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布]vin ëdpom

福葛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或许是我听错了,布加拉提……你刚刚问我什么?”

​布加拉提不自在地捏着鼻梁,尽力回避开对面狐疑目光。他很少会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可布加拉提现在只想堵上4秒前自己的嘴。

Beta有没有发情期——这个在当下社会中再普通不过的生理常识​,从一个成年人口里蹦出来实在有点滑稽。布加拉提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便迅速向这位精明的Alpha提出告辞。

​他不只是为了避免尴尬才离开的。布加拉提把自己关进洗手间某个隔间,两腿发软眼前发晕,脱力般跪倒在干净地面上。

福葛一定已经察觉出了什么​,方才空气中属于Alpha的信息素浓度又高了些,野草莓丛的气味仍然充斥着鼻腔。布加拉提咬着嘴唇,伸手拉开裤链,垫着卫生巾的内裤里潮湿闷热,半硬的性器前端还在往外淌着透明前液。这是今天换的第三片卫生巾了,布加拉提捂住嘴以防被人发现,右手颤巍巍地握住自己的阴茎。

从15岁分化成Beta开始起,布加拉提就发觉自己和别的Beta不太一样。每个月,通常是规律的两三天,他都会有一段类似Omega发情的​时期。正常的Beta不会有发情期,这是小布鲁诺早早便知道的生理常识,而他在15岁后成为了身边所有人中的异类。自尊心和羞耻心让布加拉提选择了独自承担这个秘密,连他的父亲都不曾得知。

过去的特殊时期还停留在能够忍受的地步​,但最近这该死的生理需求简直能把坚强如布加拉提折磨得快要发疯。或许是自己身上曾被开过一个大洞的缘故,布加拉提勉强让自己释放了一次,高潮褪去后却是更加强烈的空虚感,被主人刻意忽略的穴口开合着,分泌出更多滑腻液体。布加拉提尝试着探进一根手指,内壁软肉过于急切火热的吸吮几乎吓了他一跳,想要退出时反而更加不受控制地往里深入,循着本能按上敏感腺体。

不。布加拉提咬住手腕,后背弓起抵住门板,胸腔急促地上下起伏。不。手指抽插的动作更快,大腿也打得更开,水声响亮得立即就会被人发现。不——

他又射了一次,仅仅只靠插入的一根手指​。布加拉提觉得额头上都是汗,刚抬起手想擦,满手的暧昧液体瞬间打消了他这个念头。他先给自己换了一片新的卫生棉,又用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净所有沾上的可疑痕迹,最后恶狠狠地把这吸饱了水的一大团棉絮掷进废物篓里。

离开卫生间前布加拉提用掉了将近半瓶洗手液,以确保自己手上不会留下​气味。难以启齿的特殊体质不是随意告假的理由,他还得去一趟教父的办公室汇报组织工作情况。

……今天的副手​有些奇怪。教父听着工作汇报,眼神逡巡过布加拉提全身上下,可疑之处实在太多。每个月他都会有像这样的几天,但今天似乎尤其严重些。

“……暂时就是这些。有什么别的指示吗,Boss?”​

“有。”乔鲁诺指指布加拉提从刚才起就背在身后的右手,“​你的手是伤到了还是怎么了?让我看看吧。”

布加拉提的信息素气味是干净的大海味道,纯粹而坦诚,此刻却不适地波动起来。“容我拒绝,Boss,你不需要对下属的私人情况过问太多。”

“下属也不该拒绝上司的合理要求。”或许自己的语气是太强硬了​,但乔鲁诺现在莫名有些生气,或者说——恐慌。“布加拉提,请让我检查一下,这是我的私人请求。”

他知道布加拉提不会拒绝他,尤其是在他主动示弱的时候。右手终于露了出来,乔鲁诺小心扶着结实小臂​,很快发现对方不仅体温过高,还在右手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新鲜牙印。“……乔鲁诺。”布加拉提垂下眼睛,表情微妙地凝固起来,“我不希望连这个也要原原本本向你汇报。”

就在那处皮肉伤口之下,腕骨曾经断裂,肌腱也曾被整个撕开过,骨茬尖锐地刺痛年轻的碧绿虹膜。“如果你不想,当然可以。”绿眼睛的教父回答,“接下来我会给你的细胞注入生命能量,好让伤口加速愈合……可能会有小小的副作用,但我保证不会像上次在电车上那么严重。”

布加拉提扯了扯嘴角,似乎被他逗笑了,可接下来黄金体验带来的副作用​比他们预料之中要更剧烈。替身的手指刚刚按上伤口,布加拉提就开始颤栗起来,身体支撑不住般往前倾倒,好在倒下前一秒被乔鲁诺接住了。“布加拉提?”他还没放开修补伤口的手,海水搅起浑浊浪花,另一种诡秘气味逐渐在两人之间弥散开,“你到底怎……”

副手猛地推开他,自己重新站直了。“抱歉,我想我需要一个人休息一下​。”对方的声音还算平稳,可这瞒不过擅长察言观色的年轻人。“今天我会提前回去。”

热情新的首领刚上任不满一年,​住所还需要受到副手保护,当然了,不在同一个房间。布加拉提离开时几乎是甩上了门,乔鲁诺坐回座椅上,还能嗅闻到海风的味道,以及混入其中的晦热成分。年轻人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呼吸,想着是不是该去用冷水洗把脸。

布加拉提还以为自己​没有分化。事实上,所有人都还以为乔鲁诺·乔巴拿是个还没经历过分化的小鬼头,或者和纳兰迦一样是不能分化的体质。无论如何,今晚的酒会都要推辞一番了。

……房间里又闷又热,而布加拉提把自己裹进了更加闷热的被子里头,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沉甸甸又不透气的卫生巾​被丢掉,现在自己的内裤里肯定已经湿淋淋一片。药店不会有提供给Beta的抑制剂或缓解手段,布加拉提夹紧大腿,手指绞紧床单,恍惚间又对自己感到恼火起来。乔鲁诺已经修补得非常小心,可这副身体连这点程度都无法忍受,这令黑手党组织的二把手难堪不已。

一想到​乔鲁诺似乎就不能刹车。布加拉提想着那一头柔软蓬松的金发,生气时皱起的眉头,祖母绿的双眸里盛满对自己的担忧。道德底线提醒布加拉提不该对刚过16岁生日的未成年男性抱有性幻想,何况对方还没分化出性别,可这会儿他下面更湿了,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年轻人的面容。布加拉提。仍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呼唤道,布加拉提,布鲁诺……

“……布加拉提?”​

处在混乱状态的成年人一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乔鲁诺试图拉开他的被子。年轻人达到了目的,布加拉提从被子里露出一张汗湿的脸,大口喘气间隐约觉得对方身上有酒精味道。“现在几点……?”他迷迷糊糊地问道,“……你参加完酒会回来了?”

“我没去那个酒会​,不太重要。”乔鲁诺身上确实有一股酒味,是属于果酒的甜香。布加拉提吸吸鼻子,酒味又更浓了些。“比起这些,你的身体状况排在待解决事项最前面。”

那闻上去像打进了二氧化碳的甜苹果酒​,流质黄金里冒出一串串气泡,液面弹跳着愉快的水花。布加拉提没有来得及阻止,乔鲁诺的手掌就覆上了自己的脸侧,凉凉地贴着烫热皮肤。有什么不对劲,他的小腹紧绷起来,欲火燃烧得更加旺盛。成年人打了个颤,一把攥住少年人的手腕,发现连手指都开始使不上力气。

“……你发情了?”

气氛尴尬地沉默下来,布加拉提尽力想让头脑保持清醒,“我是一个Beta​,乔鲁诺。你知道的,Beta没有发情期。”

“凡事都有特殊情况,”乔鲁诺凑得更近了,额头几乎要贴上布加拉提的。“你闻到了,对吧?”

气泡仍在愉悦地弹跳,可不知何时这股甜香充满了侵略性,不由分说地刺激着嗅觉神经​。Beta急促地低喘一声,某一刻手指猛地收紧——就这么射在了内裤里。

“我是个Alpha,​尽管体质比较特殊。”属于Alpha的信息素强势地铺压下来,狠狠侵犯身体每一个角落,现在布加拉提再也不能把拒绝说出口了。若有若无的酒精气味麻醉理智,引诱他将情欲猛兽放出囚笼。“我想帮你,布加拉提……之前我已经填补过你一次,这次也同样可以。”

​被子终于被整个掀开,常年埋藏在羞耻心底下的秘密也暴露无遗。白底黑点的西装裤包裹修长双腿,裤裆已经完全湿透,浸湿了一小片床单,紧绷布料勒出下体形状。乔鲁诺只是伸手碰了碰,很快另一只手腕也被抓住,拉着他在腿间摩擦,隔着布料搓弄出黏腻水声。布加拉提颤抖着呻吟,下意识打开紧并大腿,裆底已经渗出水来——钢链手指在那儿开了一道拉链,露出疯狂往外分泌液体的穴口。“帮帮我……直接进来就行。”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黑发藏不住底下的羞红耳尖。“……快一点……”

才不过16岁的教父难得显出些慌乱神色,显然是被遮遮掩掩下过于香艳的光景​给震住了,这才想起要拉开自己裤链。实际看到那玩意儿弹出内裤后布加拉提咽了口唾沫,现在他确信面前这个和自己一般高的小男孩是个发育过于良好的Alpha了。

“​……我是第一次,”年轻人双手扶好张开膝弯,难为情地低声嘟囔,“如果不小心弄疼你了……”

处于发情期的Beta忍耐得实在太久,也不再顾及平日的所谓形象​,抬起头恶狠狠咬住对面嘴唇。“我想要你,乔鲁诺……所以快点进来。”

粗硬物体顶入​体内,将柔软黏膜缓慢剥分开来,就着湿滑肠液轻易到达深处。“——操,布加拉提,你里面太湿了……”乔鲁诺低喘着,逐渐暴露出Alpha试图掌控一切的强势本性,“我要被你夹射了……再放松点。”

这做不到。布加拉提仰着脖子,喉咙里逸出一声接一声颤抖呻吟​,在抽动动作开始后几乎要尖叫起来。他怀疑乔鲁诺是不是给自己用了黄金体验,身体内外都敏感得怕人,甚至能感受到埋在自己体内的性器筋脉突突跳动,过载心跳沉重地轰击耳膜。乔鲁诺一改小心谨慎的作风,深埋在里头不得章法地操干,粗暴进出带来的疼痛与快感如同电流窜上脊椎,和翻滚的信息素一齐强烈刺激着神经中枢。

今天之内已经是第三回射精了,这一次的量大得直接溅出布料外层。​小狮子只顾着往深里顶弄,没能料到突如其来的绞紧,喷发精液尽数射进温暖甬道里。两人衣着凌乱地倒在一起,布加拉提干脆用拉链拉开衣裤,两具年轻肉体彻底赤裸着相拥,自己则同一条被蒸煮过的鱼般浑身红熟,紧紧贴在另一人怀里。Alpha揽着他,叼着肩颈连接处磨牙,再向后舔舐后颈皮肤,试图找出标记腺体。“我不能被标记,乔鲁诺。”布加拉提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像Omega一样张开腿求欢,再被他的Alpha打上烙印,而事实上金发的Alpha完全不在意床伴的身体构造。贪婪吸吮着入侵者的穴口又被撑开,比方才还要撑得更大,肠道里头也涨得更满。“布加拉提。”乔鲁诺低声说,属于Alpha的威压令Beta本能因恐惧而服从起来。“我不在乎你能不能被我标记……我想要你。”

雄狮伸展开尖锐爪牙,凶猛扑倒眼前的猎物​,一口咬住致命喉结。性器涨大的尺寸几乎是刚才的一倍有余,布加拉提彻底动弹不得,只能大口呼吸好让自己尽量放松,但还是无法容纳下整根阴茎。那玩意儿实在太大了,并且还在继续膨胀,布加拉提颤抖着扣住宽阔后背,Alpha粗重的呼吸就黏附在耳边。乔鲁诺亲亲乌黑鬓角,双手钳制住胯骨,强硬地往更深处顶入。

“不,乔鲁诺、不要……”眼泪止不住地溢出眼眶,兴奋与惊惧交替间布加拉提觉得自己的下半身​似乎被彻底撑开一个大洞,不断往外挤出各种乱七八糟的液体,“太大了……太……”

乔鲁诺只是喘息着不发一言,忽然发力一顶,膨大龟头一下顶至狭窄的结肠入口。布加拉提腰部几乎是立即弹了起来​,脊背绷紧如拉满弓弦,试图挣扎时又被咬住脆弱喉管。性器缓慢地整根抽出,又狠狠撞进湿润通道里,每一次都能捅到结肠口,成年人的嗓子已经嘶哑,四肢无力地挂在年轻人身上,随着进出动作晃动,指甲还能在后背留下几道抓痕。穴口被磨得发红发肿,最后一次顶入时龟头已经完全顶进了结肠,下腹都顶起一个圆润弧度。它停在那儿不动了,而布加拉提已经高潮了不知多少回,意识模糊着接受一个缠绵深吻。

“……对不起。”他似乎听到乔鲁诺这么说,“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停留在结肠内的龟头猛地膨胀起来,硬生生撑开狭窄肠道,卡在结肠口成了结。布加拉提睁大眼睛,一时连疼痛都反应不过来,喉咙里只憋出几声呜咽,继续张着嘴任由对方掠夺空气,忘记吞咽的津液沿着嘴角淌下。射精持续了将近两分钟,Beta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平坦的下腹微妙地鼓胀起来,被灌入了满肚子Alpha的精液。

​成结逐渐消退下去,恢复到可以退出的尺寸,过多的精液立即倒涌出来,将大腿间弄得更加泥泞不堪。乔鲁诺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但最后还是无意间不轻不重地蹭过某一处,这令力气已经被抽干的布加拉提浑身一抖,疲软阴茎前端不受控制地沥出稀薄液体,带着淡淡的腥气——他失禁了。

没有什么比这要更丢脸面​了,布加拉提抬起小臂挡住脸,用尽全部力气也没法制止作祟的羞耻感。“别看。”他的喉咙抽动着,终究还是哭了出来,再也没点年长者该有的自恃。“……别看我,乔鲁诺……”

​乔鲁诺将人半拖半抱着,把布加拉提放在床铺为数不多的干爽处,近乎乖顺地挨挤在成年人身子上,伸手捋过对方阴茎,好挤出其中残留的液体。布加拉提埋在年轻人颈侧抽噎,甜苹果酒的香气温软地抚慰全身,逐渐让他平静了下来,得以放松地摊平身子。房间里又闷又热,他抬头亲吻乔鲁诺嘴角,一肚子浆糊还是弄得布加拉提有些不适。

“这里太闷了。”乔鲁诺像是在道歉,手掌揉按温暖小腹​,射入的白浊便泄了洪,一股股由还不能闭合的穴口里涌流出来,在床单上聚成一滩。“我们最好先去趟浴室,再去我的房间里……会不会太难清理?”

​“没关系,我可以用钢链手指弄出来。”布加拉提摸着小狮子的柔软耳垂,等说了出口才发觉这更像是一个隐晦邀请,引诱着Alpha无数次来填满自身空洞。他还处在发情期,火焰又窜出苗头,燎烧空虚缺口——浴室是个不错的场所。

教父给自己和副手放了三天假,紧闭大门谢绝一切来客。乔鲁诺记不清他们一共做了几回爱​,偶尔他下到厨房觅食,回头便听到不穿鞋的脚步声朝这边靠近。布加拉提随手往身上披了件年轻人的校服,双腿摆动时白浊精液顺着腿根流下,一路沿伸至脚踝,最后星星点点滴在地板上。“乔鲁诺,”他的布鲁诺连嗓音都飘忽不定,半眯着眼睛倚在台边,虹膜沉淀成海面颜色,波浪随着信息素一起一伏,“我想要杯水。”

他便倒了一杯水,递到对方手上。​布加拉提喝了一半,放下杯子便急着要投怀送抱。黑发Beta口腔偏凉,紧紧相贴的胸腹却都滚热发烫,胸腔中的心脏正兢兢业业地履行职责。乔鲁诺不再叫副手作布加拉提,“你想就在这儿做吗,布鲁诺?”他贴着乌黑鬓发厮磨,询问前便已经将情人抱上案台,“你是想要些甜点呢,还是要些能饱肚子的大块头?”

“听你吩咐,主厨。”​海水交融酒液,翻搅起迷人漩涡。修长手指自行掰开臀瓣,露出红艳入口来,激起一阵兴奋的瑟缩。“填满我。”

尽管他们不打算对外大肆宣传,可当三天后他俩一露面​,全护卫队就都知道热情组织的教父和他的贴身副手睡过了。“我应该早点建议你俩去洗个冷水澡,说实在的……”对气味最为敏感的阿帕基拧着眉头,挪得再远一些。“……身上那股味儿也太明显了。你居然是个Alpha?”

