察觉细碎的裂痕、渐宽的隙缝,直到火焰河漫过水仙花平原,愤怒的弗莱格桑咆哮着用岩浆取代地面,吞噬每一片完整的大地。到了那个时候,就连足不出户的睡神都能明白为时已晚,多余的补救只是徒劳无功。

塔纳托斯不得不去习惯这些变化,而他相信自己能够适应得很好。死神已经习惯每次回到冥王圣殿后在西南侧的小阳台等上那么一小会儿,习惯看到从墙后跑出来的身影比上一次见面时长得更高,习惯心血来潮答应下的小比赛,习惯了……看到扎格列欧斯身上红色的血液,新添伤口是鲜红的颜色,干涸的血迹是发黑的暗红。阿喀琉斯的确是一位严厉的教师,冷酷的战士,在战场上,一名合格的士兵不会因为看到敌人和自己流着同样的血就停止攻击。

唯一一件塔纳托斯还不是那么适应的事情,只有越来越频繁的肢体接触。在这一点上墨纪拉也深表赞同(“他有时候会表现得像没有得到关心的刻耳柏洛斯,而且天杀的谁知道为什么很难拒绝那对配色奇怪的眼睛”),冥界王子会使劲抱着地狱三头犬的脖子,会在休息室里抚摸现任恋人的小臂,会揽着死神的腰,试图把漂浮在半空中的塔纳托斯拽得更低一些。“今天我的伤口太深了,花了好久才止住血,那真的很疼。”扎格列欧斯仰起脸,从下至上地望上来,塔纳托斯必须得承认墨纪的比喻是十分恰当的。“塔纳,你能给我一个额头吻吗?像倪克斯以前对我们做的那样?这样我就不觉得那么痛了。”

“不,扎格,你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塔纳托斯得费很大力气才不被拽到地上,皱着眉把凑上来的黑发脑袋推开。扎格列欧斯很少对他表现出恼火,总是笑着放开手,邀请他去来几场已经成为惯例的比试。总是如此。

因此当死神再一次结束长期工作返回冥殿,却没有等来哈迪斯之子快活的脚步声时,塔纳托斯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那道不可逾越的裂缝已在冥王圣殿中存在得太久,而每一位与此相关的神都对此避而不谈——主要是对这个圣殿中最年轻的神闭口不谈。

塔纳托斯径直来到东偏殿,倪克斯和墨纪拉正在谈着什么,而死亡的化身只赶上了话题的结尾。“我需要和哈迪斯谈谈。”黑夜女神简短地说道,抬手整理了一下发髻,很快便去往了正殿中心,将复仇女神的叹息声留在身后。

“所以,扎格列欧斯又惹出什么麻烦来了?”塔纳托斯知道在面对墨纪拉时不需要说太多陈词滥调,只是单刀直入地抛出问题。“别告诉我他又把冥河圣殿搞得一团糟。”

“他知道了,塔纳。”墨纪拉简短地回答。“不如说,他发现得也真是够迟的。”

死神和复仇女神都默然而立,远远地只能勉强听清正殿传来的争论声,那不是他们能够介入的谈话。“倪克斯和扎格谈过了吗?”最终塔纳托斯打破了沉默,眼睛盯着地面。“你和他谈过了吗?我的意思是,扎格列欧斯是你的恋人,可能会愿意听你说话。”

“他现在不想见到倪克斯。我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倪克斯曾经是他最信赖的人之一。”墨纪拉显然不情愿在这句话里使用过去式,烦躁地拍打着鞭柄。“至于我,我的家庭问题已经够让人心烦的了,而我怀疑扎格现在并不愿意被绑起来并乖乖听话。”

塔纳托斯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扎格列欧斯身上发生了什么,无论是现在还是更为遥远的过去。“我去和他谈谈。”

墨纪拉冲他扯了扯嘴角,“去吧,他可喜欢你了。”厄里倪厄斯之首往死神的后背上推了一把,脸上难得又露出一丝微笑。“你这次回来得有点晚啊,塔纳。”

王子的房间一如既往地凌乱,书籍和布匹随意地在地面上摊开,但至少还能勉强看出努力收拾过的痕迹。塔纳托斯不再费心去看房间里过于混乱的布局,循着金属武器的铿锵声来到圣殿后上方的训练场地,在冥王父子不发收拾的争吵过后,只有他和倪克斯知道怎样找到独自生闷气的王子殿下。

场地中央的训练假人早已破破烂烂,然而斯第格思的持有者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似的,战斗动作不曾停歇,发狠般劈砍而下的攻击终于将假人变成了一堆彻底的废铜烂铁。死亡步履无声无息,悄然站在扎格列欧斯的身后,“嘿。”

寒光霎时一闪,训练有素的战士条件反射地将剑尖指向突然出现的声音来源,在看清来者后才松了口气,放下了利剑。“是你,塔纳!”熟悉的笑容又回到年轻神明的脸上,继承自冥界之王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阴霾。“你回来了!有什么新消息吗?”

塔纳托斯决定暂时容忍扎格列欧斯一时的对他刀剑相向。“扎格列欧斯,”他尝试不去在语气中掺杂太多个人情感。“你知道了多少?”

笑容慢慢冷却下来,凝固成紧绷的唇线。冥王之子不再与他的友人对视,转身自顾自地向俯瞰台走去。“我知道你们全都知道。”扎格列欧斯恼怒地抓了一把头发,把桂冠给碰歪了一半。“你们全都瞒着我。这么长时间。”

死神亦步亦趋跟在火焰烙下的脚印后面,安静听着王子越来越大声的控诉。“我早该知道……我早就知道的!看看你和修普诺斯,塔纳,还有卡戎,谁都能明白我和你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倪克斯不是我的生母,你们不是我的兄弟,父亲不肯告诉我,我是什么?”

“你是哈迪斯之子,冥界王子,地下世界的所有者,死者国度的储君。”冥殿最忠诚的仆从回答。“实际上,有些人惊讶于你现在才发现事实。”

“因为你们一直都在把我当傻瓜看!”扎格列欧斯转过头,愤怒地朝塔纳托斯吼道,激烈的情绪点燃了异色双眸,令那对眼睛看上去比赫利俄斯的战车更加明亮。“我只是……一直认为只要不去揭穿,我就还能拥有一个家!”

“扎格列欧斯!”塔纳托斯伸手抓住了年轻神明的手臂,再往前多走一步,脚下就是塔尔塔罗斯的万丈深渊。“……扎格。”

被怒火蒙蔽的双眼逐渐恢复清明,扎格列欧斯浑身一颤,缓慢地低下头。“……我很抱歉,塔纳,我不是……故意要冲你大喊大叫的。”

“没关系。”塔纳托斯坚持说。他们一起在无遮无拦的观望台边缘坐下,扎格列欧斯一言不发,凝视着冥界最底层的幽幽绿光,而塔纳托斯只是坐在一旁,看向小小神的侧脸,那一只遗传自他生母的绿色眼睛。我见过你的母亲,亲自孕育你、生下你的母亲。死神在心底默念,她是如此地爱你,比任何神都要更加珍爱,以至于无法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塔纳,”扎格列欧斯突然说,“你们流血吗?”

