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中心]无梦之梦

        雷奥·阿帕基做了个梦。

        准确来说,他只是打了个盹。餐厅里人声多,步伐嘈杂,连耳机里的音乐都盖不过去。他和同伴们坐​在一桌,福葛难得没见缝插针地去教数学自找不痛快,转过去跟纳兰迦和米斯达聊天,面前摆着三份吃到一半的草莓蛋糕;布加拉提和那个新人小鬼居然也有话题可聊,时不时悄悄笑一笑。他听不见同伴们大声或小声聊了什么,只觉得日子清闲过头,以及新人的发型真的很令人迷惑。

        乔鲁诺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被布加拉提拍了拍肩膀,附耳说了什么,目光也就转开了。阿帕基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一会儿,他想今天怎么这么困,八成是昨晚那帮精力旺盛的家伙又拉着去看电影,纳兰迦还要由自己背回房间去。

        人在睡着前总会感到摇晃​,左右晃动要把脑子再晃得更昏沉。阿帕基觉得凉,餐厅里冷气开得太足了,潮湿雨夜落在肩头渗入四肢,一把雨伞飘摇着,合上又张开,最后停在他头上。大概谁给披上了毯子,他不冷了。

        ​雨伞下有布加拉提站着,身旁一高一矮两个小家伙吵着嘴,很快加入了另一个来劝架的乐天派——阿帕基一直没告诉过米斯达本人是第四个入队的,说了怕不是崩溃得要去跳七楼——伞很大,雨不下了,外边开始有阳光透进来。

        阿帕基踩上庞贝的土地,四周​的同学吵吵嚷嚷,推着怂恿他到遗迹深处探险。未来的警察怎么会怕这些呢,雷奥一边想一边壮胆往里走,一拐弯差点却撞到一面镜子。

        镜子里面有人,但不是阿帕基自己​。伊鲁索疲惫地靠坐在墙边,不抬起眼睛看他,身后影影绰绰人影更重。我不会一个人下地狱,另一个声音说,不是伊鲁索,不是他自己,突兀地回荡在天空底下,再沉沉的下坠到尘土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思绪开始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未被抹消的记忆,总有一些东西不会被轻易抹除,坚韧更甚时间。公交车停了,司机估计是躲到哪儿过烟瘾,这在世界各地都常见。阿帕基不再觉得摇晃,于是他下了车。街道上空无一人,风都不知道去哪儿了,连云翳都仿佛是静止的,远处的大海平静无波,不需要一点声音。

        梦里的场景大抵都是现实派掺进荒诞派,阿帕基嘴里嚼着​东西,他想自己有些事情没做还是做了,不过这间咖啡厅的口味不错,下次该带他们过来尝一尝。穹顶坠得越来越低,某一刻他听见破碎声响,碎砺间翻找的镊子撞击玻璃,黏附指纹隐藏的真相即使会被更浓重的深黑掩埋,翻找声也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那是一名警察。

        现在阿帕基​知道了,他要回去,他要回到撒丁岛,要回到他的同伴身边去,老板的威胁仍然存在,信息的传递无从得知。一叠肮脏纸币,一声凄厉枪响,挡在他身前的前辈平静地朝他微笑,直起身子来时警徽闪着亮光。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帕基,好到让所有人都会以你为荣。”​

        终点站开着金黄的花,声势浩大似乎要淹没​所有的疼痛与苦涩。阿帕基觉得喉咙里发哽,末了还是掉了眼泪,这便是终末了——哭泣和释然都被允许。小小的瓢虫飘飞过去,停在干燥岩石上,终于掀起一点气流。

        雷奥·阿帕基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缺了一块,眼前仍是模糊不清,但他知道身边有别人。纳兰迦大声抽噎着,扑在另一人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布加拉提似乎已经哭过,安慰的声音颤抖着,拉住他手时又显得那样镇静。战斗结束,终焉已至,一些人死去,但有其他人活了下来,命运的奴隶挣脱了枷锁——是他们的胜利。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纳兰迦……阿帕基,已经没事了。我们走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