“​虽然我没有过于外露的信息素气味,但是是的,我在觉醒替身时就已经分化了。”乔鲁诺说,“如果需要帮忙做个临时标记之类……”

全队唯一的Omega兼全队的体术教练​精准地给教父肚子上来了一脚。阿帕基坐回座位上,看着上司吃瘪并气定神闲地拿起茶杯,“看在布加拉提的面子上,再往下几厘米你的作案工具就得被当场摧折掉。”

Beta忙着应付问来问去的纳兰迦​,一转头被福葛拍了拍肩,“发情期的Alpha不是那么好对付,对吧?太过头的时候你可以采取一些自卫措施,倒是可以向纳兰迦学一学。”

​他们的朋友们都一致认为发情的是作为Alpha的那一方。乔鲁诺打算为布加拉提保守秘密,肩头又被柿子果酱味儿的同类揽住了。“乔鲁诺你小子,真的是Alpha吗?”米斯达嗅了嗅,表情夸张地表示难以置信,“别告诉我你是什么玫瑰花味儿的,那我可要狠狠地嘲笑一番这位用太多沐浴露的Alpha了!”

“事实上,是气泡甜苹果酒的味道。”​

布加拉提冷静地发言道,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噤了声,尽管发言者本人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乔鲁诺偏了偏头,果不其然发现布加拉提正奇怪米斯达怎么突然讪讪地放开了手。谁让全世界只有那么一个人知道热情​教父的信息素味道呢。

“你是只有在情动的时候才会主动释放信息素,对吗?”当晚教父的情人​趴伏在教父身上,鼻尖蹭着颈侧嗅闻。“比如现在……也有那么一点儿。”

“你又多了一个判断我状态的手段。”乔鲁诺忙着在布加拉提身上磨牙​,留下更多刚好能被衣物遮住的印子。“所以我现在是情动了,能让我进去吗,布鲁诺?”

他掐住副手干练而柔韧的腰部,​手指有意无意按下某一点。布加拉提顷刻软了半边身子,咬紧嘴唇才勉强不呻吟出声,冷不丁又张嘴朝星形胎记来上一口,然而汹涌的信息素和开始兴奋的下半身都昭示着身体主人已然被撩拨起情欲。“你买了吗?”

乔鲁诺被问得懵了一下,“……买什么?​”

“安全套。”布加拉提回答得言简意赅,伸手在床头开出一道拉链,从打开的空间里头拿出一只套子放在嘴边。“上几次……有点太多了。”

后半句已经是在小声嘀咕,乔鲁诺勉强能听清楚​,也明白自己不该勉强床伴每次都要费力清理。——再说黑发美人用嘴给自己的那玩意儿戴好套子的画面也足够刺激。布加拉提仔细用唾液润湿那根膨大起来的大家伙,一只手给下边做扩张,终于将入口抵上顶端。特殊的体质使得乔鲁诺从没尝试过发情期的滋味,但现在他的的确确只对面前唯一的一个人燃起了熊熊欲火。

不在发情期的Beta不会分泌太多液体,​要完整容纳下整根显得有些困难。润滑液被磨得翻起白沫,乔鲁诺知道布加拉提已经在尽力放松,可维持了太久的半进入状态实在过于消磨Alpha的耐性。他起身将布加拉提按倒,还是贴心地往床伴腰下面垫了个枕头。“我要用力了——疼就告诉我,我会停下。”

布加拉提摇摇头,甚至带点鼓励性质地啄吻年轻人嘴角。内里滚烫的软壁紧紧吸吮着他,​直白赤裸地渴求着他,直至冲破最后一道理智防线。那里的确还不够湿滑,乔鲁诺按着颤抖的腿根往里挺入,留下最后一点清醒神智用来捕捉身下人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最初布加拉提只是轻轻咬着下唇,低声呻吟的同时睫毛略略颤动,但在下一次用力冲撞后对方喉结突然一动,有血色冲上脸庞,来不及被看清便立即用手掌掩住了嘴。

尽管差一点卡在结肠口​的位置对进入的一方十分不友好,乔鲁诺还是及时停了下来,好照顾到看上去比自己更辛苦的成年人。“疼吗,布鲁诺?”布加拉提额头上满是汗,乔鲁诺伸手撩开打湿的刘海,一面在皱起的眉头上印下亲吻。“我是不是碰得哪里不舒服……?”

床伴还是摇着头,放开手掌时面上血色​仍未完全褪去,但至少能理顺呼吸节拍了。“我没事,乔鲁诺。”布加拉提揽着他的脖子,嘴唇亲昵地碰触另一对嘴唇。“再快一些……停在这里才叫人不舒服呢。”

​尽管布加拉提没有明说,乔鲁诺也大概能猜测到方才遏止干呕的动作,以及要求做好安全措施背后的理由。精疲力尽的性事过后Beta很快便睡着了,乔鲁诺揉按那对在睡梦里也微微拧结在一起的眉毛,决定这几个月里都要把副手留在身边。

过于放纵的发情期果然还是带来了一些影响,布加拉提按着眉心,好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到与会内容上。距离他与乔鲁诺第一次上床已经过了三个月,尽管这之后的床事都有做好措施,身体内部的不适感仍随着时间流逝与日俱增。

​近期他的食欲大不如从前,总要在教父办公室的糖罐里拿走一颗柠檬糖。今早布加拉提甚至差点错过闹钟,刚坐起来胃里又一阵翻腾,差点没让副手倒回床上——可能是本月惯例假期将近,布加拉提感到头晕恶心的次数更多了,也不像是感冒之类的症状。他希望乔鲁诺不会发现,但他的体脂率似乎又有所上升,有时胸部也会隐隐作痛。“你最近抱起来软了些。”昨天乔鲁诺才跟他说起,“不是胖了……以前你的肌肉硬邦邦的,最近好像脂肪的比例高了。”

谢天谢地,看上去同居人没​发现更多古怪症状。布加拉提正这么庆幸着,一股苦水忽地又涌上喉头,令他不得不伸手捂住嘴巴,以防当着众多干部的面吐出来。偏偏这会儿异物阴魂不散般塞在咽喉,舌面已经开始尝到苦味,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成为下一秒喉咙口抽搐的诱因。布加拉提咬紧牙关,试图减低存在感或随便找个理由去趟卫生间,但他现在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能尽量控制自己不至于太不自然。

很快教父便发现了副手的不对劲。“打断一下,各位——”乔鲁诺敲敲戴在一边的耳机,摆出一副抱歉的表情,“实在事发突然,我的私人频道来了一个紧急通信需要处理。布加拉提,​你能同我去一下办公室吗?”

苦水还在喉头打转,布加拉提没法回应,但他知道继续在会议室待下去​只会让更多人知道他的异常。乔鲁诺暂且抛下一头雾水的干部们,一路拽着布加拉提手腕,径直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关上门又落了锁。

门锁锁实下一刻,堰塞已久的异物便猛地冲出喉咙,逼得布加拉提站都站不稳,重心歪倒在另一人身上。从今早起床起,他除了喝水没吃过别的东西,所以能吐出来的只是些稀释过的胃酸。呕吐实在过于剧烈,不间断的剧吐中布加拉提只觉得胃部强烈地收缩着,仿佛立即就要连着肠子一起吐出来。视线被泪水糊得模糊不清,信息素和神志一并混乱,有不少呕吐物溅到了教父手工定制的西装外套上,布加拉提想推开乔鲁诺,几次使力后反而被揽得更紧,好在现在他连胃酸都吐不出来了。

布加拉提的头还晕着,软绵绵倚在Alpha肩头,“……抱歉。”他勉强张开嘴,又引起一阵干呕。“抱歉,最近……我有点……”

“你现在得让自己的喉咙歇一歇,布鲁诺。”​乔鲁诺随手脱了外套到一边,抱起Beta坐上宽大的工作椅。年轻人身上有昨晚留下的淡淡甜香味儿,布加拉提把泛着血色的脸庞藏进雪白衣领,怎么都止不住因呕吐引出的生理泪水,眼泪打湿衬衫布料。乔鲁诺又给他灌了点温水,俯首亲吻病热额头。“觉得好些了吗?”

“说实在的,我觉得不太好​。”布加拉提有气无力地答道。头晕脑胀的症状没有得到多少缓解,腹腔深处时不时传来一阵悸动,激得他不自觉地抚上小腹。三个月的反常证据已经足够确凿,即便布加拉提再怎么耻于承认,也无法改变自己是个异常Beta的事实。“可能……我是说可能,我自己也不大清楚……会不会……?”

“——会不会是怀孕,​你是想这么说,对吧?”

毫不意外的乔鲁诺反而让布加拉提觉得意外了,然而Alpha比他想象中还要知道得更多。“布鲁诺,亲爱的。”​亲吻渐渐下移,最后覆压在微启嘴唇上。乔鲁诺不紧不慢将手指搭在白色西装裤的裆部,意味深长地来回滑动,“你想要个孩子吗?”

苹果发酵的酒香沁入​肺腑,轻轻抓捏住内部器官,气泡在血管中弹跳,聒噪地填满整个心房。“不。”Beta干巴巴回应,他能闻到自己的信息素开始与乔鲁诺的交融混合,陷入同调的波动当中。“我们不能要孩子。”

“​你是我的,布鲁诺。”乔鲁诺熟练地解开皮带扣子,办公桌上早早便清出一块空地。布加拉提盯着那对含笑的绿眼睛,被褪去遮蔽的臀底抵住炙热硬物,手脚也被刚生成的植物藤蔓紧紧束缚。“你想要怀上我们的孩子吗?”

“​——不。”

Alpha​无视了他的拒绝,挺腰进入狭窄肠道。“你想要。”他贴着布加拉提的耳朵用气音说话,逼他正视自己湿淋淋的下半身,“看,我还没费多大劲……已经进这么深了。”

一口气憋在喉咙口,直堵得布加拉提难受,​掉下的眼泪中多少带了些委屈的成分。胸部又开始涨痛,乔鲁诺咬下蕾丝内衬,望着比往日还要丰满的胸部若有所思,伸出舌头往一边乳尖上舔舐。

湿润触感几乎像一道电流,​一下窜上布加拉提后脑勺,下意识将胸部挺得更高。“等一等,乔鲁诺……?”布加拉提喘息着,甚至在年轻人含住乳头吮吸时呻吟出声,“等、有点、奇怪……”

​青少年仍是埋头吸吮,舌腹磨蹭红肿硬粒,发出响亮的水声。布加拉提全身都在绷紧,手指绞缠年轻人后脑的柔软金发,却怎么都没法向后撤开。有什么东西即将溢出,痛感放大了一瞬,顺着一条细小通道逐渐向外泄流出来。

​吸吮动作有那么一会儿停滞住,接着愈发变本加厉。胸部传来初次体验的奇妙感觉,是新鲜的,也是——舒服得能让他立即高潮的。涨痛缓解了不少,乔鲁诺忽地抬头,将吸吮出的液体送到布加拉提嘴里。

那液体并不很黏,尝着是浓稠的甜味,味道像存在于婴孩时期记忆​里的母乳。他另一边的胸部还痛得厉害,只被乔鲁诺稍微按压了几下,便自行从尖端淌下乳白汁液。“……不,我、这是……”布加拉提再也不能抑制颤抖声带,现在他与一个真正处于孕期Omega已经没有多少差别。“……为什么?……”

混乱中他隐约听见乔鲁诺轻轻​笑了,埋在体内的顶端一寸寸碾过腺体。“你会不会太喜欢我了一点?”男性乳房分泌出的乳汁已经沾满整个胸膛,Alpha用舌头清理干净,又贪婪地咬上一端乳尖吸食。粗硬的那玩意儿也没闲着,反复碾磨前列腺上端的一处软壁。“这儿——如果你能和Omega一样怀孕的话——会有一个生殖腔口。谢天谢地,你的身体只是最典型的男性Beta构造,所以不用担心。”

​性器往深里顶弄着,似乎真的要顶入Beta本不存在的子宫当中去。束缚松脱开,布加拉提手脚并用,紧紧揽抱住他的Alpha。“你这个——偏爱恶作剧的小混球。”他一字一句都嚼碎了,由舌尖送进对方喉咙里,发泄般把狮子的口腔咬出血腥味。既然早早就已经发觉,“为什么不来满足我?”

“因为正如你所说的,我是个偏爱恶作剧的小混球。”​乔鲁诺脸上浮现出狡黠的得胜微笑来,亲了亲泪痕未干的眼角。“何况现在开始补偿也不会太迟。”

​这个月的假期来得比以往要早些。教父的卧室浸淫酒液与海水,仿佛连地毯都能踩出水来。“还是得想办法处理一下这个问题。”黑发Beta揉捏一下乳肉,手掌底下又是一片温热,“总不能让我再垫着什么去办公吧,Boss?”

乔鲁诺凑过去,着了迷般​再度咬上一边乳头,卖力吮吸的同时含糊不清说着话。“我可以用黄金体验帮忙调节一下你体内的激素水平,或者等什么时候你没那么喜欢我了……”

布加拉提挑起一边眉毛,毫不客气拽住金灿灿的稍长卷发​。“亲爱的乔鲁诺,你要知道,我活了21年,最讨厌的食物只有一样——那就是苹果。”

那张英俊的漂亮脸蛋上果然掠过受伤的神色,“那还真是一万分对不起?”小狮子气呼呼地抬起下巴​,“你不仅得忍受Alpha的粗暴,还得忍受平生最讨厌的气味,我的确该诚恳地向你道歉,并立马穿上裤子滚蛋。”

“这可是你的房间。”布加拉提扶着年轻人的后颈,手指插入毛绒绒的金发中缝隙间。“我只是不爱吃,从没说过讨厌苹果的气味。我喜欢你,乔鲁诺。”

现在乔鲁诺重新高兴起来​,可还是决定赌一赌气,即使是处于支配地位的Alpha,他也比布加拉提小了整整五岁呢。“只是喜欢可做不成教父的男朋友,布加拉提先生。”

“好啦。”身心皆属于他的Beta​微笑着,献上一个湿润而忠诚的亲吻。“——我爱你。”

END.

[茸布]一千零一夜

Ⅰ.
        “在很久很久、久到记不清年代的岁月以前,世界某个角落的某一个小王国,某一年在它小小的首都广场上,立起了一座大大的雕像。

        “那是一座王子的雕像——他的身体是光洁的大理石,皮肤上洒着闪亮的金粉,每一缕头发都是柔软的金丝;他浑身贴满薄薄的金叶,白银皇冠点缀钻石与珍珠,戒指由蓝宝石制成,剑柄上镶嵌一颗硕大无朋的红宝石。最令人称道的是那双眼睛——多么美丽的绿眼睛!首都城中无论哪一个诗人写诗歌颂这座雕像,都一定会写到那对祖母绿的眼睛。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比那阿多尼斯般的脸庞更适合安放这两颗祖母绿了,但这座雕像神态不似无情无欲,同时具备着大卫和阿瑞斯的风度,面带微笑朝向东方,比太阳要更为明亮动人,比月亮要更能打动人心,连他脚底怒放的红玫瑰都要黯然失色,水边的水仙花也只向着他开放。王子该是多么美!城中的居民们只消抬一抬头,看一眼那座漂亮的雕像,便能获得一整天无与伦比的快乐。

        “广场上王子的雕像成为首都城的一个标志,人们每天都涌到广场上去观看他,赞美他,称呼他为——快乐王子。”

1.
        除了自己的名字,3岁以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不是太冷、就是太黑,肚子也总是饿。我偶尔做这样的噩梦,总要跑去找乔鲁诺,他会让我睡在他房间,还会给我讲故事。

        我在3岁时遇到乔鲁诺。那一天晚上的雨很大,我浑身被浇湿透了,缩在甲板角落发抖。到处都是枪声,脚步声,骂骂咧咧的人声,然后又一阵枪声,接着人声和脚步声都不见了,我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去,也不想知道。那时候我又冷又湿又饿,几乎要昏过去。乔鲁诺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他的一头金发实在太明亮,一下把我惊醒了,甚至忘了这是在下大暴雨的晚上。他先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然后才看见了我,我很确信乔鲁诺在那时吓了一跳,因为他的身子和他的绿眼睛有一瞬间在颤抖,不过也有可能是那晚实在太冷。他慢慢走向我,慢慢蹲下来,朝我伸出了手。

        “……你叫什么名字?”

        乔鲁诺朝我伸出手,把我从下雨的夜晚带了出来,天亮得很快,乌云散开,雨也停了。如果要我做比方,乔鲁诺就是我的太阳。

Ⅱ.
        “夏天到了,随着逐渐强盛起来的暖风一起到来的还有一群燕子。它们成群结队地来,一下就各自分散进城市楼房缝隙中寻找落脚点,其中一只飞到了快乐王子的面前。

        “‘你好,’这只燕子清脆地向雕像打招呼,‘你的眼睛真美。’

        “‘你好,可爱的小鸟,’王子回答,‘感谢你的称赞。你也很美——在刚刚那队燕子里,你飞行的姿态是最优美的。’

        “燕子害羞又快乐地笑了,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圈,‘城里的人都叫你做快乐王子。因为你,我现在确实觉得很快乐。’

        “快乐王子有些困惑,‘什么是快乐?’他问能动能飞的小生灵,‘他们叫我快乐王子,可我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一个人放声大笑、高声说话,站在我脚下念诵诗句,就是快乐吗?’