“我很少受伤,但是的,无论是奥林匹斯众神还是冥界诸神,都一样会流血。”话音未落,塔纳托斯感觉到手心里被塞进了一块暖融融的硬物。“这是……?”

“我的血。”这个答案惊得塔纳托斯差点失手把这块小东西给摔下去。“没关系,它是凝固的,很坚硬,有时我会把它用做远程武器。”扎格似乎被对方的反应给逗乐了,全身都微微放松下来。“以前我曾经往父亲的身上扔过……可他说这很恶心,叫我再也不要拿出这种东西来。”

塔纳托斯仔细端详着这块其貌不扬的宝石,它并不锋利,也不闪亮,但透过手心传来的热度暗示了其中蕴藏的力量。“它是红色的,我想我见过类似的珠宝,在凡人的集市中流通。这并不恶心,扎格,你的父亲只是被你打扰得心烦。”

扎格列欧斯笑了起来,尽管只消失了很短一段时间,塔纳托斯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怀念这些笑声。“我想就算是他也看不习惯红色的血。你们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塔纳?”说完他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肯定不是红色的。”

塔纳托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从出生前就与死亡结识、与命运纠缠至今的小小神明,随即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在扎格列欧斯来得及阻止之前,锋利剑刃就划开了深色皮肤,死神的食指上渗出了流光溢彩的一滴神血——肉眼只能看得见金色的凡人们,也许会将这滴血误认为世上最纯正的黄金,或是最稀有的珍珠。这滴美丽的血液只颤颤巍巍地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失在冥界王子的口中。

“塔纳托斯!你在做什么?”扎格列欧斯手忙脚乱地检查塔纳托斯的手指,直到确认那道细小的伤口完全消失以后才肯放下。“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甚至不是你的血亲!”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很重视你,扎格列欧斯!”塔纳托斯厉声说,此时反倒是他听上去比较生气。“倪克斯把你当做她最年幼的孩子来抚养你,修普诺斯视你为他的兄弟,而你……你是我的朋友,扎格。”自我剖白向来不是他擅长的事情,说得越多,塔纳托斯就越无所适从。“不管发生了什么,……这里一直都会是你的家。”

扎格列欧斯,不知为何,看上去更落寞了。“这里是你的家,你是死亡之神,塔纳,生来如此。可我……我是……我什么神都不是。”

红色的血,异色的虹膜,平凡的天赋。不被接纳。没有归处。死神无法再说出或安慰或责备的话语,只得暂时闭上嘴。他能感觉得到,内心深处传来的隐隐预感笼上不详的阴影,即使扎格列欧斯就坐在他的身旁,塔纳托斯也只觉得他正在与自己渐行渐远,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我不愿意这样,一个微小的声音说。塔纳托斯把自己的私心按回生于黑暗的胸膛,或许永远不会被宣之于口,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在和他一同长大的伙伴身边,他允许自己封闭的心溢出一点小小的感情。只是一点点。

死亡之吻很轻,安静如同死神本身,飞快地掠过额角,擦过额头,余下一点温凉触感。扎格列欧斯惊讶地睁大眼睛,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塔纳……?”

“你可以把它当成亲情的象征。”塔纳托斯拢起兜帽,把脸藏进影子的庇护里,如果这幅表情被墨纪拉看到,她肯定会嗤笑出声的。“我为你做这些,不会因为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而改变。懂了吗?”

他没有去看扎格列欧斯的表情是否有所变化,但他能看到自己的手腕被另一只肤色迥异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谢谢你,塔纳。”王子真诚地说,“我……对此非常感激。”

塔纳托斯只是点点头,表示他听到了。“墨纪拉在你的房间门外。别让她等太久,去吧。”

紧贴在身侧的体温消失了。脚步声逐渐远离,塔纳托斯也重新站起,再次整理了一回着装,把帽檐拉得更低。此处是冥界,大洋的尽头,地底的最深处,不可逃脱的幽冥之国,五条冥河永不停歇,年月分秒在此凝固。在近乎永恒的时光之中,冥府诸神有的是时间去适应变化,或者说,维持现状。

他会适应的,塔纳托斯想。扎格列欧斯会找到他身处冥界的位置,接受他的职责,而死神仍会是冥界王子可靠的兄弟和友人。假以时日,再叛逆的王子也将继承属于他的位置,塔纳托斯仍会是为冥王圣殿鞠躬尽瘁的仆从,继续维持冥界一成不变的稳定,即使这份稳定只是虚假的和平——

——直到下一次归来时,扎格列欧斯出逃的消息传入塔纳托斯耳中。

3.

死亡的钟声在至福乐土上空久久回荡,一袭黑袍突兀地于天堂之境现身,仿佛凭空划开虚空,就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愈发冰冷,彰显着来者压抑的愤懑。“……你难不成想就这样摆脱我了?”

迷宫房间中的另一位神祇已然伤痕累累,红血自还未来得及愈合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滴落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看上去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狼狈。扎格列欧斯抹了一把额上的血污,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喜,随即又很快变为冷淡,“塔纳托斯。”昔日友人平静地念出死亡之名,手握剑柄不曾有半刻放松。“我早知道,父亲派你来阻止我,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塔纳托斯在回到圣殿时已经见到了脸色十分不好的复仇女神,鞭子差一点就要抽到打招呼的修普诺斯。扎格列欧斯在塔尔塔罗斯的顶端打败了墨纪拉,亲手将她杀死,送入冥河,即使她曾是冥界王子的恋人。这位新生的神明似乎并不忌惮如此自相残杀,现在,就连最亲密的朋友也会被当成阻碍出逃计划的敌人。“扎格列欧斯,你真的以为我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吗?”显然塔纳托斯自己的脸色也不怎么好,死神嘴角紧绷,眉头几乎要拧到一起,愤怒在他的胸中滋长,只要他愿意,取走扎格列欧斯的性命只需要无知无觉的一瞬——“让我们来看看你能把多少个英灵战士送上末路吧。除非,你更想被我送上路。”

冥王之子看上去似乎有些困惑,但当冥王派来的手下开始现身后,没人顾得上那么多了。至福乐土中的幽魂尤其难缠,实际上,塔纳托斯很难不惊讶于极少离开冥殿的王子能够独自前行这么远,即使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慷慨地提供了帮助,但从山顶投至地底深处的援手力量并不强大到足以将亲族带上地表。死亡的化身远远看着扎格列欧斯躲过了一支弓箭,却没能躲过角落雕像发射的远程陷阱,绿茵霎时溅上一地触目惊心的红血。他背叛了圣殿,背叛了哈迪斯圣殿,也背叛了死亡,塔纳托斯偏过头,不再看地上的斑斑血迹。扎格列欧斯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寻死路,在此至深幽暗之地,无论死活,都无处可逃。

但这一次,冥河并没有打算过早带走冥府的叛逆之神,房间中的英灵战士全都重新化为尘土,四周终于归于宁静,尽管扎格列欧斯的杀敌数比死神少得多,年轻神祇还是勉强存活了下来。他仍然可以杀了离家出走的王子,塔纳托斯没有收起镰刀,在看到扎格列欧斯仍和以往一样向他跑来时暗自咬紧了下唇。

“你离开了,甚至没有对我说一声再见。”塔纳托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咬牙切齿。“我想你知道我迟早会追上你,是这样吗?你并不是在逃避死亡,以及其他一切?”

异色眼瞳紧盯着他,半晌才垂下头,留下一声微弱叹息。“我是因为有必要才离开的,塔纳。”扎格列欧斯又继续沿用幼时的昵称来称呼他了,而塔纳托斯不知道这是一件好事亦或是坏事。“我的确想到了你……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必须这样做。”

是了,自始至终,冥界王子一直都认为死亡之神是最了解他的神。扎格列欧斯站得离死很近,有些太近了,血腥气味涌进黑袍间隙,金红桂冠垂在冰冷镰刃之下——但王子只是望着他的朋友,恳切,悲伤,决意,血色与碧玉直直穿透深色胸膛,仿佛诅咒又仿佛幻惑,塔纳托斯发现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对这个异瞳神祇降下宣判。

“那……真是我从你嘴里听到过的最动人的话了。”死亡化身生硬地吐出词句,逼迫自己正视这一次离开后可能到来的永别。“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由我来说吧——再见,扎格列欧斯。”

死亡的羽翼几乎是立即逃离了现场,将王子懊恼的叹气声抛在身后。塔纳托斯并非没有预见这一刻的到来,神明对未来的感应向来宁可信其有,了无生气的冥界暗处也有不得传入统治者耳中的言语流传——只不过现在命运女神终于将丝线从纺锤中抽出,而妄图改变命运的人或神也会一并被编织进千丝万缕之中,成为三姐妹口中不值一提的笑话。死亡,我们的胞弟,你所见之命运为何?摩伊拉们既怜惜又嘲弄,将血色丝线绷紧如弓弦,将黑紫丝线纠缠其上,紧密得不可分离。你无能为力,所做一切皆是命定之为,哈迪斯之子终将逃离黑暗地底,而你别无选择。

……“你已做出了选择,我的孩子。”夜之女神苍白手指划过他的脸颊,依旧是挽起一侧鬓发,带着一位母亲所能想到的对孩子的全部怜惜。“塔纳托斯,你已经做得足够好,继续这样做就好了。”

“母亲。”塔纳托斯极力压抑下所有可能流露出的迷茫与脆弱,他早已不再是学着母亲的样子留着一头银白长发、紧跟在母亲脚边的小小神。他知道倪克斯在暗中联系奥林匹斯山,那位最具聪颖天慧的女神,还借给养子自己的黑暗力量以便逃离此处。“我……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我们谁都不知道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我亲爱的孩子。”倪克斯仍然同往常一般庄严肃穆,只不过在她的孩子面前,最深沉的黑夜也总是充满柔情。“目前正是紧要关头,这座圣殿将经受考验,而你的支持和选择将会影响事情的结果。”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我都会支持。

塔纳托斯能够明白他的母亲未说出的话语,在冥王圣殿中,这已是能够说出的全部。“我明白,我会尽我所能。”死神微微颔首,缓缓吐出一口气。“谢谢您对这一切的关照,母亲。我相信您,也相信这座圣殿。再见了。”

“再见了。”一如既往,倪克斯并未有任何挽留。在离去之前,塔纳托斯留意到母亲的嘴唇微弱地无声翕动,如蝴蝶羽翼轻颤,最终落在丁香花瓣上,拼凑出一个许久未曾在冥界听闻的姓名。

珀尔塞福涅。

下一次扎格列欧斯再见到死亡的黑袍时,表情就要复杂得多。“塔纳托斯!”冥界王子喊道,向他奔来时还不小心踩了一脚岩浆。“你来了。”

滚烫的热气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死神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此地的热度,但眼下并不是抱怨高温的好时机。一枚远处投掷来的致命炸弹差点波及到还站在原地的两个神祇,塔纳托斯懒得再费口舌,手中镰刀一起一落,率先解决掉了妄图轰炸他们的无礼亡灵。

扎格列欧斯也不再多嘴询问,搭弓上弦——诸神在上,是谁给了他那把科罗纳赫特?——击倒了稍远处的一具骷髅。他们如同往日般配合无间,塔纳托斯想,喉咙中隐约泛起一丝苦涩。那个小小神已不再像过往那般实力孱弱,疼痛与死亡会教给他任何老师都不会教导的东西,塔纳托斯相当确信阿喀琉斯也是促进王子逃离的主谋之一。

最后一个亡灵被一箭射穿脑袋,灰飞烟灭,这一次他们之间的分数咬得很紧,扎格列欧斯只输了两个人头。冥王之子收起长弓,这次他不再那么狼狈,船筏靠岸时也不着急离开,然而眉眼间的忧虑却一点都没有减少。“我说过不需要你的帮忙,塔纳托斯。”年轻神明看向更年长的那一位,一旦下定决心就固执得很,他们向来都清楚这一点。

“我并非有意前来,只是恰好路过这片区域。”塔纳托斯拉开距离,在翻涌热浪中又往高处升了升。“继续前进吧,扎格列欧斯。”

死神正欲离开,手腕却被一下拽住了,过高的体温差点让塔纳托斯以为是岩浆溅上了自己的手臂。“等等,塔纳……我,呃,有东西要给你。”那只手掌上多出了新磨的硬茧,有力手指紧紧抓握着,仿佛害怕辛苦捉住的蝴蝶忽然飞走似的。“虽然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我希望你能收下。”

及至手心触及圆润冰凉的玻璃瓶身,塔纳托斯才终于低下头来看他,几乎从鼻子里冷哼出声。“你想让我从你手里收下这个,嗯?”那是一瓶蜜露,被妥帖密封在球形的玻璃酒瓶里,通体金黄莹润,其中甜腻的酒液是众神的最爱。尽管在冥界中禁止私下流通交易,但想来没有人或神会拒绝这样的礼物。你明知我不是为了得到回报而来,死亡化身甚至短暂地感到气愤,然而异瞳神明投来的眼神是如此真挚恳切,才叫他把刻薄话收回一半。“好吧,但你也得拿走这个,要是被问起的话就说这是回礼——或者干脆忘了这事,不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可是,塔纳——”扎格列欧斯的话说到一半,塔纳托斯就已经把那小玩意儿硬塞了过去,立即离开,不留给对方一丝回绝的机会。现在他们互不相欠了,死神默念道,试图以此给自己过分刻意的决绝找到更恰当的理由。