        “燕子圆溜溜的小眼睛盯了王子的脸好一会儿,扑棱着乌黑的翅膀落在雕像的肩膀上。‘我能留在这里吗?我不会在这里筑巢,也不会弄脏什么。人人的快乐都不同,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我所知道的快乐。’

        “‘当然可以,’王子又问了,‘可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燕子抖抖羽毛,快乐地笑了,‘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就这么简单。’”

2.
        按书上的说法,乔鲁诺收养了我,在法律上他是我的养父。但是我从没叫过乔鲁诺“父亲”或者“爸爸”,他也只教我叫他乔鲁诺。“我只比你大15岁,刚好到能收养你的年纪。”说这话时乔鲁诺搓着我的头发,弄得到处是泡泡,那是我第一次洗热水澡。

        我们住在一栋带后院和阳台的房子里,一楼是客厅、饭厅和会客室,二楼是乔鲁诺的房间和书房,阁楼就是我的房间。就跟牧羊的小海蒂一样,我有一个开在三角天花板上的小窗户,和比稻草更柔软的被铺。我的房间还没有整理好的时候,我就睡在乔鲁诺那儿,他身上很暖和,睡觉时我总会往他那边靠。

        乔鲁诺很忙,每天早上要出门,晚上经常会错过晚饭。一位女仆在乔鲁诺去工作的时候会来打扫,兼给我准备午饭,有时在晚上会送来一锅她祖母做的肉酱空心粉。她也想过腾出手打理一下没怎么受到重视的后院,但最多只能清理一下杂草,再说拔掉杂草的后院只会显得更冷清。

        不过现在后院不再荒凉了。那时候我刚搬进自己房间不久,一天乔鲁诺不用去工作,把我放在他膝头——乔鲁诺总爱把我放在膝头抱着——在后院的荡椅上晒太阳。我们的房子没有邻居,离最近的街道要走十分钟,没有虫鸣和鸟啼就会显得很安静。“这儿有点冷清,”他低下头问我,“你想在这里种些什么?”

        真神奇,前一晚他刚刚给我讲过一个用红玫瑰钓蝴蝶的故事,于是我当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就是红玫瑰。我本该再问问乔鲁诺的意见的。我后来知道,要种出漂亮的红玫瑰不是件容易事,但你猜怎么着?一切就发生在我面前,我眼睁睁看着空地上破土而出许许多多绿苗,小动物似地拔节疯长,越来越高大,不一会儿齐腰高的叶子枝条就绿油油地挤在一块,顶端结出许多硕大的花骨朵。下一秒它们一齐开放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花苞绽裂开的声音。

        这些高大健康的玫瑰花丛完全占领我们的庭院,用了不到一分钟。我当时一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前全是一大朵一大朵的红玫瑰,甚至忘记去想一想乔鲁诺是怎么做到的,反正他什么都能做到。乔鲁诺摘下一朵玫瑰花,拔掉刺后别在我耳朵上,再摘一朵别在自己胸前。“如果你想要点别的花,随时都可以。”玫瑰花的香味很浓,直钻进我的鼻子里,比晚上做的梦更好闻,“只要你告诉我,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Ⅲ.
          “生机勃勃的夏天处处都是风景,到处是绿荫,到处是花香,到处是笑声,盛大的典礼一个接着一个。燕子每天飞来飞去捉虫子吃,傍晚便飞回王子肩上,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见闻。雕像虽然高大,更多事情还是需要能在各处穿梭的小燕子告诉他,例如哪个漂亮小伙和漂亮姑娘的约会啦,哪个老太太收到了孙子从海的另一端寄来的信啦,哪个孩子今天终于能离开病床啦,这些都是在高处看不见的。燕子说得很高兴,王子听得也很高兴,为那漂亮的一对儿、老太太和小孩子高兴,也为了朋友的高兴而高兴。他似乎逐渐知道什么是快乐了。

        “‘我要让你见见我的朋友们。’有一天燕子对他说,‘第二天一早的第一缕阳光照到你身上时,他们就会到这里来。那个时候你显得尤其漂亮。’

        “王子有点儿忐忑不安起来,他的朋友的朋友们会怎么看待这个在大多数动物眼里都显得古怪的大家伙呢?‘这没什么大不了,’小燕子安慰他,‘我的朋友们心肠都不坏,你会喜欢他们的。’

        “第二天一早,当启明星刚刚隐去、第一缕阳光映亮雕像金色的头发时,燕子的朋友们果然来了,一排黑色的音符落在房檐上边,好几对圆溜溜的黑眼睛都盯着他,看上去像在准备一番评头论足。王子想尽力昂首挺胸些,可他大理石的身子不能移动,只好彬彬有礼地向燕子们问好。

        “‘你实在太高了些,从空中看下来太突兀了。’为首的燕子尖声尖气地叫嚷起来,很快得到了同伴们的响应。‘身上镶的宝石太多了,飞的时候总闪到眼睛!’‘浑身黄澄澄的,真浪费!’……

        “王子尴尬极了,如果小燕子没有陪在肩膀上,他那颗铅心就要伤透了——王子有一颗铅做的心,和美丽的外表比起来,这颗铅心是那么微不足道,有时连王子自己都忘了这颗小小的心。现在这颗心颤抖着,直到尖声尖气的那只燕子停止了议论,学他的朋友一样歪着脑袋,调皮地眨了眨小眼睛。

        “‘但你的确很美。和宫殿里那些病恹恹的公子哥们比起来,我更喜欢这一位快乐王子!’

        “这下小燕子更加神气活现地立在王子肩头,其他的燕子们也飞到雕像宽阔的肩膀上,叽叽喳喳依偎在一块,羽毛比初升的阳光还要暖和许多。

        “‘这就是快乐。’王子对自己说,胸膛中小小的铅心正在为了他的朋友们欢快地跃动。”

3.
        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待在我们的房子里,但我并不觉得寂寞。我有一整个阁楼,小半个书房,一整片开满各种花的后院——我简直能在后院待上一整天——还有我的朋友们。

        得到过允许后,女仆就会带我到她住的街道上。那儿有集市,有花店和书店,人们都很和善,总往我的口袋里塞上一抓糖果。那位擅长做肉酱空心粉的老奶奶每次见到我,都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和笑脸,叫我小乔巴拿,因为我的姓氏随了乔鲁诺。“我们那不勒斯人都很感谢乔巴拿先生,你瞧,自从他把那些该死的老鼠赶出去,我的小孙女有了工作,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用因为整天门窗紧闭闹得风湿痛了!”

        我大概能明白“老鼠”是什么,也大概明白乔鲁诺忙碌的工作是什么。乔鲁诺偶尔会带我去他工作的地方,我贴着门缝,看见一些人亲吻乔鲁诺的手背,称呼他BOSS,或者堂·乔巴拿。然而当这些人一走,BOSS和堂·乔巴拿就都变回了乔鲁诺,一把抱起飞奔过来的我,再亲亲我的脸颊。

        “今天米斯达和福葛都在,要去和他们玩儿吗?”

        盖多和潘纳科特也是我的好朋友。盖多又高又壮,经常把我举到肩头,飞镖游戏的每一投都能命中圆心。潘纳科特兼职我的家庭教师,既聪明又有耐心,下课后会让我叫他潘尼,和我一起分享草莓奶冻。盖多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草莓奶冻往往会变成草莓蛋糕。我现在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他们紧紧拥抱着我,仿佛怕我会一不小心飞走,再也不回来似的。

        一见面就紧紧抱住我的还有另一个朋友。特里休第一次出现时乔鲁诺不在家,她只用一张带签名的专辑就敲开了女仆把守的家门。我当时刚刚午睡起来,迷迷糊糊走到客厅,突然就被一团粉红色抱住了。

        她实在抱得太紧又太突然,把我吓得回不过神,很久才发现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了,眼泪已经浸湿了我的睡衣。直到今天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特里休还没自我介绍就哭了起来,但她不是因为伤心才哭的,我知道。

        从此以后她常常会来,一周一两次带来绘本和积木,每次都赶在乔鲁诺不在家里的时候。特里休告诉我,她和乔鲁诺、和盖多还有潘纳科特都是旧识,但是因为一些事情不方便直接见面,要我为她向乔鲁诺保密来见我的事情。“我并不是讨厌乔鲁诺……他很好,真的很好。”有时特里休摩挲着我的头发,绿眼睛和乔鲁诺的不同,又好像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他最近好吗?你能和他平静地生活在这里,真是太好不过了。”

        我答应特里休会保密,但是在我四岁那一年,乔鲁诺还是知道了这个粉红色的秘密朋友。那年圣诞节的前一天中午,特里休给我带来了圣诞礼物。我还没拆开包裹,乔鲁诺就回来了——明明他说过要晚饭时才能回来——一起来的还有另外我的两个朋友。

        空气安静得让我害怕。特里休从地毯上站起来,直直面对着沉默的乔鲁诺。我赶紧跑到特里休前面,挡在他们俩中间,“不是女仆的错,”当时我的脚一定在发抖,“是我想和特里休做朋友,乔鲁诺——”

        “没关系,小家伙。”特里休揽住我的肩膀,乔鲁诺也蹲下来,我似乎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的确需要平心静气地谈一谈。没关系,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会过一个高高兴兴的圣诞节。”

        最后是盖多把我带出了会客室,潘纳科特也一直在劝我放心,可我还是担心乔鲁诺和我的朋友。后来我借口准备茶具溜出书房,途中拐了个弯,悄悄把耳朵贴在会客室门上。

        “我记得我说过让你以后不要再和我们有来往。你是公众人物,特里休,和我们有任何明面暗面的交往都只会让你的背景带上污点,并且很难洗清。”这是乔鲁诺的声音,我从没听过乔鲁诺这么冷冰冰的声音,肯定连那张好看的脸也绷得紧紧的。明明他从没在我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我却能想象出乔鲁诺紧皱的金色眉毛和下撇的嘴角。

        “我快满20了,同你一样,乔鲁诺。”连特里休的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和你们关系暧昧的结果我早就知道,但现如今娱乐圈越来越多和你们这边扯上关系,一个小歌手当然不能独善其身。与其和哪个小组织的头目爆出花边新闻,不如和最有声有势的旧友站回同一阵线。还是说你更愿意看到前者?”

        我从门前跑开,到厨房去取茶具。盖多讨厌4是有原因的,我刚拿出第四只茶杯,只不过一眨眼,它就不知怎地变成了地上的一摊碎瓷片。我赶忙去捡,手掌心又一下被扎破了,有血滴下来弄脏了衣服和地板,这下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乔鲁诺是第一个赶来厨房的,特里休跟在后面。他们急切又轻声细语地安慰我,可我当时晕头转向,认为是自己搞砸了一切,只顾着说对不起。直到乔鲁诺抱起我,不停拍着我的后背,我才渐渐平静下来,就这样在他怀里睡着了。

        我一定是太累,睡着时错过了午饭和晚饭,差点睡过一整个平安夜。我在乔鲁诺房间醒来时家里只剩下乔鲁诺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圣诞树前,彩灯只孤零零地在树枝上绕了几圈。我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站在他身后不敢做声,打算同样不做声地回到阁楼上。

        好在乔鲁诺发现了我,把我拉回他座位上。我吃掉了剩下的火鸡肉卷和两块圣诞蛋糕,这才鼓足勇气问问题。“你不会讨厌特里休吧,乔鲁诺?”我小心翼翼地问,“你瞧,她对我很好,给我带来了很多绘本……”

        乔鲁诺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喉结动了动。“……我们四个共进了一次午餐。尽管米斯达四百四十四个不愿意,我们都一致认为特里休做的沙拉很美味。我想你已经提前独占过甜头了,是不是?”

        他的嗓音是那么柔和,身上的气味也让我感到安心。“特里休很关心你,这就足够成为我们和解的理由了——这都是多亏了你。”

         我的手还裹着特里休的手帕,我很喜欢白色面料上印着的蝌蚪似的黑点纹样。乔鲁诺说得没错,我度过了一个令人高兴的圣诞节,并且下一年平安夜,我可以用贺卡邀请我所有的朋友来我们家里开圣诞派对,包括特里休。

Ⅳ.
        “充满花香和欢声笑语的夏天很快过去了,只过了一个晚上,苹果树的叶子就都掉光了,留下一个个红通通的苹果挂在枝头。

        “天气开始变凉,白昼越来越短,蛐蛐在枯草丛中忧伤地拨弄琴弦。秋天来了,燕子来向王子告别。‘再见啦,美丽的王子,’它对王子说,‘我要和其他燕子一起飞到温暖的埃及去过冬,因为这里的冬天实在太冷又太漫长。等到你们的湖面解冻、冻土冒出新绿、迎春藤开出第一朵浅黄的小花,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王子很难过,不仅因为朋友的离去,还因为前些天他看到的一个小女孩。‘燕子,小燕子,’他向他的朋友离开前提出请求,‘前些天我看到一个小女孩来到这个广场,想来摘一枝我脚下的红玫瑰,结果被两个守卫抓住,打得站不起来了。但我听到她向我道歉,说只想让病床上的母亲快乐起来,她们家已经穷得买不起药了。小燕子,你能多停留一个晚上,趁着夜色将我剑柄上的红宝石送给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吗?’

        “于是,尽管燕子的同伴一再催促,燕子还是决定在离开前帮王子做一件事,它不能看着快乐王子变得不快乐。等到天一黑,燕子马上就用坚硬的喙啄下那颗硕大的红宝石,叼着去找那个被打断了腿的可怜女孩。

        “那个小女孩不敢回家,一个人拖着腿藏在脏兮兮的桥洞底下。燕子飞过桥底,刚刚好让红宝石落在小女孩破旧的裙布上。‘多么美丽的一块红玻璃!’小女孩惊喜得叫了起来,‘如果拿去卖掉,换回来的钱一定足够治好妈妈的病和我的腿了!’

        “燕子很高兴,也很满意自己完成了任务。可就在它飞回去的时候,燕子却高兴不起来了:它看到街上多了许多乞丐,许多人在冬天前丢了工作,连面包都买不起;那么多孩子和老人没有过冬的衣服穿,没有厚实的棉被盖,生病也没有医生愿意看他们一眼——因为他们没有钱。

        “王子看见燕子忧心忡忡地回来,连翅膀都是下垂的,连忙问发生了什么。‘在连你都看不到的城市的角落,有那么多人正在因为贫穷死去,而我只是一只路过的即将离开的燕子。’那对善良的黑眼睛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王子的肩膀上,砸得王子心一沉。‘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至少能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雕像想尽办法转动自己大理石做的头脑,突然灵光一闪。‘我亲爱的小燕子,你可以把我的银皇冠上的钻石和珍珠、以及戒指上的蓝宝石带给他们呀!听说它们来自大海的另一端,一定能帮他们换来不少钱。’

        “这时天已经亮了,燕子的同伴最后一次来催促它,要它一起飞到温暖的埃及去。‘你们先去,我再在这里停留几天,’燕子响亮地回答,‘我很快就会赶上来。别担心!’”

4.
        我有很多朋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我还是最喜欢乔鲁诺。他教我用热水器,教我使用刀叉和餐桌礼仪,教我识字念书,教我分辨不同的昆虫和鸟类,教我高兴时要笑、伤心时要哭、祝福时要亲吻额头。所以今年新年,乔鲁诺问我想不想去读最近的全日制私立小学时,我立刻摇起了头。福葛老师已经教到了三年级的课程,再说我实在不能想象离开乔鲁诺之后的生活,也不能想象乔鲁诺离开我之后的生活。

        乔鲁诺其实很怕寂寞,只是他不愿意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说了我又不会笑话他。因为乔鲁诺自己不说,我只好经常要主动跑去找他,待在他身边做自己的事情。这时候乔鲁诺才会放松下来,他工作很累,好好休息是应该。

        一天晚上下着大暴雨,雷鸣风声简直要掀翻我的阁楼顶,雨水就像是直接泼在了窗户上。雷声和电光就没有停过,我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像躺在甲板上,于是赶紧爬起来,光着脚摸去乔鲁诺房间。当时已经很晚,门缝里还是亮的,乔鲁诺还没睡,我推门进来时正坐在办公椅上,膝头摊开的书好像一直都没翻过页。我把门关上时乔鲁诺已经抬起了头,“睡不着?”他指指摇晃作响的玻璃,“今晚雷很响,你害怕?”