许久过后他才想起还揣在自己怀里的那瓶蜜露,作为与那只偶然被他拾起的蝴蝶得来的交换,瓶身被捂得凉中泛温,瓶塞处漏出丝丝隐约甜香。塔纳托斯想了又想,末了还是决定收起这违禁品,不被任何人知道,也不向任何人提起,这对他和扎格列欧斯来说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

“所以他给了你第一瓶搜刮来的蜜露,而作为回报你给了他那个蝴蝶标本,是吗?”墨纪拉仰头喝干净第二杯,将杯底重重砸在桌面上。“很难跟你解释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塔纳托斯倚在桌边,默默又抿了一口,杯中的冰块已经半融,随着酒液晃动叮铃作响。这次他刚从人界回到冥王圣殿便被复仇女神抓了个正着,以屡战屡败需要泄愤的理由被拉去公共休息室,在看到墨纪拉泰然自若地摸出一瓶蜜露后差点摔了杯子。“这已经算是圣殿中公开的秘密了。”墨纪拉告诉他,给她自己倒满了第三杯酒。“杜莎有一瓶,刻耳柏洛斯有一瓶,就连哈迪斯大人也收到了一瓶。他可能想从圣殿里的每一个人那儿换来对他的战斗有利的回礼。”

“……我已经收到四瓶了,墨纪。”塔纳托斯无奈地说,“而我并不是每次都会给他回礼。他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我能明白扎格列欧斯想做什么,我也不会和他分手了,塔纳。”复仇女神摆弄着收束起来的长鞭,如果不是圣殿不能动武的规矩,休息室新换的地毯极有可能深受其害。“又或许是你帮他的次数实在太多,即使是一心离家的亡命王子也会良心发现,毕竟他占用了那么多死亡之神的宝贵时间。”

“我没有——”塔纳托斯下意识想要反驳,又想起更早些时候冥王对他的问话,就连至高者都能看出近期的异常,他实在没有足够的底气继续否认。这座圣殿里公开的秘密未免也太多。“……但我并不真的想要这些。那是我做出的选择,扎格列欧斯并不欠我任何东西,既然他明知我不会再给出任何回礼,我只是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图。”

墨纪拉盯着死神的脸看,就像是塔纳托斯的脸上多出了什么有趣的图案,或者修普诺斯在他身后偷偷扮鬼脸。“可能是时候你得反省一下为什么最近回到冥界的频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了,塔纳托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工作有多忙。”复仇女神向桌对面的熟识老友露出一丝神秘微笑,很快又拉下嘴角,把喝尽的酒杯倒扣在桌面上。“但此一时彼一时,我们都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啊,不管怎么样,塔纳,我们最好在其他时候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休息室大门猛地被打开,一串带火的脚印急急忙忙跑过,向路过的一群亡灵打招呼。扎格列欧斯。塔纳托斯心一沉,方才饮下的酒液似乎沿着喉道烧了起来,热度一路向下绵延至胃底,仿佛有无数蝴蝶翅膀自胃中升腾而起,在瞥见来者衣襟上别着的蝴蝶标本时几乎要冲破内脏。“嗨,墨纪。”王子先向厄里倪厄斯打了声招呼,看清她身后的阴影是谁时眼睛一亮。“原来你在这里,塔纳!有一段时间没遇到你了,我想……”

“你打断了私人对话,扎格列欧斯。”死神沉声道,嗓音奇怪地发闷,塔纳托斯确信他只是因为王子在圣殿中不守礼节而略感烦躁。“不要打扰我们。”

复仇女神看了一眼她的前任,又看了一眼旧友,那抹难以捉摸的微笑又回到脸上。“不,既然他想留下的话,那就让他留下吧。又能怎么样呢?从技术上来讲他本来就可以自由出入,但他得知道自己已经不再被欢迎了。”

冥界王子在原地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识相般收起已经掏出来的蜜露,离开休息室回房间去了,相信不出一时半会又会开启新的一趟逃脱征程。塔纳托斯的肩膀放松下来,一言不发地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杯酒,耳尖微微泛起血色,重新提起镰刀时倒也还算稳当。“我就不打扰你去工作了,墨纪拉,还有谢谢你的酒,我以后会请回来。回见。”

“真不错,我等不及从你那儿查收更多的违禁品了。”墨纪拉伸展开单边翅膀,长鞭顶端轻敲了一下死神的肩膀。“下次想要释放压力时,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不过现在,我得替你去把那个红血神给好好抽上一顿鞭子了。”

酒精对冥界神意外地颇具成效。神奇的是,塔纳托斯竟然一时没有对这句充满问题的发言提出任何辩驳。

奥林匹斯的目光更多地投向幽深地底,任谁都无法说清这会给冥界造成多大影响——尽管许多冥界住民早已忘记此处地位最高的统治者也曾来自众神山巅。年月流转,对按纪元来记时的长生者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这位带有奥林匹斯血脉的冥界王储却在这短暂时间中日复一日地更加靠近地表,随之而来的是日益增加的死亡次数和方式。修普诺斯,不知是否出于某种恶趣味,勤勤恳恳地记录下了王子每一次从冥河归来的死法,然而睡神的胞弟不需要观看数据,每一次死亡都与死神息息相关,如同丝线从布匹中抽离,牵扯着黑金裹身下那颗意外纤细柔软的心。

塔纳托斯当然知道,每一次扎格列欧斯坠入冥河,被斯堤克斯随波逐流送回圣殿,他都知道。死亡和鲜血的命运之线紧紧纠缠,若有一方曾无数次经受断裂,又被命数所接续,另一方必定也会深受影响。塔纳托斯甚至不切实际地对那条血色河流心存怨言,因为她并不能像他一样,给扎格列欧斯带去平静的死亡。每一次冥界王子死去的痛楚都会叫远隔千里的另一颗心脏隐隐刺痛,既然秘密已经人尽皆知,塔纳托斯也不再忌惮更多地出现在逃脱路线的半途中,让冥王之子这一趟能活得更久些,权当为他的内心换来更多的安宁。

出乎意料地,冥府适应了这一变化。除了冥界王子更多地从冥河中爬起、冥王偶尔会离开王座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和从前一般井井有条。扎格列欧斯已经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死神,为他带来更多蜜露,这回反倒是塔纳托斯不知道该如何习惯了:小小神仍会向他提问,于是作为回应又出于某种程度上的愧疚,塔纳托斯会告诉他更多有关地表的景况,凡人对死亡的恐惧,以及珀尔塞福涅——那个在冥殿中不得提起的名字。“你继承了她的一只眼睛。”当他这么说时,塔纳托斯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母亲,苍白指尖滑过耳鬓时发出轻声叹息。塔纳托斯,我的孩子,有时我也会想命运是否真的会如此巧合。倪克斯垂下眼睫,露出她的孩子们极少见到的落寞神色。过去,是我帮助冥后离开此处,隐藏她的行踪,不被冥界或奥林匹斯所发现;而现在,是你在帮助扎格列欧斯逃离。