        我不害怕打雷,我只是害怕乔鲁诺会害怕。又一个响雷,雪亮的电光中我能看到乔鲁诺浑身一震,膝头的书滑下去了一点。我跑着去抱住他的脖子,学着乔鲁诺的样子拍拍后脑勺,“你别害怕,乔鲁诺,我在这儿呢。”

        “你在这儿,当然了。”乔鲁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他自己听,有力的手臂把我整个人都圈了起来,雷声响起时也不再颤抖。“你是特意来陪我,对吗?……谢谢你。”

        当晚我和乔鲁诺睡一张床,像过去我还没入住阁楼时一样。他身上还是那么暖,几乎要让我忘了外边的狂风暴雨。乔鲁诺什么都能做到,他能让后院生长出各种各样的植物,能用一张纸片变出一只蝴蝶,能做墨鱼汁意面和简单的玛格丽特披萨,能轻而易举抱我起来,给我读故事和诗。我最爱的人可以说得上十全十美,但他需要有人陪——我会陪着他。

        第二天早上,雨没有再下,被洗刷一番后的世界尤其安静。我醒得已经算早,乔鲁诺醒得还要更早,手指好玩似地绕着我的头发。“早上好。”他对我说,眼睛眨了眨,从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他的脸颊贴着我的,那滴眼泪流淌出一条亮晶晶的痕迹,最后落到我嘴边,味道又咸又苦。“怎么了,乔鲁诺?”我用手拭去那道水痕,以为是乔鲁诺做了噩梦。

        然而另一滴眼泪又从碧绿的眸子里溢出来,乔鲁诺也不去擦。“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别担心……也可能我梦到了很重要的人,醒来怎么也记不清了,所以才会流眼泪。

        “但亲爱的,现在这些都不重要。我最重要的人此刻就在我面前,和我一起度过每一个日夜,每当想到这里,我就幸福得想哭。”

        窗外开始有小鸟活动的声音,天已经很亮,我们该起床了。但乔鲁诺还是轻轻抱着我,再度闭上好看的绿眼睛,在我尝到苦咸味的地方留下一个早安吻。

Ⅴ.
        “气温越来越低,天上已经开始飘起小雪,燕子每晚都要缩进王子衣领的缝隙里,贴着王子的脖颈打颤。穷人实在太多了,燕子不得不敲下更多王子身上的珠宝,也不得不把离去的日子一再往后推迟。王子现在只恨自己身上没有棕熊的厚厚毛皮,好能让他的朋友能暖暖和和休息。为了小燕子,他希望自己身上的珠宝能少一些,但为了那些穷苦人,他又希望自己身上的珠宝能再多一些。

        “终于,在第一场暴风雪来临前,快乐王子身上的珠宝全都分给了穷人们,燕子也做好了飞往埃及的准备。可就在燕子打算离开的那天凌晨,它和王子又发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被蛮横地解雇了的瘦小男人,无法再养活一个贫穷的大家庭,爬上了5层楼高的屋顶准备寻短见。燕子焦急地在男人四周盘旋鸣叫,但那个男人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燕子,小燕子,把我的眼睛啄下来,带给那个可怜的人吧。’王子对束手无策的燕子说,‘它们是完整生长在一块的一对天然翡翠,只有两颗翡翠同时放在一个地方,才会显出最美丽纯正的翠绿色。把我的两个眼睛都带给那个人吧,这样他就足够自己成立一番事业,不再受制于人了。’

        “‘——不!!’燕子尖叫起来,‘那可是你的眼睛!如果没了它们,你就再也看不见了,从此以后只能生活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我不能、绝对不能夺走你的光明!’

        “那个男人站上了楼顶边缘,手臂向前平伸,眼看着就要掉下楼去。王子不断哀求他的朋友,最后燕子流着眼泪,啄下那两颗美丽的翡翠——它美丽的朋友的眼珠——给那个寻死的人带去了一条生路。

        “现在快乐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燕子翅膀扑腾的声音,旋转着落回自己肩头。‘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可爱的小燕子。’王子平静而快乐地说,‘暴风雪就要来了,快些飞到温暖的地方去吧,我伟大的朋友!’

        “这次燕子罕见地安静了好一阵,它从来是一刻不停地说笑的。‘我要留在这里……我不去埃及了。’它小小声说。

        “‘……你说什么?!’现在轮到王子大声嚷嚷了,‘不行,你留在这里会被冻死的!’

        “燕子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被轻易改变。‘我不能把我的朋友孤零零留在黑暗里!’燕子坚定地回答,一下钻进了雕像衣领缝隙中间,‘我还会在这里造一个窝呢!我得留下来陪着你,非这样不可!’

        “雪越下越密,燕子的羽毛贴着王子的脖颈,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一直温暖到他那颗铅心。”

5.
        我一直没怎么生过病,乔鲁诺说是因为我总爱在外边跑来跑去,太阳光把我晒结实了。在4岁生日之前我只发过一次烧,4岁生日之后我就有了一个可以跑来跑去的漂亮花园。

        发烧实在太难受了,我还记得那天我看什么都是歪歪扭扭的,头重脚轻又恶心,迷迷糊糊就爬上了床。乔鲁诺还没回来,我缩在被窝里面出汗,脑袋发热但是身子发冷,冷汗把胸前后背都浸透了,黏得不舒服。我眼前一片漆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呼吸都困难——当时我又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忽冷忽热里我想着乔鲁诺,想着雨夜里他耀眼的金色头发,明亮得刺眼,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我想着死后的世界是不是也像这样又黑又憋闷,没有阁楼,没有天空和大地,没有阳光和花,没有热牛奶和煎蛋,也没有乔鲁诺,我不想再也见不到他。即使到现在,如果让我再也见不到乔鲁诺,我也一定会哭出来的。

        一个白色的人影渐渐出现了,我害怕得闭上眼睛,白影还是牢牢印在我眼皮上。那是我的幻觉吗?是我死了吗?白色的人影越靠越近,赶也赶不开,我看不清人影的脸,但我知道人影飘了过来,朝我伸出了手。

        乔鲁诺伸出手,掀开我裹得紧紧的被子,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立刻死死抱着乔鲁诺的脖子不放。乔鲁诺也抱紧了我,嘴唇贴着我的额头,“别担心,别怕……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乔鲁诺,乔鲁诺……”当时我哭得一塌糊涂,眼泪全蹭在乔鲁诺衣服上,现在想起来真叫人害臊。“我要是死掉了……再也见不到你了,该怎么办?”

        “你不会死的,我在这里。”乔鲁诺的手掌扶着我的后颈,平时温暖的皮肤显得凉凉的,让我觉得舒服了一点。他哄着我先把手臂松开,替我换了一身衣服。那个白色的影子还在我眼前晃动,在乔鲁诺取来湿毛巾来为我擦身子的时候,影子就渐渐消散了,我隐约记得人影在消失前说了什么,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女仆联络我,说你早早就回阁楼上去了,晚饭也没吃,我就提前赶回来看你有没有事。”我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也听得清乔鲁诺讲话了,“还好只是因为着凉才发烧……放心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明早等你醒了,除了吃药还得吃点水果。”

        “我不要苹果。”我立刻说。我不讨厌苹果的香味,但是不喜欢吃,尽管乔鲁诺会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样子,在碟子里围成红红白白的一圈。乔鲁诺忍不住笑出声音,亲了亲我的额头。“那就吃梨子或葡萄,好不好?有了这个祝福之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啦。”

        我相信乔鲁诺说的话,于是闭上了眼睛,这次没有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但我睡得还是不踏实,不久又把眼睛睁开了。

        乔鲁诺侧着身子躺在床沿,已经睡着了,手脚蜷在我的小床上,金发有几缕搭在我的枕头。他的睫毛也是淡金的,一排过去像弯弯的月牙。我偷偷爬起来,盯着他的脸出神,一转眼又发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影子已经清晰了许多,从小窗口投下的月光里能看见模模糊糊的黑色头发,衣服是白色的,但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他”?影子又开始走近我,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说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单纯因为好奇。

        幽灵或者幻觉停在床前,弯下腰时能看到黑发滑落下来。他亲吻了乔鲁诺的额头,无声无息地保持同一个动作好一会儿,抬起身子来时朝我比了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嘘,”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走过很多地方才来到了这里,“这是秘密。”

        从此我再也没生过病,也再都没见过那晚的白衣幽灵。到底是幽灵还是幻觉,还是我做的梦?第二天乔鲁诺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到现在我也没有告诉乔鲁诺。这是秘密。

Ⅵ.
        “暴风雪鼓足了劲,使劲摇晃树梢和房顶,夹杂着冰和雪一路狂奔。‘冬天——呼、呼——’风暴低沉地咆哮着,以宣示自己是支配此处的暴君。

        “燕子还在继续它的工作,剥下王子身上薄薄的金叶子,由穷人漏风的窗缝里塞进去。王子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暴风雪越来越大,金叶子正逐渐减少,燕子飞行的速度也越来越慢。雕像回忆起初次见面时燕子优美的飞行轨迹,在辽阔的天穹底下划出一道圆弧,但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暴风雪呼啸着,终于感到疲累了,王子感到四周逐渐安静下来,而他的朋友缩在他的衣领里,贴着他的脖颈。‘现在你身上光秃秃的啦,王子殿下。’燕子的声音没有以往那么精神了,可听上去像是对光秃秃的雕像很满意,‘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来这里的人们肯定会大吃一惊,四处寻找他们的快乐王子到哪儿去了。’

        “王子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还是要先听燕子说完。‘若不是你,我可能就会在埃及温暖的阳光里不停后悔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王子回答。他发觉他的朋友今天有点不对劲,“你是不是太累了?在这里休息一晚上,明天趁着暴风雪停了,赶快到你的同伴那儿去吧。’

        “‘谢谢你,王子。’燕子仿佛没听到王子的话似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你是快乐的王子,请你……不要为我感到悲伤。’

         “暴风雪停息后的夜晚,所有人都没有出门,所有人都不会知道一只小燕子的死去。它的羽毛很快凉下来,接着冻成一块冰,直直往下坠去。它跌入没有玫瑰的玫瑰丛中,荆棘刺穿了胸膛,燕子的血就凝结在荆棘上,比任何一朵红玫瑰都要鲜艳。

        “没有人知道一只小小的燕子曾做出的贡献,没有人会知道——除了快乐王子。他听着燕子的心跳消失,听着它像一块冰似地坠落到自己脚下,听着荆棘刺穿它的胸膛。一片死寂中他听到胸腔里传来疼痛的脆响,那是王子碎裂的铅心。”

6.
        乔鲁诺的房间有一个奇怪的相框,它总是反扣着,搁在床头落了一层灰。乔鲁诺没有翻开过,于是我就不去翻开,也不去问他。总有一些东西不必去问,我不觉得有自己的秘密有什么坏处,何况是乔鲁诺的秘密。

        但是今年他把那个相框立了起来,端端正正摆着,盖面玻璃一尘不染。有一回我去乔鲁诺房间,发现他难得不在工作或看书,而是对着那张照片发呆,很久才发觉我已经坐到了他背后。

        “你来了。”他的绿眼睛含着笑,又把我抱到他膝头,“想见见我的朋友们吗?”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相框,里面装裱着一张合影,几个人大大咧咧坐在石阶上。我的手指顺着照片上的人脸滑过去,乔鲁诺顺着我的手指把人名一一告诉我,“这是雷奥·阿帕基,一个脾气不太好的老好人。米斯达和福葛你是认识的,我是拍照的那一个。这是纳兰迦·基尔伽,比我要大两岁,可我们都看他是精力过剩的小男孩。这位是……”

        我正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停下不说了,没想到他先伸手往我脸上擦了一把,“怎么了?”乔鲁诺低声问,“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我哭了吗?可我的眼泪确实在往眼眶外面淌,不受控制地掉在玻璃板上,眼前也逐渐模糊不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哭,乔鲁诺?我只是,觉得我在很久以前就见过他们了……”

        那就像是一片飘忽的薄雾,带着令人怀恋的温度,却怎么都抓不住。我转过头,不再去看那张合照,脑袋埋进乔鲁诺的肩窝里。乔鲁诺轻轻拍着我的后脑勺,呼吸绵长平稳,又悄悄混进一声叹息。乔鲁诺的秘密远不止这一个相框,而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我老隐隐约约这么觉得。我很快就要满6岁,等我再长大一些,长到能和其他人分享秘密的年纪了,说不定乔鲁诺就会告诉我他的一些秘密,我也会告诉他我的秘密,比如白衣服的幽灵,比如怎么都想不起来的梦境。到那时候,我可不能再哭了。

        不要着急。乔鲁诺曾经这么对我说,未来不可知,过去不再来,不要急着长大——因为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Ⅶ.
        “等到湖面解冻、冻土冒出新绿、迎春藤开出第一朵浅黄的小花,人们才从家门中走出来,到户外去迎接春天。可当人群浩浩荡荡聚集到广场上时,每个人都不可置信地呆住了。

        “我们的王子呢?我们美丽的、尊贵的、闪闪发亮的快乐王子呢?矗立在广场上的只有一座光秃秃的大理石雕像,没有金叶子,没有蓝宝石戒指,没有缀满钻石珍珠的银皇冠,没有红宝石,也没有那对美丽的翡翠绿眼睛。‘我们的快乐王子呢?’人们高声叫喊着,并对这座丑陋的残次品感到无比愤怒,纷纷拾起石块砸向饱受风霜的雕像,把那挺立的鼻梁都砸下来了一块。

        “国王当机立断,决定推倒这座雕像,重新做一尊更华丽、更雄伟的国王雕像。过去被人们称作快乐王子的雕像被人们砸碎,成为一堆杂乱无章的乱石块。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石砾间一颗破碎的铅心,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荆棘里一团脏污的羽毛。”

7.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

        被子底下露出一个小脑袋,聚精会神等待故事的结局,一副不听到结局绝不睡觉的架势。乔鲁诺翻过一页,盯着绘本上的文字。“你认为呢?你希望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小男孩把被子裹紧了些,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希望王子能再见到燕子一面。王子最后也没能再见到自己的朋友,他该多伤心!”

        “是啊,他心都碎了。”乔鲁诺合上绘本,把它放回床头柜上。“如你所愿,王子最后和燕子在天堂相遇了,就像所有我们读过的童话故事一样,他们永远、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他们要等多久,才能重新见面?”

        月光由阁楼顶的天窗投下来,柔和明亮地笼罩着一大一小。乔鲁诺紧盯着他最重要的人,快要满6岁的名义上的养子,盯着他黑色的短发,线条逐渐明朗的脸廓,以及澄澈透明的蓝色眼睛。海一般的眸子里掠过一道过去的影子,安静地戳刺年轻教父最脆弱的部分,提醒他有关旧日的隐晦感情和钻心疼痛。故事已经结束,未来不可知,过去不再来,他总会长大的。于是乔鲁诺伏下身,亲吻男孩的额头。

         “睡吧,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祝你能有个好梦——我亲爱的布鲁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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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布]FIRE IN HOLE

​乔鲁诺是被水声吵醒的。只稍微动一动,水声便更加肆无忌惮,酥麻快感从身下一路延伸,急切想要唤醒主人的神经中枢。

四周仍是昏黑,窗外​还没有要天亮的迹象。身下被子隆起一团,教父磨了磨牙,一把掀开被子,露出他年长情人的漂亮脸蛋来。“——这是今天第几回了?”

“已经过了十二点,所以是第一回。”布加拉提含着龟头说话,含含糊糊又往里吞得深一些,舌腹卷着柱身舔弄。“我想做。你不行?”

​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当然不会拒绝。“我是乐意效劳,只是……”乔鲁诺向下按住黑发后脑,迫使半夜爬起来给男友做口活的一方将膨大阴茎整根吞入,由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怕你受不住。”

副手吐出已经变得硬挺的器具,很快坐上上司的胯骨,自行撑开湿润入口抵上顶端,挑起嘴角露出私心坏笑。“你总是能满足我的。”性器长驱直入时他呻吟出声,俯身向小爱人索吻。“也只有你。”

布鲁诺在性爱的一方面​有瘾头,相比对药物或什么杀人嗜好上瘾,这其实并不算什么坏事情。乔鲁诺咬住柔软嘴唇,手掌圈着窄腰向上揉搓乳肉,他的布鲁诺便难耐地挺起胸部来,将一边乳头往自己面前送。有性瘾并不说明热情副手私生活混乱,相反则需要相当坚定的意志才能压制住欲望火焰,保持严于律己。在和乔鲁诺交往以前布加拉提一直有所节制,就连交往初期也克制着不向未成年过多索求,令得年轻人错觉欲求不满的只是自己。

身下的动作加快了,呻吟声调由不满变为不够满足​,嗓音更加放浪高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乔鲁诺记得在纳兰迦的成人礼那晚订了太多的酒,无论成年亦或未成年都被灌了不少,最年长的两位自然没得推辞,而过去的队长则首当其冲成为被追着灌酒的迫害对象。乔鲁诺眯着眼睛看布加拉提又接过满满一杯,想起男友平时其实不怎么饮酒。

鬼知道他们是怎么好好把自己锁回自家房门里的。在车上布加拉提还一声不响,阖着眼睛睡在后座​,不吵不闹不吐也不动弹。乔鲁诺拖着他和自己脱了鞋,就在打算去浴室的途中被绊倒在客厅地板上。起初未成年人以为是自己喝得有了程度,直到大腿隔着两层布料蹭到一片潮湿烫热,嘴先被另一对唇堵上了。

布加拉提的裤腰带已经松脱开​,发硬下体贴着自己的摩擦。乔鲁诺,乔鲁诺。他闭着眼睛呼唤,面上泛起潮红血色。骨节分明的手指先把下半身仅剩的内裤也褪去,还想强行脱掉另一条西装裤子。乔鲁诺从没听见过成年伴侣这般甜腻的声线,好不容易才听清楚布加拉提到底说了些什么。

“亲爱的乔鲁诺,为什么你还不来操我呢?”​

一夜春宵流连在被铺上的时间不长,​更多是在地毯和沙发上留下汗湿精斑,隐约记得露台也充当过温存爱床,在浴室清理之际又来了两轮。第二天中午年轻人才好不容易撑开眼皮,情人布满情色痕迹的肉体冲击视觉令得喉咙一紧,昨夜的疯狂程度只消回想起一小部分,也已经足够让他重新硬起来。

布加拉提的下睫毛很长,乔鲁诺贴着对方额头一根根数,愈发觉得下腹炙热,呼吸滚烫似要灼伤喉咙​。长而细密的黑睫毛颤动几下,过不久露出一对半梦半醒的海蓝眸子,瞳孔还没能再度聚焦,刚刚醒来仍显得有些迷糊。乔鲁诺本想说声早安或午安,碰触到布加拉提嘴唇后才惊觉自己身上实在太烫,急忙撤开避免再度擦枪走火。

他一向后撤去,床上另一具​肉体反倒更紧地贴过来,也不怕把自己烧着了。“……乔鲁诺。”布加拉提用他的名字向他道日安,嗓子因昨夜的过度劳累而发干发哑。然而情人一只手向下摸索,抬起大腿掰开臀瓣,穴口在一夜疯狂后磨得红肿淫艳,不知何时又浸上一层水光,欲求不满似地一开一合。乔鲁诺听见干涩喉咙吞咽津液,同样焚热的吐息胡乱拍打在耳边,“乔鲁诺……乔鲁诺,放点什么进来,乔鲁诺。”布加拉提磨磨蹭蹭说着求欢淫语,那会儿面颊耳尖都还会泛起血红,束缚一旦解放开便再难以自持。“……我还想做……”

阴茎被内壁软肉咬得更紧了​,布加拉提自得其乐动着腰,张嘴毫不抗拒地含进撬开牙齿的两根手指,吞吐吸吮弄出和下身糟糕程度相当的靡靡水声。比他早五年成年的男友是馋嘴的猫咪,上下两张嘴都不知饕足地吞吃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中分泌出更多黏滑液体。“你想射吗,乔鲁诺?”下腹被体内粗硬顶出一个微妙弧度,布加拉提更加深地碾过敏感节点,眼眶蓄满生理泪水的同时仍然开着下流玩笑,“你想射进妈妈肚子里吗?”

乔鲁诺掐着对方的腰,不留情地狠狠提起再狠狠下按,将精液尽数灌入甬道深处。布加拉提在尖叫中迎来高潮,整个人都支撑不住般软倒​下来,手臂圈着小男友毛绒绒的金发脑袋。乔鲁诺咬上肿胀硬挺的乳头卖力吸吮,仿佛真能从那儿吮出乳汁来。“你这是怎么了,妈妈?”他听着贴在耳边的喘息,将手指嵌进臀缝摩擦穴口,尚未退出的性器在湿热包裹中又开始发硬。“布鲁诺,好妈妈,我做得好吗?”

布加拉提呻吟了一声,用亲吻来阻止糟糕对话​继续进行下去。接吻时乔鲁诺似乎感到对方用嘴型骂了一句小混蛋,然而这会儿两人身体又开始变得燥热起来。这回年轻人掌握了主动权,翻身将男友面朝下按进床单,拍拍挺翘臀部。“再抬高些,你的小混蛋要进来了。”

身下人乖乖地把腰压​低抬高下身,暴露无遗的臀底连带全身都在兴奋颤抖,咬着枕头暗暗催促下一步粗暴动作。他只等来了一根手指——乔鲁诺突然起了坏心,只让一根中指浅浅插入饥渴入口,果然换来难耐的抽泣声。布加拉提泪眼朦胧回过头,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样?”

“没怎么,……只是想听你​亲口说,你想要什么?”

手指动作放得更轻更慢,一点点慢慢折磨空虚欲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在床上听什么。”布加拉提抵着枕头咕哝一句,清了清嗓子。“BOSS,”他用上平日工作的腔调,正正经经​提出请求,“请你用你的阴茎插进我的屁股里,一直把我干到高潮。”

​作为上司的乔巴拿总是很体恤下属的。粗大性器几乎立即撞了进来,一下顶至没有防备的至深处,囊袋拍击发出沉闷声响。乔鲁诺不遗余力操干紧致通道,整根抽出没入压迫腺体,很快肠壁便被方才射入的精液及别的更多液体浸润发软,每一回抽拔都好似黏附在柱身上,快感直击头皮发麻。布加拉提咬紧枕头一角,某一时刻低声呜咽着,伸手想抚慰上下抖动的性器,那儿早被透明前液沾湿透了。

“不行,亲爱的。”乔鲁诺及时抓住下伸手腕,十指相扣着禁锢在固定位置。“就这样射出来……你可以做到的。”

急于得到释放的床伴声带发颤,似乎立即就要哭出来,“操,乔鲁诺,我不能——求你,我想射……”​

“你能。”乔鲁诺近乎劝诱般贴近凌乱黑发​下的耳廓,进出速度与力道都持续攀升,弥漫淫靡气味的空气中隐约浮现出一个金色影子。“或者……你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黄金体验捧起那张被泪水和汗水打湿的脸庞,在深蓝眼眸​惊慌失措的注视下吻住那对嘴唇。柔软触感从乔鲁诺唇舌上掠过,同时他也知道替身的力量已经注入深色肉体——布加拉提几乎不能叫出声了,嘴角淌下来不及吞咽的津液,抽搐着向后折起腰,手指脚趾一并蜷起揪紧床单,全身肌肉都在紧绷。硬了许久的性器瞬时射出好几股浊白,直到什么都射不出来了,也还在往外吐着精水,淅淅沥沥顺着腿根淌下,把一片乱七八糟的腿间弄得更像是失禁。埋在体内的性器被紧紧缠绞得一动也不能动,乔鲁诺强忍着不被夹射出来,咬牙继续按着腰胯抽插。

好一会儿布加拉提才从放大数百倍感官的精神暴走中缓过来,这才想起哭叫挣扎​,又深深沉溺于床事快感中难以自拔,扭动腰肢渴求更多欢爱。乔鲁诺最后一次深深顶入,第二回灌注的精液溢出交合缝隙,黏糊糊地将里头完全填满。现在他们可以放松躺下了,乔鲁诺还是再插入三根手指往深掏挖,以免弄得伴侣肚子不舒服。布加拉提完全瘫软下来,甚至懒得再去呻吟,只随着动作深入皱起眉头。“……这栋房子里还有哪个地方是我们没有打过炮的?”

“好像没有。”最后一点​精液也被清理出来,乔鲁诺满手都是黏腻液体,故意蹭上对方嘴角,再伸出舌头仔细舔舐。怀中已经满足的大猫仍然不甘心,被他掐了一把腰间酸痛部位才安分下来。“下次你是打算完全攻占我的办公室呢,还是我们的私家车?”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希望你在70岁之前都养成随身准备安全套​的好习惯,教父先生。”

​他的副手总会有意无意口出狂言。乔鲁诺紧盯对面微笑眉眼,海蓝眼睛不再掩饰露骨欲望,无所忌惮纵情声色,将深埋数层的淫乱本性都展露于自己面前。乔鲁诺只是抱着他,内心兽性便开始蠢蠢欲动,无名野火又开始冒出火星。他简直拿布鲁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抱得更紧,免得这副模样再被除乔鲁诺·乔巴拿以外的人占去。

上瘾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END.​

[茸布]LA LA LAND

​你坐在吧台旁,屁股被坐久了的高转椅压得生疼——夜店不会有提醒离去时间的钟表,但可以肯定夜晚还远未结束,烂醉如泥的人群正迎来又一波高潮。尖叫之夜浸泡酒精肉欲,醉鬼和瘾君子多如遍地的烟蒂和破安全套,漫长黑夜在此处是用来放荡最佳理由。

等得实在太久了,今晚一个老主顾都没见着,​你多少有些奇怪,但今晚就算捞不到钱,也有别的油水可揩。懒得再去咒骂那几个爽约的混球,你把脖子伸得更长些,好把人群的焦点尽收眼底。

诡秘灯光和沸腾喧哗都汇聚在一处,形成光怪陆离的漩涡,由一条冰冷钢管做轴,水花四散飞溅迷人眼球。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皮肤是意大利阳光下常见的小麦色,齐颈黑发修剪成俏皮弧度,发顶精心编出一条发辫,金色发卡在旋转中已经有些散开。衣服面料在聚光灯下泛起丝绸质地的钴蓝,上衣敞领一路开到肚脐,大方展示出点缀黑色蕾丝的薄纱内衣,贴着腹肌一路下潜入隐秘深黑中,只在阴影中挑拨非分之想。皮裤紧勒出丰满线条,从臀部到大腿再到曲线优雅的小腿肚,裸露足踝踩上一对细高跟,灵活踏在坚实地板上,轻巧回旋再转一个圈。他贴着钢管,大腿缝隙夹住管状金属,摩擦起似乎连视线都能被灼烧的烫热,于是人人都嫉妒起无生命无机质的一条管子。或许今晚会有冤大头把这条变得价值不菲的钢管买走,你想着,隐约又感受到同样的眼神飘飘漾漾,从自己身上掠过如蝴蝶振翅,掀起地球另一端遥远海岸的一场风暴。

他的眼睛眯得细长,自漩涡中心投来一道深蓝的目光,轻易钻入脑髓,挑起一根羽毛​好玩似地翻搅浆糊。你知道这是邀请,引人一跃而下美丽危险的深渊,甚至来不及思考背后一连串覆灭恶果,反过来也能将美色抓在手中搓捏。他在狂舞中出了一身汗,小麦色皮肤润湿成水光蜜色,饱满胸部一起一伏,于是你更能想象到一番彻底搓捏后男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投来的目光也就更加暴露赤裸裸的欲望。

震耳欲聋的音响放着庸俗女声,虚情假意装出甜腻诱惑,鼓点不知疲倦,立即转入下一曲​。他果然朝你走来了,步调慵懒又目标明确,落座处与你隔了一个座位,手肘撑上吧台要一杯长岛冰茶。是该给双方都制造一个机会,你挥手叫来酒保,将那杯鸡尾酒划到自己账下。

男人拉开手提包的拉链,自顾自补起妆来,口红涂抹适合用来接吻的丰润嘴唇​——这下又该有人要嫉妒了。光影摇曳间不少眼睛仍盯着同一处,他反而不大去在意,啪地盖上镜匣后才得知请他喝一杯酒的对象是哪一位。深蓝色的目光又转到你身上,含着笑意靠得更近,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淡香水味,现在你们中间只差不过两个呼吸的距离。

“谢谢这杯酒,先生。……是香港那边的?”

​你的小臂上纹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偉,即使处在地中海腹地也能一眼看出身份来头,这并不难猜。男人的声音不尖不沉,没有拿捏腔调的势头,即使真是装出来的,那也只是拿捏在一个令所有人都愉悦的范围里。意大利佬的拿手好戏,你点点头,只告诉他道上的混称。

男人略微歪了歪脑袋,上下把你打量一通——反正你也已经将他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巡视​过五六回——嘴角翘起一个玩闹似的轻笑。“既然你们那边崇尚礼尚往来,那么你不妨称呼我——乔巴拿先生。”

这倒和那位黑社会的大人物撞了姓氏,然而面前这一位乔巴拿耸耸肩,说起自己刚从美国搬回这里,终于能吃上正宗的意大利披萨,而不是大张厚面饼上倒一层油腻色素配料。你看着他撩起一边鬓发,耳坠是拉链链头形状,嘴唇离开杯沿留下一圈口红釉印,当然也注意到左手无名指指根空空,却分明有一圈压痕。现在连你也燃起妒忌之火了,不加思考便直截了当询问出口。

乔巴拿没有因为你的冒失而感到冒犯,反倒在眉间显出些落寞来。“每个人都总要有一段不太如意的时候,是不是​?矛盾时时都有,就比如我今晚擅自跑出来,要是醉着回去,准会回到那一圈束缚里头。”他摩挲那道痕迹,身体似乎要朝你的方向倾倒,神情一时叫人心碎。乔巴拿有一个不称心的丈夫,但这会儿他挨得你更近了,低语亲昵得全然没有已婚人士的矜持,不如说已经接近是一个荡妇。“好在从明天起我能摆脱一个星期,或许该用来尽情寻欢作乐一番才不至于浪费。”

这是邀请,这是引诱,这是在床上缓慢张开大腿​,万事俱备。你差点就要告诉他你在贴身钱包里常备着套子,但他一饮而尽杯中剩下的液体,重新朝那条钢管走去。你注意到他上台前褪去了一件衣服。

现在男人上半身只剩下一件吊带薄纱​,蕾丝花纹轻佻,覆盖柔软乳肉及曼妙腰肢。他的裤链也拉开了一点,于是你得以知道绵延不断的黑色轻纱是连体式样,更火辣的完整一套函待解锁。乔巴拿往人群中丢了一个炸弹,一瞬点燃起夜店每个角落的狂乱情绪,你只觉得人声轰鸣,耳膜嗡嗡作响。你真想现在就撕破那件内衣和那条皮裤,只留下细高跟禁锢蜷缩脚趾。

​他比第一次更加大胆热情,热烈地撩动人心深处最晦暗也最原始的性欲,浑身上下都透出情爱气息。成熟果实经过成熟发酵,散发甜香酒味,吸引每一个经过的路人都去啜饮一口禁果毒蜜。抛弃你的羞耻心!毒蛇的花言巧语转变了方向,现在是发泄欲望的时候,发泄,破坏,留下标记,往满溢酒瓶里再灌入更多液体。你可以这么做,欢迎光临,祝放纵愉快——乔巴拿用每一处美妙肉体,每一次滚烫吐息来说这句话,接着他走到台前蹲下身子,朝狂热人群打开大腿。

“先生们,女士们,”臆想的情节就在你眼前,只是场景​不太对头,“不介意的话,可否赏脸让我喝上两杯?”

炸弹二度引爆,近前的一圈人群几乎要跪伏下来亲吻台上人的足尖,一边心甘情愿将钱币塞进微松裤腰,以换取一掌慰藉。​一名年轻女士甚至险些当场昏迷过去,乔巴拿绅士地揽住对方非赤裸的部分,留下一个贴面吻。现在那位女士是真要晕倒了。

你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维持同一个姿势有多久了,眼球只顾​跟着男人转,最后又转回邻座上。乔巴拿已经重新穿回衣服,领口比起方才敞得更开,汗滴从喉结处滑落,堪堪停在锁骨凹陷里。“劳驾,两杯龙舌兰日出——我请你的。”

两盏玻璃酒杯中有如朝阳融化,但你实在无暇分心去品酒。没人会有像他那样的一对蓝眼睛,海水底下燃烧蓝色火焰,逼着你在目眩神迷里只记得看那对醉人眉眼。乔巴拿的手掌已经悄悄移到你的大腿上,手指试探性地用了点力气,“如果你不介意……或许我们明晚还能再见面,在更加适合单独两个人待着的地方,我们……可以做更多事。”

他说得慢条斯理,身体却​近乎急不可耐般贴上你的,柔软黑发扫过你的脸侧,也扫得你心尖发痒。大腿上的手掌游移得愈发暧昧,震耳欲聋的嘶哑乐声中吐息附在耳边,恶魔的尾巴已经将你缠住。你盯着恶魔的嘴唇和股间,心想别的部位是否也能绞缠得更紧。

提供一个有床可睡的临时住址​并不会对你造成损失,凑巧的是你们都没有随身携带纸笔的习惯。乔巴拿翻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得抱歉地问酒保拿来两张空账单,再掏出那支用过的口红。润泽膏体充当笔墨,写下一串香艳数字,折叠着塞进你胸前的口袋。接过那支口红后你终于能看清细节,GUCCI粗管色号150,颇具复古气质的樱桃红,或许是他的丈夫给他的礼物。即使妒火中烧,你也不得不承认这和乔巴拿非常相称。

但乔巴拿​的丈夫不会知道这些。你送他到夜店前厅,决定再做出些不会被他的丈夫察觉的举动。他被你咬住嘴唇时并没有抗拒,顶多只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随即便驯顺地张开了嘴。乔巴拿的嘴唇的确生来就是为了接吻,口腔烫而湿润,樱桃红被尽数舔吃去,你动作粗暴地攻城掠池,两手抓住结实臀肉大力揉搓,直到他整个人都软倒在你怀里,蕾丝内衣贴着你的胸口。“不行……不、今晚不行。”你终于放过嘴唇后他这么说,深蓝眼睛蒙上水雾,气喘吁吁着恳求你停手。“他明早才出门……我必须得回去。”

你还揽着他的腰,臂弯里的黑发美人仍在恋恋不舍地扭动缠绵,又必须要狠心离开。没关系。你目送踩着细高跟的辛德瑞拉融入门外夜色,返回吧台又收到一杯他留给你的红粉佳人。明晚你就能叫那个混账丈夫滚蛋,接下来的一周里他不会想起什么戒指,满脑念头只剩下学习如何取悦你,你会充当好学生最有耐心的教师。

黑发男人踩着细高跟,不疾不徐拐过第三个街​口,寻得另一间更安静的高雅酒吧。他借那儿的盥洗台卸了妆,仔细用过漱口水,再度裹紧大衣出了门。男人点燃一支薄荷烟咬在唇间,叼着一点星火漫无目的似地沿着人行道乱逛,倒也不去理会路边醉汉流里流气的口哨声。他又拐了弯,空无一人的街道旁停着一辆香槟色加长跑车,男人看也不看车牌号码,拉开车门便坐上副驾驶座。

全意大利最有权有势​的黑社会头领就坐在驾驶座,手肘撑着方向盘。布加拉提一点不意外,凑上去先从他的上司那儿讨了个吻。“任务完成,BOSS——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布鲁诺。”乔鲁诺贴着他的嘴唇说,舌尖尝到对方吐出的几缕烟酒味道。“玩得开心吗?”