你想念冥后大人吗,母亲?黑夜的孩子之一问道。

珀尔塞福涅。是的。暗夜之母如此作答。我从未对所行之事感到后悔,可若要我说我不想念她,那就是在对我的孩子说谎。

那随时可能会到来的永别依然悬在冥殿深黑的上方,悬在深红的河流与罂粟花之上。扎格列欧斯与死亡接触得越多,死神就越发频繁地找上门来,偶尔扔下一颗半人马之心便离开。年轻神明成长的速度令人惊讶,王子赢过死神的次数也在增多,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通过……极其冒进的方式。

——剑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清晰异常,塔纳托斯只来得及捕捉一声闷哼,再度转过头看向扎格列欧斯的位置时差点被一片血泊灼伤角膜,而黑发神祇半跪在其中,胸膛被巨剑贯裂,头颅正在缓缓垂落下去,异瞳逐渐失去原来的光彩。“扎格列欧斯!”塔纳托斯喊道,一支箭矢擦过他的耳畔,射落了深黑兜帽,但现在他无暇顾及。“站起来,扎格列欧斯。”死亡化身几乎是咬牙切齿,尝试在斯堤克斯将冥王之子拽入河水之前把对方唤醒。“如果你胆敢在我面前死去……”

他见证过扎格列欧斯之死,火焰熄灭后只余冰冷灰烬,但并未曾真正面对过那一瞬间。贯裂痛楚模糊视线,四肢末端变得寒凉,鲜血流干之时,死去的心脏也被紧紧攥住,叫平和死亡之神也难以呼吸。冥河之水已经漫了上来,试图将她的战利品从塔纳托斯眼下夺去,不,塔纳托斯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响。他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死亡——

长矛微微一动,下一秒本该沉入冥河的神祇却灵活地跳转开身子,英灵战士的武器摔落在地,瓦拉塔的矛尖刺中亡灵的眉心,下一秒亡灵原本的形态灰飞烟灭,只余下一个游荡的小小的灵魂球,在接触到武器前便被长矛斩落。“——我赢了!”扎格列欧斯兴高采烈地支起身子,脚底还踩着方才留下的一滩鲜红血迹,胸前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也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塔纳?”

塔纳托斯这才想起要拉上兜帽,为无数次死亡其中的一次产生动摇未免过于失态,但在心跳渐渐平复后还是难免有些愤懑。“所以你对我耍了个小花招,是这样吗?”年长者啧了一声,不悦地抬起镰刀,刀背冷冰冰抵住胸膛正中未褪的新生瘢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足以骗过死神了?”

“实际上,我还能再这么死里逃生两回。”冥界王子举起双手,歪过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根据我以往的人际经验来看,似乎我……相当容易被低估。”

“我得说这是相当公平的评价,毕竟我第一次见你时完全想象不出你有能赢过我的一天。”这句话并非无心戏言。“那么我猜,你也不需要我继续像这样继续帮你了?你有你的出逃计划,而我的工作从来没有尽头。”

镰刀长柄忽然猛地一下被拉住了,带动着镰刀的主人往前一倾,手腕便被不由分说地捉住。“……什么,你是说就这样了吗?”颜色迥异的两只眼睛又在从下至上盯着他不放了,以哈迪斯之名,这个小小神是怎么知道这招对塔纳托斯最管用的?“我已经向你证明了自己,然后你就这样离我而去?”

到底谁才是最先不告而别的那个家伙来着?塔纳托斯用力挣动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时才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癞皮狗,恰恰相反!”死神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脏话,然而扎格列欧斯将他拉得更近了,甚至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镰刀不管不顾,一副得不到满意答案就不松手的气势。“你以为我一次次出现是为了什么?你也许并不真的需要我,扎格列欧斯,但我还是会找机会来帮忙。这样可以了吗?”

冥王之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直言给弄懵了,趁着对方还在发愣的当头,塔纳托斯终于得以脱身,在离开前不忘把一颗半人马之心用力砸在黑发脑袋上。这是他第几次从扎格列欧斯面前逃跑了?死神竟然还有些怀念起小王子还像一条狗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到处乱跑的日子,至少那些时候扎格列欧斯还不会决意离开,也不会如此轻易就抓住死亡飘忽不定的心。

彼时的死亡之神还不能预料到更为遥远的光景。在命运丝线的另一头,王子的逃脱与冥后的归来,以及更多还未发生的命定之事,仍安分地待在摩伊拉们的金纺锤里,等待着被克洛托抽出。而那将会是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了。

又或者,对于长生者们来说并不需要等待那么久。需要的也许只是四瓶秘密流传的仙馔密酒,一只失而复得的冥界伴偶,一次漫长的等待与谈话,以及一次选择。

4.

很不幸地,无论是冥界之王从冥河中浮起的那一瞬,亦或是冥后归来的重大时刻,塔纳托斯都没能在现场亲眼目睹。死亡从不迟来,也从不放假,自从扎格列欧斯告诉他自己并不能在地面上久留后,塔纳托斯也就不再费心多去留神叛逃王子的踪迹了。当然,他不会承认这是修普诺斯所说的“松了一口气”,事实上,他不认可从修普诺斯嘴里说出的绝大部分言论,除了偶尔的那么几句。

“哎呀,哎呀,冥后回来后的冥殿真是蓬荜生辉!”难得没有在工作时间打盹的睡眠之神拉着他的胞弟念念有词,而塔纳托斯心不在焉得没有去纠正这赞颂词中的用词不当。“就连扎格列欧斯都在卖力工作了!你敢相信吗,塔纳托斯?那个扎格列欧斯竟然在为冥殿工作,还工作得很好!你看到他在表彰榜上的画像了吗?我发誓第一眼看到那张画像时以为是他自己挂上去的!”

“我并不是那位盲诗人,哥哥。”死亡化身平静地给出了一个不算太冷淡的回答。“相比之下,你有在好好工作这件事更令我惊讶。”

“噢,别对我那么刻薄,塔纳!”修普诺斯的声音被一阵水花声打断,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下一秒一头湿透的黑发出现在哈迪斯圣殿的回廊正中,桂冠燃起新火,冥河水自额角淌下,蜿蜒至鬓发与下颌,直直滴落进深凹的颈窝——

“欢迎回来!”修普诺斯大声嚷道,而塔纳托斯则巧妙地收回视线,不去看正一步步靠近自己的燃烧双足。“在杀穿冥界后又和熊好好打了一场,不是吗?”

“好吧,地上生物总比我想象中要强悍。”稍远处端坐在正殿中央的统治者发出一声嗤笑,尽管他也刚从血池中爬上来不久,接过冥后递来的毛巾时神情居然甚是满足。扎格列欧斯咧嘴一笑,刚经历完一场恶战的烫热手掌握住死神的手肘,沿着光裸小臂一路下滑,手指轻轻塞进掌心。“我回来了,塔纳?”

“我在房间等你。”塔纳托斯丢下一句话,立即瞬移进了冥界王子的房间。银发神祇知道扎格列欧斯每次回来都会习惯性向殿中的每位熟识的神或非神打个招呼,但他已经忍耐到有些难以忍受的地步了,方才没在正厅就把冥王之子就地正法几乎耗尽了死神仅剩无几的自制力。向来以自制克己为傲的死亡之神脱去甲胄的动作略显急躁,这实在很不符合他惯常的行事风格——塔纳托斯咬紧下唇,不让泄气的叹息声从唇缝中溜出来。这绝对、绝对,不全是他自己的问题,即使已经在冥界身居其职,扎格列欧斯依然是导致死神心烦意乱的主要原因。在塔纳托斯终于说服自己做出诞生以来最大胆出格的举动之时,他可没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抱有任何期望。

回到现下,冥殿中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珀尔塞福涅的回归为一段旅途画下句号,又为另一个计划起了个新头;倪克斯与混沌之神重新取得联系,寻得源头的黑夜力量更加浑厚庞大;乐师与缪斯再度相会,两位战士的残魂寻得彼此,这一切都要拜热爱多管闲事的王子所赐。暗夜女神与常青女神的庇护和福泽使得幽冥国度从未如此欣欣向荣过,其中仿佛只有死亡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困扰。如果这点困扰只影响到他本身也就罢了,但当它已经影响到工作的时候,塔纳托斯才不得不对此重视起来。

一对温热双手覆上后颈,熟练地解开颈部的金属饰物。扎格列欧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不知廉耻地贴在死神背后,手指钻进衣料中四处撩拨。“你好像很心急,塔纳。”黑发王子啄吻了一下银白鬓发,下巴抵在肩头吃吃笑了起来。“是因为想我了吗?”

“也不知道真正心急的是哪一位小神。”塔纳托斯无声地勾起嘴角,转过身去迎接温度更高的嘴唇。他们的初夜节奏反而要更缓慢,有许多的试探,更多的挑逗,耳鬓厮磨间时不时迸发出温暖的低低笑声。现在扎格列欧斯只顾着咬住年长者的嘴唇不放,舌头胡搅蛮缠着交换唾液,手掌已经覆上了大腿,拇指的粗糙指腹每摩挲一下腿根,都叫塔纳托斯颤抖不已。“天啊,塔纳托斯,我很想你。”年轻神明说这话时嘴角还黏糊糊的,舌尖与舌尖之间拉出透明丝线,又像小狗似地舔去。“每次我回到圣殿来时,第一个想要找到的神就是你。”

“我也很想念你。”塔纳托斯下定决心不会告诉比自己年轻得多的情人,仅仅是回想起他们的初夜,也会叫死神在工作时忍不住分心。好在扎格列欧斯并没有精明到看得出这点小心思,一起滚上柔软床铺时紧盯着金色双眸,又凑上来吻了吻眼底细纹。“我很高兴,塔纳……上次你离开时,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上一次。塔纳托斯眯起眼睛,在各种亲吻的攻势下想要努力回想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上一次他们分别时还在因为俄耳甫斯一事产生分歧,尽管那之后在已成惯例的小型竞赛结束时死神特意告诉对方不要在意,毕竟他也是不请自来,但王子显然还在耿耿于怀。“我没有生气,扎格列欧斯,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我们之间的观点不同了。”死亡主动凑得更近,牙齿咬住耳廓软骨时满意地听见了愈发急促的喘息声。“不过我想你不会对我接下来的提议发牢骚……这次在床上,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对我做的事情。”

紧抱住腰部的手臂猛地收得更紧了,一红一绿的两色眼睛同时看向他,即使满面潮红也难掩兴奋之情。“任何事情?”

……塔纳托斯突然对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后悔。

等到死神的双手被一段绸带束缚在床头的柱子上时,死神想要反悔的心情到达了顶峰。“我真应该告诉墨纪不要教给你那么多不必要的技巧。”绳结绑得很紧,又不至于勒得发痛,塔纳托斯稍微用了点气力,发现自己无法在不撕毁这块无辜布料的前提下挣脱。“你,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西西弗斯对你做过什么事情,”扎格列欧斯亲吻着被缚者的下颌,指尖滑过胸侧肋骨,一半掩在阴影当中的血色眸子闪过某种源自生父血脉的残忍神色。“当然了,我相信他已经改过自新,至少现在他愿意乖乖待在塔尔塔罗斯里。但他曾羞辱过你——而我也不愿意你在这种时候还不得不联想起其他人……我会非常、非常嫉妒。”

勉强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塔纳托斯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拔高的呻吟。那条滚烫的舌头贴住了喉咙,沿着深色皮肤一路舔舐,末了绕着一侧乳头打转。死神难耐地挺起胸脯,于是另一边乳肉也被抓住揉捏,发硬乳粒被来回搓捻时塔纳托斯险些尖叫出声。黑色长裤包裹着的双腿很快被分开,扎格列欧斯对挤进童年玩伴的双腿间这项活动特别卖力,两根半勃性器撞到一块,毫无章法地来回挤压摩擦。“我想听你的声音,塔纳。”冥界王子的嘴换了一个方向,含住另一边乳头时说话都含糊。“拜托了?”

起初仍保留有一丝自尊心的年长神祇还在忍耐着不漏出声音,但当年轻神明开始吸吮并不会泌乳的乳房时,塔纳托斯终究忍耐不住呻吟,腰胯向上抬起,在交叠磨蹭间追逐最原始的快感。“把我们的衣服脱了,扎格列欧斯。”尽管双手行动受限,死神仍然能在床上发号施令。“别让我失去耐心。”

“遵命,塔纳托斯大人。”冥界王子玩笑般回应道,手指轻车熟路来到腰间,解开腰带的速度之快让人根本看不出第一次亲手为情人解下装饰品时尴尬的手足无措。扎格列欧斯将覆盖在死亡身上的布料一层层尽数剥去,现在躺在王子床上的是一具美丽温热的深色胴体,被情欲之火燎烧出一层薄薄细汗。“快点,扎格……唔!”大腿根冷不防被咬了一口,塔纳托斯皱着眉,努力抬头看向还在舔着嘴唇的罪魁祸首。“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真的很像刻耳柏洛斯?”