“玩得很尽兴。​那个香港佬的约会地点也到了手,虽然是个临时租屋,重要资料不会太多,但是抓人是足够的。”布加拉提摁灭烟头,继续同情人厮磨,“他的大腿很结实,应该有练过。而且说实在的,他的吻技差劲极了。”

乔鲁诺的声调陡然拔高了些,“你摸了他的大腿,还亲了他?!”

“纠正一下,是他亲的我,而且他也没少揩我油。”

风度良好的黑帮教父爆了句脏话,手掌探入大敞领口里又摸到那层薄纱。“……我不知道你穿了连体那套。”

“你最喜欢的就是这套,我也喜欢这一套,鉴于大家都是男人,我想他也应该挺喜欢的。”布加拉提说得无所谓,眼角悄悄瞟一眼面前暗沉表情,知道乔鲁诺是真的生气了。

​发怒的雄狮并没有继续大喊大叫,沉默时反而由眼睛虹膜折射出危险绿光。乔鲁诺猛地按倒面前人,一下咬住颤动喉结,上头轻轻啃啮的同时手下发力,毫不犹豫撕破丝质上衣,布料破裂的声响在深夜车厢里显得尤其刺耳。就赶在乔鲁诺进一步发作前一秒,布加拉提按住了他的后颈,安抚起炸开了毛的大猫。“但他只知道一个乔巴拿——我只告诉他我叫乔巴拿。”

他年轻的小丈夫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放开对脆弱气管的尖利威胁,转成颈侧细密的温和亲吻。乔鲁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自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执着布加拉提的左手给他套上无名指,“之前你保管在我这儿的,现在还给你。作为交换你得和我再结一次婚,乔巴拿先生。”

“那我们又要多一个结婚纪念日。”布加拉提亲亲对方鬓角,面上的得胜​微笑很快又凝固住——乔鲁诺仍没放弃脱掉那条紧身皮裤。他深感不妙,想起要去制止解开皮带扣的手指。“给我等一下,你是想看到明天的报纸头条上出现‘意大利最大黑帮头子因当街在私人用车上嫖娼落网’这种加大加粗的标题吗?”

乔鲁诺​终于结束和那条难缠皮裤的斗争,褪至脚踝形成情趣束缚。他的情人浑身只剩那件他最喜欢的黑色连体蕾丝内衣,细高跟露出的脚背绷紧,鞋跟踩抵住自己的小腿。“说什么呢,”金发年轻人一点不着急,慢条斯理抚过半透薄纱,隐隐能触碰到身下传来兴奋颤抖,于是他伏下身,好仔细欣赏那对被情欲浸染、只属于他的布鲁诺的蓝色眼睛。

“你也姓乔巴拿。”

​你对现下状况实在摸不着头脑——龙飞凤舞的偉字被分成两截,一截滚在一边,另一只手臂已不在视线范围内。躯干和四肢七零八落散落各处,弄得你关实门锁的临时租屋像什么密室凶杀案现场。但这个现场没有血迹,断肢切面整齐清晰,触觉反馈正常,你的被整个削下来的脑袋也能正常思考。被殴打的痛觉还残留在神经各处,你尽力抬起眼球,想要弄清来者何人。

一双尖头皮鞋刚好迈过你的头顶,裤脚下露出两截熟悉的裸露脚踝。你数着白底面料上的黑色点样往上,露出的蕾丝内饰上方是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嘴角撇成冰冷角度,看来昨晚令人心生怜爱的神色一半靠的是演技,另一半多亏了化妆品。你又想起那支口红,GUCCI粗管色号150的樱桃色,今天他没往脸上加什么粉饰,坚毅脸庞仍是迷人,只是这份迷人冷到了骨头里。

你想对乔巴拿说他来早了,却又发现房间里坐着另一个乔巴拿。热情的年轻的教父坐在你工作桌前的椅子上,鎏金​卷发披散至肩头,一台搁在膝头的小笔电连着你的移动电话。“这儿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多是被我们捉住尾巴的老君子。或许该重点盘问一下具体情报的中枢,但我想他们那边都惯于把真正重要的信息记在心里。”

你当然认识这一位​金发的乔巴拿。意大利最大黑帮组织的首领,反手将粉末尽数清扫出领土,你正是盯上了在戒严中饿得发慌的成瘾者们的钱包,从那边牵来的几条渠道竟然也无事流通了两个月。你实在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现在网已收紧,达摩克里斯之剑已经对准了你的喉咙,而捕鱼人对你的恐慌求饶不屑一顾。

黑发的乔巴拿不再看你滚落在地板上的脑袋,转身走向他的头领,接着自然而然形成一个搂抱​,亲密嵌合如两块互补拼图。你注意到造成昨晚所看见的压痕的始作俑者回到原位,毋庸置疑另一双手的小羊皮手套底下也有相同的一圈银环。此刻这双手正松松搭在下属的胯骨上,指腹都探进衣服下摆。绿眼睛扫过你时如同南极万年寒冰,一旦对上身侧深蓝目光,寒冰立即融化成一池碧绿春水。

审讯现在开始。他们远远地对你说,不约而同浮现出相似微笑,胜者睥睨跳梁小丑总是混杂嫌恶与怜悯。昨晚那条钢管的确被卖出了个好价钱,他该请你喝一杯教父。两个乔巴拿在地底世界权利地位都能只手遮天,虚情假意微笑着,朝你露出獠牙。

你彻底被深渊捕获。你不敢再细想这之后的酷刑。你向下堕入无尽梦魇,最后一次闭上了眼睛。

END.

[茸布]If I Die Young

0.
        我同他一起在棺椁里长眠,从最后一句阿门说毕、最初一捧泥土落下开始起,我就留在了那儿。所以,是的,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具躯壳,一个象征,一个地下世界最后底线的代表。你所找寻的少年已经死了。

        他听着面前人的话,金色短发黯淡在昏暗里,碧绿眼眸古井无波,仿佛悲哀已经不能再撼动本人半分,而是本人成为悲哀本身,带不出一点活人的生气来。

        这可真好笑,布加拉提想。两个死人居然在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谈话,估计连被丢进可燃垃圾堆里的医生也会目瞪口呆。

1.
        米斯达从七楼一跃而下的惊悸还黏附在脊背上,但是组织派下的任务紧急,布加拉提掂量一下这份拿命搏来的薪水,末了还是走进了有轨电车站。

        照片上的青少年金发碧眼,脸庞俊美如希腊诸神雕像。布加拉提边下阶梯边研究金发少年不知道怎么盘起来的三个面包圈,下一脚就很不幸踩了个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上下楼梯要专心看路,无论你是一个黑帮老手还是一个替身使者还是别的什么看上去很屌的大人物——布加拉提想找回重心,诧异地发现晃动的视野中出现了微妙的扭曲,紧接着地面消失,天空下坠,一切色彩都卷成激流,远方窃窃人声奔涌而至又飞速流逝,时间无限延长又无限缩短,挟着误入漩涡的外来者掉进另一个缺口。

        ——他狠狠摔在了一张柔软床铺上,尽管着地点比起一块坚硬地面或是一片水面好上太多,冲击力还是着实让黑帮吃痛地哼出了声。重心还是没找着,布加拉提头晕眼花地撑起身子,想要尽快搞清楚周围情况。一个不算小的房间,拉开的窗帘外边是上午的晴朗天光,装潢细节处处透露出房间主人不错的品味,而这位品味不错的房间主人此时就站在房间中央,很明显是在打领结的途中被天降之物吓得不轻,四目相对时连惊愕都凝固了。

        不幸中的万幸中的不幸,布加拉提刚准备开口说明,房间主人反而抢先了一步——那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布加拉提时手臂收得太急,结果两个大男人又齐齐倒回床上,这一回布加拉提是被压疼的。“不好意思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等一下……?”

        空气又陷入沉默,直到布加拉提终于看清不管不顾抱着自己的奇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随后当机立断地叫钢链手指挥出了一拳,完全没有控制力道。

        乔鲁诺·乔巴拿被一拳揍到了地上,很没面子地就地滚了一圈,同样没有面子的还有出拳的一方。布加拉提几乎是崩溃地大喊起来:

        “——为什么我会在执行任务途中突然掉到任务对象的床上啊?!?”

2.
        2006年,红海沉船,烟草会议,冬奥会于都灵举办,巴克·欧文斯逝世才过不久。世界上既然能有用于时间旅行的替身能力,那创造出一整个虚拟空间的替身也有存在的可能,因此布加拉提继续保持着警惕,满腹狐疑地盯着另一人倒了两杯红茶。

        “你会有所怀疑也很正常,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乔鲁诺捂着肚子,眉头终于松下来一些,“过一会儿我必须得走了。如果你会使用电脑的话,大可以去网上找找更多对你有用的信息。”

        “所以……你是热情的现任老板?”布加拉提没去碰红茶,谨慎地整理当下信息。他对上任老板的印象不怎么好,现任首领又实在是过于年轻,眼神却不容置疑地透出一派教父的老成风度。但在布加拉提的时间点里,五年前的乔鲁诺正是因为冒犯了组织成员才被他找上门,个中矛盾因缘想来也不能一时就说清。

        五年后的乔鲁诺脸庞仍是俊美,不同的是长高长阔不少的体量,露出后颈的短发,以及……“如果你指的是当下的话,我还能勉强待在这个位置上,至少不会在一次暗杀里丢了脑袋。话虽如此,暗杀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了。现在我真的得走了,你可以随意使用这里,但还是建议不要擅自出门。”

        年轻教父放下茶杯,而布加拉提敏锐地察觉出握持杯柄的手指似在颤抖。“所有的黑帮头儿都同你一样让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留宿在自宅里吗?如果我真的要走,你也拦不住。”

        未喝尽的红茶液面漾起微波,又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当下的乔鲁诺微微一笑,却令布加拉提喉咙一紧,那样年轻的脸上怎样能有那样苍老的微笑?“我的确是拦不住,所以去留决定权于你。愿你能享受2006年,布加拉提先生。”

        等门关上后布加拉提才从那个微笑中回过神来,偌大的宅邸里只剩下他一人,立即显得过于空荡。窗外只是比较人烟稀少的寻常街道,那不勒斯湾安静地在另一边露台上波光粼粼。没有任何攻击或囚禁的意图,只消让钢链手指拉开一个出口,立马就能离开这位古怪教父口头画下的怪圈。然而布加拉提思量了一会儿,还是坐到了已经输入了密码的电脑前。

        大致浏览过一遍国际正事后,布加拉提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将信将疑起来。饶是多么强大的替身,所能制造出的信息量也太大了些,他现在开始偏向于相信时间旅行的可能了。

        光标滑动间来到意大利版面,这几年来也相对安定,没多少国际上的麻烦摩擦,因此在国际新闻事记里没有被提上几句。布加拉提敲敲左键,翻找起意大利境内和粉末有关的新闻。

        令他欣慰的是那些加大加粗的标题,渠道已经阻断,窝点大都端毁,意有所图的势力被挡在国门之外,这块被犯罪和瘾症渗透的美丽土地迎来了某种意义上的清净。只要留心,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一张无形手掌操纵全局,锋芒尽收里也能隐隐感受到雄狮巡视领土时的昂然阔步。公开媒体当然不会直接报道,但布加拉提知道意大利真正的雄狮据守着那不勒斯,手下掌握一整个帮派,而自己现在就处在狮子休憩的隐蔽洞穴里。

        年轻的教父,初生的太阳,掌管大半个意大利的皇帝。乔鲁诺·乔巴拿,布加拉提现在对他刮目相看,再想起今早的一拳和尖锐敌意时不禁感到有些抱歉。他站起身转了两圈,在占据阅读室一整面墙的书架旁驻足良久,一转眼才发现排列整齐的书脊中不声不响混进了一个木质框架的边框。

        怎么会有人用闲置不用的相框占走了书的位置。布加拉提也没多想,等完整抽出相框后却彻底愕然——那是他的现存记忆里没有过的一张小队合照,从背景判断是自己负责的那一片港口之一,似乎是要准备出航,那么这张合影估计又是纳兰迦的主意。覆盖在合影上还有另一小张照片,照片上众人正忙着站定,真正聚焦的只有没有注意到镜头的一人。那是布加拉提自己。

        我本该找到乔巴拿,盘问出有关泪眼路卡的情报,但现在他已经见过了一整支小队,当然也包括2001年的布鲁诺·布加拉提。合影和独照,这里边一定……但是……为什么?

        5年前的过时之人开始头痛起来,缓步后退靠上窗台。他还是把相框原原本本安放回原处,悄悄喘一口气,又很难当做无事发生。百叶窗外一派平和安稳,有孩子在不远的草坪上踢球,街巷里飘来各家不同中饭的香气。他有那么多来自过去的疑问,关于他的队伍,关于乔鲁诺,关于他自己,关于放任自流的无端信任与苍老微笑。布加拉提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时才总算觉得真正找回重心。

3.
        教父踩着余晖拧开大门把手,踏上木质地板时一怔,看来今天超出他预料之外的事情又多了一项。布加拉提不自在地摸摸后颈,发绳扎得太紧,扯得发根有点疼。“嗯……我稍微把厨房收拾了一下,然后冰箱里剩下的主食只有这些意面了,好在还有点别的。相信你不是光靠批文件长这么高的吧,教父先生?”

        他们现在同样是二十岁,可乔鲁诺已经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过去手头情报显示只有172的年轻人失笑出声,表情更加柔和几分,“当然,”他朗声说,“我很荣幸能同一名时间旅行者共进晚餐。”

        “我也很荣幸能同这样一位地下领导者同席,那些新闻我看到了。”布加拉提走近他,向所属组织的教父行以吻手礼。“现在的我仍然隶属于热情。虽然晚饭后免不了诸多提问,但仅代表我个人的意愿,对你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还有很抱歉今早那一拳。”

        他抬起头时瞥见乔鲁诺的嘴唇蠕动着,拼出几个短促音节,立马又用别的单词掩盖过去。“你不该……你其实不必这么做,现在你是我的客人。”

        晚餐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布加拉提卷起一叉意面,总觉得对方眼神时不时便停留在自己身上,又赶在对上视线之前不动声色地挪开。嘴里嚼得不是那么滋味,布加拉提只得同样不动声色,面不改色又卷起一卷。

        “你在外边有女友吗?我是说,你看上去是独居,可是冰箱里放着不少甜食。或许今晚我该出去过夜。” 

       乔鲁诺咳了一声,面上表情略微别扭起来,“你完全不需要有这个顾虑,布加拉提。……喜欢甜食的是我。”

        “……噗。”

        布加拉提捂住嘴,差点没把自己噎着,只能向对面摆摆手示意。“对不起、噗咳、我只是没想到……独居成年男子会常备一打布丁这件事。”

        “这是偏见,”乔鲁诺正襟危坐抗议道,“甜食能让我放松心情,适量运动也不会让嗜甜成为发胖的源头。”

        “那你应该不介意我吃掉了一个葡萄干布丁。”布加拉提终于调顺呼吸,迅速应付完剩下的食物。“——开玩笑的。只是如果你需要享用一些饭后甜点的话,请不要有所顾虑。”

        今天已经收到足够多惊吓的年轻人撑着脑袋面露忧虑,“是啊,非常需要。但嗜甜和嗜烟酒哪个危害更大,有时我也说不准。”

        他站起身去冰箱,回来时布丁端来了两份。客厅和卧室里都放着玻璃制的烟灰缸,壁橱里也有不少名酒,使用次数看来不多,但恰恰证明也有使用的必要。布加拉提含着布丁,擅自认为比起红酒和烟草,砂糖的香气或许会更适合换回居家服的乔鲁诺。

        要清洗的器皿不多,但这会儿主客都站在不锈钢水池边,水声潺潺,总有一个人要先开口。“我在5年前的确来找你麻烦了,这一点没错吧?”

        乔鲁诺点点头,“你刚出现时的确给我带来不小的麻烦。往手里塞死人眼球、往嘴里塞尸体手指、还当众舔一个无辜青少年的脸……”

        “这只是普遍的底层黑帮作风,何况我实在不相信所谓的无辜青少年真的会跟那个使铲子的混混没有打过照面。”布加拉提向老板强调了一下自己身处组织底层的事实,“然后我怎么就放过你了?”