“不止一个人这么评价,我就当成是称赞了。”小小神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雪白的尖利犬齿,留下的牙印很久都不会消退。塔纳托斯的脑后甚至被贴心地多垫了一个枕头,这样他就能毫不费力地看清扎格列欧斯跪坐在大开的双腿间,慢条斯理地开始脱掉自己的衣服,面上还带着想要得到奖赏的得意表情,袒露出那健康,强韧,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与死亡的肉体。等到亲眼瞧见那根粗大玩意儿终于从布料中解放出来时,塔纳托斯确信自己除了阴茎前端以外的隐秘部位也在不住流水,口干舌燥得在回应对方过于黏糊的亲吻时都热情了许多。

然而这一次,扎格列欧斯似乎下定决心要做两个神当中更有耐心的那一个。塔纳托斯极少允许他人的碰触,如今鲜血之神滚热的手掌在死神的身躯上肆意游移探索,所至之处都泛起一阵敏感颤栗。王子曾向更年长的一方吹嘘过自己在很短一段时间内就掌握了莱雅琴的弹奏技巧,现在这十根手指像拨弄琴弦般挑逗身下躯体,逼迫身体的主人发出比莱雅琴更加婉转动听的哀鸣声。“别再……玩了,扎格列欧斯!”手腕被绑缚,手臂也被压在枕头底下动弹不得,尽管他常常在床上纵容年轻的小神,在性事中失去所有主导权的状况让塔纳托斯也多少有点慌乱,焦躁地扭动着身子。“快一点……你还要不要做了?”

替代口头回答的是更多炙热的吻,牙齿和舌头都热情地落在汗湿肌肤上,叫身下神明无意识发出的喘息声愈发色情。塔纳托斯只觉得浑身发软,头脑不复清醒明晰,怕痒的光滑腋下被舔过时也只是哼出绵软鼻音。昏昏沉沉间下体传来熟悉的湿热触感,等到情人完全将阴茎含入口中时,死神几乎是本能般呼唤出对方的名字。“扎格、这太、啊……扎格列欧斯……”

黑发神祇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眼角含着满足笑意。“再多叫叫我的名字嘛,塔纳?”那条狡猾的舌头吐露着撒娇话语,却故意使坏往更隐秘的部位钻去。于是呼唤名姓的声音走了调,越来越拔高,在舌尖顶进瑟缩入口时几乎是尖叫出声。“扎格列欧斯——啊,啊啊……扎格——!”

“我在这儿,塔纳托斯。”两根沾带着油脂软膏的手指代替舌头送入甬道,冥王之子耐心地将已经为他打开的体腔拓得更加松软,一边亲昵地同死亡耳鬓厮磨,相贴躯体间仅有空隙的空气都像在燃烧。“塔纳托斯,塔纳……你实在太好了,知道吗?我或许不能驯服地上的野兽……但我很高兴你能顺服于我。”

体内手指增加到了三根,指腹一遍又一遍碾磨过敏感腺体,还要孜孜不倦地往更深处去,不被关照的性器也硬挺着紧贴在小腹上,沥出不少透明黏液。塔纳托斯的嗓音已经渐趋嘶哑,十指紧握成拳,无法使用双手自慰的情况下只得扭动着身子卖力迎合进攻节奏。未来的发号施令者明明还在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然而还会像过去时那样,眨着眼睛提出真切请求。“我可以进去了吗,亲爱的?”

理智已经抛到九霄云外,死神胡乱地点着头,在差点把请求说漏嘴前就被一个深顶给噎在喉咙里。扎格列欧斯掐住情人手感饱满而柔韧的腰窝,将臀部拉上自己的大腿,就着这个姿势毫不费劲地横冲直撞。鲜血之神的阳具本来就尺寸可观,在完全勃起后更是惊为天神,迷糊呻吟间塔纳托斯顺着红润躯干汗水流淌而过的痕迹往下看,瞧见了不同肤色交界处撞击带出的丰沛体液,以及自己下腹处浮现的凸起——随着扎格列欧斯退出的动作凹陷下去,又在下一次顶入时凸出圆润的一小块——那是属于扎格列欧斯的一部分,现在正确实地在他体内,表面粗壮血管鼓动着鲜活脉动,与他紧密相连。仅仅只是意识到这一点,克己之神险些就这么高潮了。

他绞得太紧,连带着扎格列欧斯进出也辛苦,抽送步调逐渐变得磕磕绊绊,但依然一次比一次没入得更深。硕大龟头撞上结肠口时塔纳托斯从床垫上弹了起来,腰背紧绷如拉满弓弦,双腿紧紧圈住对方精瘦有力的窄腰,惊呼声很快被接下来连续不断的发力顶撞给击碎得溃不成军。“扎格!等一下、等等、我不……”生平第一次,死神产生了自己会被操死在冥界王子床上的错觉。大量快感即将过载,视线被泪水氤氲得模糊,塔纳托斯忍不住闭上眼睛,思维不受控制地滑向上一回被如此桎梏的情形。尚还年幼的死亡之神披散着一头银白长发,被区区一个凡人蒙蔽,被自己的手铐禁锢,独自一人,恼怒和羞愧扼住了他的咽喉,难以呼吸,心脏像是被冰冷大手紧紧攥住——

“塔纳,把眼睛睁开。”熟悉的年轻嗓音传入耳中,将年长者从旧日幻境中捞起。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指尖划过脸侧,一缕修短额发被拢至耳后,提醒他现在的情热才是真实。“看着我,塔纳托斯。”

塔纳托斯睁开双眼,一时还在恍惚,视线却立即被身上神的眼睛给攫住。一侧是出身幽深地底的黑红,一侧是来自明亮地表的翠绿,异色虹膜仿佛组成一道漩涡,将死亡化身一股脑拉进去,用最为热烈直白的爱意彻底淹没。扎格列欧斯重重喘息着,紧盯着失神的金色眸子,忽地俯下身来,往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

“……扎格列欧斯。”死神发出绵长叹息,身躯终于放松下来,下身甬道接纳王子的粗大物什也更为容易,抽离时软肉还在恋恋不舍地挽留,下一次进入又撞出愉悦的咕啾水声。“喜欢你,塔纳……我喜欢你。”扎格列欧斯咬住情人发烫耳廓,抓住亲吻间隙含混不清地咕哝。“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爱你。塔纳托斯无声回应道,嘴唇被另一对湿热嘴唇封住,舌头带着津液不由分说地纠缠,就快要探进喉咙口里。下半身挺动的动作加快了,前列腺被磨得酸软,每顶进结肠一次,塔纳托斯都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呜咽。现在他已经被鲜血之神彻底占据——口腔里被软滑巧舌攻城略池,肠道内被滚烫阴茎填充得满满当当,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沸腾——扎格列欧斯还好心地去照顾他的前端,手掌握住勃发柱体,拇指和食指圈起敏感冠沟,只需要轻轻撸动一下,两下。