        “……是这样,我差点把你打了个半死。”

        放回碟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布加拉提重新提起警惕,往旁边挪一小步拉开距离。乔鲁诺当然会发现,哭笑不得地补充说明,“我们打了一架,我当时也离半死不远了。——剩下的还是出去谈吧,我比较担心那个碟子和自己的脑袋。”

        他们在客厅落座,气氛比起今早要缓和了许多,足够来讲述一回不算太长的冒险谈。“我们都收了手,彼此达成协议——你带我踏进黑帮门槛,我和你一同探清老板底细。在被你折腾完后我接着被干部折腾,很不幸波尔波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你也得到了晋升干部的机会。连同你的小队一起。”

        教父回忆最初那段时日,讲起不要命的两支小队间交锋不断,讲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老板的女儿,讲起没有松懈时间的护卫任务。前半段已经紧凑过头,接着讲述者话锋一转,提及一场背叛,一次争执和退场,逃跑同时继续24小时保持高度紧张,得到线索和帮手,最后在罗马竞技场迎来胜利终幕。恶魔被绑缚在生死循环中永不得解脱,胸怀觉悟之人继续在黑暗中高歌猛进,开辟出黄金的大道。

        壮丽帷幕降下,世界平稳地运转了五年,到达当下的时间点。乔鲁诺在讲故事的方面天赋异禀,布加拉提听着对自身而言还未到来的过去,其中包含有不少讲述者怀念的成分,真诚不会说谎。对方的嗓子能歇一会儿了,往后靠进椅背靠垫,“我能讲的就到这儿,但我肯定你还有要问的。我不擅长向人大讲回忆录。”

        “你说得很好,这是一个好故事。”外来者决定暂时不去询问意外发现的相框,擅自偷看隐私藏物理所当然会招致不悦,他还不想给现任老板留下坏印象。“所以我的小队现在还在你手下做事吗?我很期待五年后我能坐到哪一个位置。”

        “你们于我都是生死与共的同伴,当然是新任教父亲卫队的首选,包括潘纳科特·福葛。而我也需要一位能力相当且具有正义之心的副手,比如带领过我的队长。”

        “这个位置可比我想象中高得多,”布加拉提边说边注意观察对面的神色,“或许什么时候我可以见见25岁的我。副手很忙吧?”

        他终于捕捉到一丝嘴角轻微的抽动,尽管只是转瞬即逝。“唔,这是自然,副手还向我抱怨过来着。”乔鲁诺神色自若地执起茶杯杯柄,很快又转为担忧表情,“但鉴于你已经经历过一次时间维度上的跃迁,很难保证在这边进行空间维度上的大幅转移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总之都是些量子力学上的理论学说。”茶杯被稳稳放下,这一次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具体情况我还要再好好问询仔细,在此之前只好让你看看家门了,你不介意?”

        “如果你同意我用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来抵住宿费的话,当然不。”

        沉默不再是惊慌失措下的呆滞,而是不同程度的心事重重。红茶冲得很淡,稀薄热气袅袅升起,一时成为这方空间里唯一的动态。“你说我们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我该怎么相信一个15岁的学生?即便你知道我为日渐猖狂的粉末烦忧并立志要扫除干净,但拖一个不是走投无路的人下水有失偏颇。”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愿意赌在我身上,也许是因为我扯掉了一只手臂,也许……”

        乔鲁诺坐直了身子,翠绿眼眸里复而闪过更加年轻的光亮,手掌抚上胸口。“布加拉提,”他一字一顿说道,“我乔鲁诺·乔巴拿有一个梦想——我要成为黑帮巨星。”

        闪耀的星辰悬在血海之上,铸就一个象征,一个地下世界的代表,无尽黑夜与污浊中一道聚拢人心的微光,照耀无数可行的未来。只要伸出手,抓住这道光芒,就连将死的心灵都能复活。于是布加拉提明白自己无需过分顾虑,几乎是立即答了好。

4.
        教父的私宅只有一点不足,那就是唯一一间卧室难以分成两个隔间。一轮争让后两个青年男子决定分享一张床铺,好在床还是足够大的。

        布加拉提解开发辫,换上对他来说略有些宽大的宽松衣物,坐上床铺边缘时感到另一边的凹陷向后移了移。他不反感和别人同床共枕,即使床上的年轻人是同性恋者——可能这么说会太无情了些——布加拉提也不会有什么特别感受。

        本该是这样的。可布加拉提望着另一个枕头上的金发,后脑勺看上去毛茸茸的,颈椎曲线向下隐藏入布料底下,左肩后隐隐约约一块星形胎记,喉咙莫名一阵紧缩。他必须得躺下了,这一天实在太叫人头昏脑涨,布加拉提不得不将注意力分散开,顺手关了灯。“晚安,乔鲁诺。”

        “晚安。”青年的声音已经闷进了被子里,只剩一团阴影。一个黑帮首领以后背示人实在不够谨慎,布加拉提干脆不去深究背后成因,手脚麻利地盖好被子,很快便睡着了。

        他在睡眠中下坠,轻飘飘落到一团暖黄云雾中,又像是在上升。浮云中一片模糊,他想起要说的什么话,却连能够发声的确切实体都不复存在。浮光掠影间传来一阵震颤,细微如母亲子宫胎动,布加拉提循着动静源头的方向去,蓦然间已经到了梦境出口。

        苏醒的视野还不甚清晰,墙壁挂钟模糊地指向凌晨两点半。布加拉提梦游似地坐起来,好一会儿才想起现处的时间地点。床的另一边颤抖着,被子团成一大包将人安全地包围起来,也容易困在里边被闷晕过去。“乔鲁诺?你还好吗?”已经恢复清醒的一方尝试摇撼丝绸表面的棉絮大山,手心底下的颤抖反而更加剧烈,末了终于慢慢平息。被摇醒的乔鲁诺钻出被窝,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同时冷汗已经浸透后颈皮肤,现世之人反而是更像在梦游的那一个。

        “布加拉提?……抱歉,我吵醒了你。”微哑嗓音还是颤抖,青年人摇摇晃晃着,差点又一头栽回枕头里去。布加拉提按住他肩头,不禁又开始怀疑这位成年人是怎么平安无虞活到现在,然而教父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我从小就是这样,一个人时症状还要再厉害些。——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尽管放心。”

        “你的精神状况真的不具有说服力,我可放不下这份心。”布加拉提态度严肃,竭力说服对方重视心理上的隐疾。“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比如一杯水或几粒助眠药之类的。”

        乔鲁诺只是摇头,布加拉提看着他嘴唇几度开合,断断续续提出一个要求来。“不介意的话……或许我能征用你的右手一晚上?等一下,不是指这种征用。”拉链才刚刚接上,乔鲁诺就哭笑不得地打断了拉开动作。他将手指搭上手腕内侧,皮肤仍发着病态的微热,拉过手背贴上额头时甚至能碰触到过长的睫毛。“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意外的插曲就此结束,夜晚重归平静,维持这样一个姿势睡下也不会感到不适,但布加拉提多少有点心神不宁。比自己的要宽大一圈的手掌松松抓握,手指却一定会搭在掌根,仿佛一定要探测到其下的脉动才能安心。睫毛贴着手背微微颤动,皮肤传来轻微的痒意搅动混乱心绪。过分暧昧又过分沉重的感情将跳跃时间而来的迷途旅人包裹住,又令布加拉提想起某一个相框,普通且坚固的原木材质,同书脊上名姓烫金的文豪大家摩肩擦踵,却没有哪一页的哪一句能准确描绘——那是在一段冒险开始之前、过去和未来之间更加懵懂的萌芽颜色。颤动消失了,他不再继续做梦。

        第二天早上乔鲁诺起得要更早,至少布加拉提睁开眼睛时另一边床铺已经空了不短时间,凹陷痕迹已所剩无几,恍惚凌晨的悸醒从未发生。房主上楼时轻手轻脚,从门外探进一张微笑的脸。“早上好,布加拉提,楼下有简单的早饭。”

        “乔鲁诺(Giorno),”布加拉提下意识叫他的名字,又瞥见绿眼睛底下的淡黑眼袋,还是改了口。“早上好(Buon Giorno)。……我现在就来。”

        他原本是想问候一下那之后的睡眠质量,可当事人更像是要故意把自己提出过的古怪条件当无事发生过,只管答应会带回更多新鲜食材。虚构小说中总会揭露一切只是梦一场,现实是真正睡过一觉后也没有自动跌回原来的时间线去,连带着和未来的自己关联不浅的更多谜团。布加拉提耐下性子,做好可能要在2006年停留更久的心理准备,还需要再多几套合适自己的换洗衣物。

        黑帮老大还是要继续去处理不断增加的组织事务,出门前却磨蹭起来。布加拉提半笑不笑倚在玄关墙壁,目睹乔鲁诺换上第三对皮鞋。“该不会还要一个送别吻才能让你好好出门吧,教父先生?”

        “这倒不必了。”乔鲁诺似乎还认真考虑了一下这句玩笑话,直起身来犹豫许久,终于再次捉住布加拉提手腕。教父拉着那只手贴近脸颊,在掌心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啄吻,“今晚见。”

        这似乎比一个直截了当的唇舌相接更叫人想入非非。土生土长的意大利男人在大门关上后也觉得耳尖发热,不自觉抬起手掌想要遮掩表情,嘴唇阴差阳错擦过方才接受了啄吻的一小点,灼热如碰触到一块红热金属。现在他可以确信自己和这个年轻人之间绝对有不可告人的千丝万缕,那么教父的现任副手呢?乔鲁诺还仍是单身男士,布加拉提也实在揣测不出五年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尴尬,至少在五年前的本人看来,实在没有什么能不去喜欢乔鲁诺·乔巴拿的理由。

        打住、打住,昨天的再早些时候他还曾打算活用人体器官威吓无辜青少年来着。好不容易适应了当下时间的黑帮成员停止在玄关绕圈,转去给自己找些事情做。身体没有出现不适,布加拉提认为是自己清闲过度了才会胡思乱想,一步一停间又来到厚重书架前,指尖搭上原木色相框边缘。无机物当然不会有脉搏,布加拉提悄悄向照片主人道了声不是,再度抽出封存在油墨间的凝固记忆。

        照片背景碧空如洗,五年前的布加拉提和他的同伴们放开手脚搁在粗砺台阶上,头发被海风吹拂到一块,眼瞳分别折射出不同色彩。乔鲁诺或许在冒险谈的某几处有语焉不详甚至整段略去,布加拉提抚过几张熟悉面容,心想自己是否该再询问多几个经历者,好补全五年之中更多的细节。

        在此之前他已经尝试过走出露台,在栏杆内侧向外伸出手也碰不见什么无形屏障,再走远一些应该也不成问题。然而那一抹苍老微笑此时又重新浮现在眼前,差点令布加拉提打消这个念头。热情教父私宅的固定电话当然不能用,他必须首先得走出这栋复式楼房——然而。用力过猛的拥抱,处心积虑的叙述,夜深人静的惊颤,捕捉脉搏的指尖,碧绿虹膜下凝聚着晦涩难懂的复杂情感。蜻蜓点水的一吻捂在手心里发潮发热,可原本属于2001年的20岁必须得离开这温柔牵扯。有声音在耳边提醒,又似在叹息:速度要快,时间不会长久地对人仁慈。

        布加拉提在拉链拉开的空间里潜行,掐算着距离和头顶情况钻出地面。目前为止没有意外情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向最近的公共电话,拿起话筒前首先默念一遍小队所有成员的联系号码。

        号码先被拨通的是队中年龄最大的阿帕基。布加拉提数着嘟嘟响声,等来的却是空号的回应。联系号码不至于五年就要换一次,布加拉提再一次拿起话筒,这次拨通的是纳兰迦。小孩在即将17岁的新年收到一台联系用机,每天都要贴身带着,就连睡觉都放在枕边,这可就不是为了显摆了。

        拨号长音拖得布加拉提烦躁起来,长时间无人接听又徒增更多不安。——空号。第三次拨通的是他自己的号码,布加拉提没有频繁更换私人联系方式的习惯。——仍是空号。

        太阳劲头正猛,公用电话旁没有别的遮挡物,可布加拉提只觉得冷汗涔涔。这是第四次拿起话筒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昭示着一场无用功,所以当盖多·米斯达的声音沿着电路传来时,听筒这端才总算松开紧锁眉头。

        “喂——我现在很忙,如果你是为了来给我推销保险的,顺着电话线也能把一颗子弹送进你的脑袋。”枪手听上去相当不快,只要注意听就能听到转动弹匣的声响,庆幸的是顶头上司似乎不在对方周围。这是除乔鲁诺以外他首次接触到2006年的原住民,接下来所能获取到的信息也很大可能是凶多吉少,只要挂断电话,不详的源头就能被干净利落截断。无知者总是要更幸福的。布加拉提闭了闭眼,所下的觉悟并不比当年决心加入热情时要低。

        “是我,米斯达。”

5.
        住宅主人回到门内时布加拉提已经等候了好一会儿,乔鲁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上去心情不错,连声调都轻快了不少。“晚上好,布加拉提。很高兴看到你还在这儿。”

        “你似乎更高兴有人占走了你的住宅使用权。”布加拉提接过一部分负担,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不怎么好。“……我今天出去过了。”

        走向厨房的脚步声一滞,但布加拉提还是打算说下去。“当然身体没出什么事。毕竟我还不是死人一个,总不能一直只待在同一个地方。”

        他迈开步子走向厨房,乔鲁诺已经不在那儿了。布加拉提把东西放好,远远端详着走向客厅的背影,教父似乎顷刻之间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颓然坐上座椅,形色枯槁如同一尊风干雕像。“所以你知道了。”轻快声调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含混不清的古怪咕哝。身材高大的青年将体格气魄全然缩进狭小座椅里,隔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重叹息。有那么一瞬间,布加拉提突然觉得这位地下世界的皇帝今天早些时候仍在叱咤风云,在此刻只像是一个普通的可怜人。

        “很抱歉在无意中看了你的相框。”他走在座椅前站定,垂下眼看向年轻人低垂的头颅。乔鲁诺那样低着头,驯顺地露出脆弱后颈,金色发尾修剪齐整。“我联系了米斯达,米斯达又联系了福葛,趁着上司批准的午休时间来这附近的咖啡厅见我,差点把店都砸了。”布加拉提平静地叙述着,内心防线却险些要被低下的金色脑袋给击倒,可他还有问题要问。“我不怕死,乔鲁诺。阿帕基也是、纳兰迦也是,我们知道自己绝不会平平安安寿终正寝,死亡也绝不在预料之外。为什么不告诉我?”

        沉默再度降临,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他们本不该到这种地步的,布加拉提想。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搭上另一人手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浑身止不住的颤栗。乔鲁诺终于抬头,面上显露出最脆弱那一类悲怆神色。你不该问,你不该说,你不该越出坚固城池,你不该离开,你本不该离开——

        “——对不起。”他说。

        布加拉提总算弄清教父和少年之间最大的不同。15岁的乔鲁诺·乔巴拿梦想成为巨星,那他可能早已预见今时今日的结果。地面能够看到的明亮星光来自恒星遥远的过去,现在那对暗绿眼睛里满是灰烬,只在间或闪出一点火星。

        “你还活着,布加拉提……可他死了,我现在也和死人无异了,不是吗?”

        “死人不会吃布丁。”布加拉提回答,“死人也不会有脉搏。”

        “是啊,死人不会有脉搏。”乔鲁诺复述一遍,又将布加拉提的手背贴上额头,似在向神父请求宽恕与告解。“我会告诉你,你若想知道一切,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帷幕后更令人悲伤的事实逐一走上台前,四周有镇魂曲安静地演奏。突如其来的惨死接踵而至,漫长的告别总要迎来终末,箭矢洞穿少年饱满胸膛,从此世上没有一个倾听者,也没有一个在人面前说要成为星星的狂妄小鬼。

        “……你所找寻的少年已经死了。”

        这可真好笑,布加拉提想。两个死人居然在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谈话,然而他还是听着,牵住那只还是会忽然发抖的手。他想在另一种未来里他们还会是并肩而行,再发展成更加亲密也更加愿意将自身交托对方的关系,比如爱人,再比如家人。乔鲁诺不该抱有歉意,滚石上凿刻出的命运无法改变,沉睡的奴隶命该如此。但此刻布加拉提也有了奢望,奢望那颗星星不要因自己的离去而熄灭。

        “你希望我成为你的什么人,乔鲁诺?”

        “我不知道,或许只是像现在一样,我回到这里来时你也在,最好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玛格丽特披萨。”讲述者声音更轻了,带上更多自嘲语气。“……我曾经想着你自慰过。”

        今夜仍是同床共枕,乔鲁诺向他靠近了些,却依然执着地保持一定距离,只让手指形成唯一一道连结。布加拉提无来由地想摸摸金色发顶,末了还是没落实实际行动。“明天我有别的想去的地方,你来吗?”