几股浊白溅上泛着红晕的深色肌肤,与汗液混合在一起,沿着起伏的小腹曲线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淫靡的色情画作,可惜房间中的两位神都无暇再去欣赏。扎格列欧斯还处在高潮边缘,不愿意放过暂时射不出更多精液的死神,就着紧致内里继续冲刺,贴着情人的唇角不住呻吟。塔纳托斯想去抓住那一头手感不错的黑发,手臂一挣动才想起来当初一时兴起的情趣玩法,只好换一种方式安抚身上有些急躁的大型犬。“扎格,好孩子,再快一些……”高潮余韵仍残留在身体深处,年长者迷糊着侧过脸,轻声细语地鼓励对方继续。“……射给我……”

扎格列欧斯低声呼唤着死亡的名字,抵在最深处射精时两位神都呻吟出声。血神的精液滚烫,彻底将甬道填满,似乎快要把内脏都灼伤。塔纳托斯不舒服地哼哼两声,小腹立即抚上一只手掌,按在肚脐眼下方轻轻揉搓。

他们就着这个姿势休息了一会儿,鼻尖蹭着鼻尖,嘴唇互相擦过对方汗湿的脸颊。冥王之子的体格在众神当中并不出类拔萃,彻底放松压下来的躯体也不算沉重,反而是高潮过后仍留在体内的阴茎更有存在感些。扎格列欧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费力地撑起身子,伸手解开了绑在床头的绸带,拉过塔纳托斯有些麻木的手腕不断亲吻。“你还好吗,塔纳?”小王子又露出那类摇着尾巴讨好的神色来,歪过头朝年长情人眨眼。“我不希望让你觉得不舒服。”

面对这样的扎格,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塔纳托斯只得叹一口气,伸展开十指拢住对方耳廓,将那张扁着嘴的俊美脸庞拉得更近。“如果你现在不来补偿我的话,我就不会考虑还能不能有下一次了。明白?”

“明白。”扎格列欧斯笑了起来,同枕边人接吻时塔纳托斯狠狠地咬他的嘴唇,直至从嘴里尝到血腥的味道。死亡渴求着鲜血,鲜红血液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容易误伤他人,温热腥气中带着隐约甜味。死神很少对某种特定事物上瘾,然而扎格列欧斯将他整个翻过去时,塔纳托斯还是颇为遗憾地舔了舔唇边残留的一抹艳红。

“扎格列欧斯,你在做什……唔嗯?!”

“我在做出补偿。”冥王之子语调轻松,手上却不饶人,用力打开大腿掰开臀瓣,将穴口完全暴露在空气当中。过多精液自体内缓缓流出,顺着腿根涂满大腿内侧,塔纳托斯难耐地动了动,在柔嫩后穴被又舔又咬时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上下耸动着臀部往后送去。

“下一次——是的,就是那儿——”手指长驱直入时塔纳托斯叫了一声,腰胯越抬越高,上半身深深摔进柔软的枕头堆里。“下一次——我要骑在你身上,一直骑到你哭出来,不许抱怨——啊!”

“我会非常期待的。”他的小小神高兴地回答道,再一次低下头去。

5.

最近扎格列欧斯喜欢和他面对面躺着,仔仔细细地用手抚摸过死神的脸,耳朵,以及常年被金属项圈包裹的脖颈。这会儿也暂时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塔纳托斯也就随他去,闭上眼睛任年轻神明随心探索,脑袋还在昏昏沉沉,就快要睡过去了。

不久前他们正打算结束最后一轮,冥界王子提出要帮忙清理,起初只是手指,后来又加入了舌头,最后演变成手活和口活的混乱比拼。现在两位神明终于疲倦地拥抱着彼此,燃烧双足与另一对脚踝相抵,暖融融的,又不至于烫伤。如果扎格列欧斯更加频繁地到地表上去,或许真的能帮凡界带回一丝暖意。塔纳托斯难得放任自己的思维自由发散,手指插入乱糟糟一团的黑发里,学着王子摸狗狗似的手法揉搓,无意间碰歪了金红桂冠。

“塔纳!”王子半心半意地抱怨一声,忽然又从床上蹦起来,把死神都吓了一大跳。“对了——我有一件礼物要给你来着!”

“礼物?我说过我已经不再需要你的礼物了,扎格。”塔纳托斯用小臂支撑起脑袋,半阖着眼睛看向对方爬下床,冲向堆得乱七八糟的柜子前四处翻找,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就算你再送我礼物,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作为回礼了。”

“……找到了!”扎格列欧斯欢呼一声,捧着一个木质的盒子回到床上,坐在床伴身边。“塔纳,你想打开看看吗?”

死神无言地看向冥顽不灵之神,默默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扁盒,意外地发现这礼物的重量相当轻巧。“扎格列欧斯,我发誓,如果这是一个恶作剧的话……这是什么?”

木盒里铺着一层细软干草,上面安稳地放置着一顶新制的桂冠,深深浅浅的紫色编织成和谐的圆环,其间有纺金丝线缠绕。“珀尔塞福涅皇后——我的母亲,她在地上的花园里种了许多薰衣草,是她教我怎么做这个的。”扎格列欧斯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绯红悄悄爬上双颊。“我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你……这是做得最成功的一个,不过都多亏了母亲的帮忙。”

“……你,和冥后大人,一起做了这个?”塔纳托斯一字一句地说道。统领此地的女王与王子亲手制成的桂冠,其中的含义之重可想而知。“为了什么?”

“我和母亲有一个……计划。”冥王之子握住他的手,四目相对时面露诚恳,与某种需要鼓起极大勇气的羞赧。“我已经把信都送出去了。不出几天,奥林匹斯众神将来到圣殿,我们的亲族即将重聚,并希望借此重归于好。而我希望……你能同我一起出席。”

“我以为这是你们家族内部的事务。”死神别开脸,试图掩藏住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么,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站在你身边?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作为冥府同僚,还是作为情人?”

“……作为我珍爱的伴侣。”

扎格列欧斯伸出手,小心捉住死神垂在眼睫前的一缕银白发丝,别至发红耳后,露出同样含着羞怯的一对金瞳。“我可以……?”

尽管他们现在衣不蔽体,身上留着牙印与体液,四处都还残留着性爱的气息,塔纳托斯还是点了点头。死亡低下高贵头颅,安静地等待年轻爱人为他戴上桂冠,永不凋谢的薰衣草带着来自温暖土地上的淡淡香气,此后将一直萦绕在他的发间。“塔纳托斯,黑夜之子,死亡的化身——你愿意与我同行吗?”

如果没有了鲜血,死亡又将何去何从呢?在命运尽头,时间彼端,就连至高神都无法预见这紧紧相缠的丝线会有分离的那一天。于是塔纳托斯终于放松地微笑起来,如同过去曾做过的无数次那样,握紧了那双充满暖意的手掌。

“那就带我同去,我的爱——无论你将去向何方。”

END.


命令全世界都去玩Hades,没人能拒绝帮你打怪还给你心心的死神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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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uomegalovania

世上到底有一些值得去爱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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