        “好。”乔鲁诺这么回应道。指节抓握得更紧了一点,接着又像泄了气似地再度放松。布加拉提原以为他会抓得再紧一些的。

        年轻人已经完全放任事态发展随波逐流,把决策权利整个交给他人。掩盖伤疤被硬生生揭开后大抵都是这样,何况伤口又那样深,至今还未完全愈合,一旦停下动作就会隐隐作痛,而布加拉提不想旧日疼痛再掩盖了他的星星的光芒。“……我想去一趟墓地。”

        翌日阴云密布,也还不到下雨的地步。教父掌管着方向盘,像是对去路已经非常熟悉,一寸寸缩短与那几列熟稔名姓的距离。

        雷奥·阿帕基安置在家庭坟墓的一处,而纳兰迦·基尔伽被葬在一个公共墓地。布加拉提长久凝视着那一小块土地,俯身亲吻石碑光滑顶端,再放下一束新鲜的黄珀菊或白百合。乔鲁诺立在他身侧,蹲下身去拨弄几下花瓣。“这下它们可以开很久了——虽然终究还是会凋谢的。”

        布鲁诺·布加拉提的坟墓筑在海岸边,和他的父亲一同迎接每一个日出日落。“这里很好,”过了许久布加拉提说,眼睛盯着墓碑底下,尽管五年之后棺椁里早就不剩下什么,他似乎又听见了一声叹息。

        “这里是很好,很深的泥土也被晒透了。”乔鲁诺同意道,单膝跪在式样朴素的墓碑前,“有没有什么特殊感想?”

        “……感觉很怪。”没有多少人能亲眼目睹自己躺进的是什么样的坟墓,布加拉提干脆直接坐在地上,底下压住的草茎还不太扎人,柔顺地顺从压力趴伏下去。他抚过因海风侵蚀而日渐粗糙的墓碑表面,上边镌刻着自己的名字姓氏,彻底为逝者盖实了棺木。“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在那不勒斯郊外有一个小房子?”

        “你没跟留下来的人之中哪一个讲过。自葬礼后我没有再来,连逝后睡下的地方都不来探望,大概也就没有资格再去过问活着时留下的容身之所。”

        天还是阴,但海边的风总是很暖。乔鲁诺摘下佩戴在左胸前的胸针,布加拉提瞄到一只金黄的替身的手只稍稍碰了一下,下一秒瓢虫胸针生长变形,成为一朵花盘硕大的向日葵,茎叶肥壮,花瓣同样是明灿灿的鎏金颜色。“你会原谅我吗?”

        这像是对着墓碑底下的土地讲,又像是对着墓碑旁边的活人说。地底不会传来回应,布加拉提呼吸着草叶气味,确定自己心脏仍在尽职尽责地搏动。“如果你还是这副教人担心的状态,兴许我躺在这下边也会生气。但你不会有过错,甚至该说若不是你,可能我连一方墓碑都不能留存。从这方面看来比较混蛋的反而是伤了别人心还不能弥补的家伙。”

        单膝跪在草地上的教父转过脸,紧盯着鲜活的湛蓝眼睛。“那么——你能允许我原谅你吗?”

        “你带我摆脱了枷锁,时至今日你却让自己背起了十字架。”布加拉提伸出了手,这次碰到了耳后的金色短发,手感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卷毛猫。“一切只不过是顺其自然——你该试着去原谅你自己。”

        但乔鲁诺才20岁,年轻人在剩下的漫长岁月中还是会自说自话充满负罪感,他是知道的。回程时黑帮首领被安排在了副驾驶座,布加拉提启动引擎,系上安全带前探过身去,在对方嘴角回以一个比蜻蜓点水更长久些的亲吻。

        淡金睫毛微颤了一下,极近距离间布加拉提也能看到乔鲁诺脸上的模糊笑意。“我想这个吻应该来得更早些。”

        “现在还早。我还没在电车站找到你呢。”

        乔鲁诺仍是微笑,嘴角松弛成一道弯曲弧线,身体却泛起一阵轻微战栗,被有心人看进眼底。我伤了你的心,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弥补,你才不会再难过?

        “怎样你才会不难过?”布加拉提安静地询问爱慕他的少年,“允许你亲吻我,会让你不那么难过吗?

        “允许你拥抱我,会让你不那么难过吗?”

6.

       你们懂的

7.
        他躺着,眼睛是闭上的,全身都放松下来。活人的温暖躯体在怀中缓慢移动,终于坐起了身,呼吸声逐渐放大,靠得离耳朵近了。

        “睡着了?”

        “嗯。”他只哼出一个单音,懒懒散散,惹得那人轻轻笑起来,吻了吻鬓角。

        “下次吃完甜的要记得刷牙。”

        “嗯。”

        “还有酒和烟都别碰那么多。”

        “嗯。”

        “还有要多收拾一下自己家。”

        “嗯。”

        亲吻落在眉头,落在鼻尖,落在脸颊和嘴唇。

        “我走啦。”

        “嗯。”

        乔鲁诺闭着眼睛,手臂里抱着满满一怀属于布加拉提的热度气味,反而将他环抱其中,令他不必在夜半醒来时惊惧颤抖。生理盐水浸湿睫毛,浸出眼角,一滴流淌在面上,没入鬓发中。

        金色发茬在皮层下拱动,密密匝匝往外生长。或许该把头发重新留长,热情的教父想。

0.
        他坐在候车站的座椅上,流逝时间表示他走过来用了好一会儿,小队用车还是被砸坏了。

        滚石的命运没有因为时间暂时的错乱而改变。布加拉提抬起头想喘口气,面前经过的一个身影却使他感到一阵晕眩。15岁的乔鲁诺走过来,腋下夹着一个包,皮鞋轻快地哒哒叩击地面,脑后一条鱼骨辫有节奏地跳动。碧绿眼睛中的星辰仍未完全成形,也已经有了足够光亮。

        这便是乔鲁诺·乔巴拿,在机场开黑车打工的学生,泪眼路卡一命呜呼原因的目击者。布加拉提站起身,跟随青少年的脚步进了电车。未来地下世界最高的统领者仍一无所知,对荒诞梦想踌躇满志,计划着无限的可能。

        手心出着汗,布加拉提深深呼吸,平复下过快的心跳,脑子里却想着一次葬礼和一个坟墓,墓碑底下埋葬两个人的灵魂。滚石上凿刻出的命运无法改变,但他决心要将星星从棺椁中带离。布加拉提再也不希望看他难过,却只能留给年轻人一句话了。

        故事才刚刚开始,角色早已有了自作主张。无论如何,他抛出了那枚硬币。

END.

20190520联文,完整版https://m.weibo.cn/detail/4374012223755821

[茸布]五等分男友

1.
        “这是替身攻击。”布加拉提说。

2.
        热情教父私人住宅会客室,一排四个绿眼睛里有两个黑发和两个金发,已经过了对彼此相似的样貌面面相觑充满新鲜感的时候,开始自己找起事情做,画面一时陷入古怪而和谐的氛围中。

        “这至少能证明个体之间意识是独立的,”福葛按着眉头,“我觉得我现在面临着四倍上司带来的压力。”

        “我听着呢,福葛。”另一位上司看上去气定神闲得多,如果可以忽略不断揪着长长发尾的手指的话。7岁,13岁,15岁,还有一个25岁——现任对象变成了四个,布加拉提却完全没感到四倍的快乐,而是从今早的惊吓开始头疼到现在。目前还看不出替身攻击对本体有什么影响,应当不是具有威胁性的替身能力,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被……?

        “布鲁诺,”个头最大的那一位开口了,“虽然我现在也还一头雾水,但鉴于我现在也还没能原地爆炸,黑帮老大不可能会获得翘班的机会。”

        乔鲁诺这一开口,另外三个乔鲁诺都盯着他看,很显然把这些还未搞清状况就在一大早被扔到陌生场所的乔巴拿们放任不管也不是个好选择。于是教父又适时提出建议,“但是副手可以请假。布鲁诺,你留下行吗?”

        “你这是在剥夺员工的劳动权并试图把烂摊子扔给我,boss。”副手平静地指出这一事实,“不过我会留下,所以不要在我没看着的时候心猿意马。”

        教父笑了起来,起身自然而然圈住爱人腰肢。“叫我不去想念我的得力助手很难,但我保证今晚会好好补偿你。三个小时如何?”

        “去你的。乔鲁诺,这里还有孩子。”

        他吻在布加拉提嘴角,随后同见怪不怪的福葛一起匆匆回组织里去。剩下来的几个乔鲁诺显然憋了一肚子只限布加拉提回答的问题,在关门声响起之后却都还没整理出问题的头绪。

        “那个……”最小的一位问。

        “你和他,不,你和我……”刚踏入少年范畴的一位问。

        “……谁先睡的谁?”目前唯一金发的一位问。

        布加拉提突然怀念起10年前的电车上,他朝15岁青少年脸上砸的那一拳。

3.
        米斯达本是最早接到通知并赶到的,在看到现场情况后怪叫一声,又不知道蹦到哪儿去了,八成是又开始了四的迷信,以及让福葛替他领受四倍上司的巡视。可怜的潘纳科特。

        所以现在第五对绿眼睛出现了——特里休脚上只踩着普通的运动鞋,一脸刚睡醒就狂奔进车库倒车赶来,可惜现实似乎和她的预想有不小偏差。“这些都是乔鲁诺·乔巴拿本人?我还以为热情教父终于有私生子了呢!”

        黑发小男孩一语不发,往沙发角落缩了缩,极力想降低自身的存在感。布加拉提安慰地拍拍黑色的小脑袋,“我们没打算要孩子,这你知道的,特里休。……不是你的问题,小初流乃,我喜欢小孩子,也喜欢你。”

        他敏锐地捕捉到小家伙的心绪,蹲下身平视那对惶恐不安的绿眼睛。特里休看在眼里,发觉布加拉提留长头发是再好不过的决定。“布加拉提,我真心实意觉得你们适合带孩子。嘿小家伙,我们把你的哥哥们送回去,把你留下怎么样?你看上去就是热情帮派第一家庭的结晶。”

        更大一些的初流乃不自在地拨弄自己的头发,还好15岁的乔鲁诺转移了话题。“我是认识你的,特里休。现在你已经大我5岁了。”

        米斯达这会儿终于接受了即使叫来特里休也改变不了四对绿眼睛的事实,无精打采瘪着嘴。“是啊,能重新回到初识的时候是不错。可现在的你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还有些怀念能肆无忌惮捉弄新人的日子呢。”

        尽管只有一瞬间,一丝阴霾从15岁的眼底闪过。时过境迁,布加拉提想。现在的乔鲁诺是什么时候的乔鲁诺呢?无论如何,十年后的结果应该能让他松一口气了。布加拉提预感这一位乔鲁诺将成为问题最多的一位。

        但眼下还不是时候。他们相安无事度过了半个上午,感谢网络时代和尽职尽责的福葛老师,副手得以在家里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务。正当布加拉提离开电脑屏幕,打算去露台放松一下眼睛和颈椎时,黑发的初中生也放下了书,悄悄跟了过来。

        布加拉提自然是知道的。当他们在露台边缘站定时,他选择直截了当地往栏杆上一靠。“说吧,年轻人,你有什么想问的?”

        他所未曾谋面的乔鲁诺就站在他面前,沿海岸线吹来的风息撩开乌黑额发,这是新奇的。“十二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我真的成为了黑帮老大,还烫了那一头金鬈毛?”

        “事实上,这是你十五岁觉醒某种能力时自动变成金色卷发的,连那三个甜甜圈也是。我就没看见过它们塌下来,包括洗澡的时候。”布加拉提伸出手,捉住对方黑发上一只红瓢虫,很快便放了它。“这可能遗传自你的生身父亲。我们现在在和一个跨国财团合作,正巧你的生父与他们有些恩怨,你想知道具体情况吗?”

        那只瓢虫又飞了回来,这次倒是学乖了,只伏在光滑栏杆上休憩。乔鲁诺盯着红色的一点摇了摇头,“不……实际上他的事迹没那么重要。对于我来说,他的重要性甚至远不及一个不露面的黑帮。我随身会带一张照片,也只是为了提醒自己记住自己的来历罢了,我不愿意活得不明不白。”

        这下是他所熟悉的乔鲁诺·乔巴拿风格了。布加拉提无声弯起嘴角,只因为他刚巧发现了初中生堪堪溜过去的目光,看来一枚戒指比一只瓢虫,甚至比神秘的生父的吸引力都要大得多。“不打算发表一下对未来伴侣的意见吗?”

        “你们真是一对儿?我是说,你和25岁的我。”青春期一下涨红了脸,眼神依然在成年人身上打转。“我没想到过我会和哪个人谈恋爱,更何况长相厮守。来和我搭话的女孩们有时实在是太烦人。”

        “啊,没礼貌的小孩。”布加拉提站直身子,原地转了一圈好让年轻人能光明正大端详清楚,末了装模作样行个礼,“那么我呢?你会愿意跟我搭话,邀请我去参加某次舞会,就像你口中狂热的女士们一样吗?”

        海风吹拂下更年轻的乔鲁诺抓住了他的手腕,微红脸颊如同那不勒斯阳光下的玫瑰花苞。“我想我会的,布加拉提。布鲁诺。”他慢慢凑近了,布加拉提可以看清因为紧张而颤动的两排黑密睫毛。“‘我们’已经做过所有恋人都会做的事了,对吗?”

        要说他的乔鲁诺有什么不好,也只能抱怨他太过早熟,15岁便早早摆脱了同龄人的莽撞迷茫,令成年人缺失了不少逗弄的乐趣。但13岁的乔鲁诺是个真正的青春期,面对禁果大都小心翼翼又情难自禁,加之以旺盛的好奇心。“‘我们’现在也可以这么做。我今年已经30岁啦,乔鲁诺,然而你在25岁时似乎也还很难走出热恋期。”

        他们接吻时年轻人后退了一下,随后更用力地覆压上来,并有意无意地吻在教父吻过的位置上。三十秒过去了,布加拉提等待着,可初中生似乎对现状有点窘迫,只是一昧地亲吻嘴唇。就在布加拉提打算再强硬点的当头,另一只胳膊和同一把熟悉嗓音一起绕了过来,顺便把两个黑发的脑袋拉得开了些。“你还有两年多才能叫他布鲁诺呢,13岁。”金发的乔鲁诺不紧不慢地把布加拉提揽得更靠近自己,黑发那一方也不甘示弱地挽紧相扣十指,互相都是一副绝不相让的架势。两对绿眼睛在静默中无声对峙,漫长得仿佛能再来一次冷战。

        雄狮无论多在什么年纪都是狮子。面对只在本土电视台深夜放送爱情肥皂剧出现的烂俗情节,现场年纪最大的人这回疼的是微微抽搐的胃部,反而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撞破了尴尬状况。“……布加拉提?”小乔鲁诺怯怯地停在玻璃门里,“可以帮我打开糖罐吗?我试过很多次,实在是打不开。”

        两道锐利眼神转移了目标,一阵愕然后都默契地选择停战。谁都不会忍心让一个来求助的小孩子孤零零回去,松了一口气的布加拉提快速逃离现场,留下两个剑拔弩张的青少年自行协商,只管弯腰牵起小男孩的手。

        在回到客厅前他就察觉出不对劲来了。小初流乃紧紧拽着他的手指,低头只看地板。“我记得桌上的糖罐一直是打开的?亲爱的,说谎可不是好习惯。”

        “不是这样……对不起。”小男孩嗫嚅着,他还说不惯意大利语。“我只是在害怕……这里太大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很害怕。”

        那只小手还在发抖。布加拉提蹲下来,尽量轻言细语,以免让小家伙误以为自己是在责怪他。“没关系的,抬起眼睛来,看着我。你是更愿意我叫你乔鲁诺呢,还是初流乃?”

        “……初流乃。”

        “那么,亲爱的小初流乃,”布加拉提握住软绵绵的小手,“我很抱歉刚刚忽略了你,但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只需要叫我一声就好,不用这么煞费苦心。叫我布鲁诺就行。”

        直视自己的翡翠眸子湿漉漉的,睫毛已经打湿成一片。“只要我叫你的名字,你就会来吗?”小孩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在抽噎了,“我不想对你说谎。”

        这便是7岁的汐华初流乃,不够坚强也不够活泼,严重缺乏安全感,早早便习惯了说谎。“我会一直都在,我保证。”布加拉提拭去通红小脸上的泪花,再给小初流乃一个拥抱。“更何况我轻易就能测出你是不是在说谎,对你专用天赋异禀的特异功能。”

        小家伙已经对他放下了戒心,两条肉乎乎的胳臂圈着布加拉提脖颈,直往他身上挤。“真的吗?那我现在说我喜欢你,你怎么知道有没有说谎?”

        布加拉提一时为幼稚的天真和狡黠失笑出声,“很简单,就像这样。”他往小孩湿乎乎热滚滚的脸蛋上亲了响亮的一口,“好啦,测试完毕——你是真的喜欢我。”

        男孩咯咯笑起来,手里乐此不疲地玩着长长黑发,在布加拉提印象里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或许他们真该要个孩子也说不定。布加拉提摇摇头,抱起小初流乃时又轻易被糯米团子填满整个心房。让青少年们自个儿烦恼去吧!

4.

        到了午饭时分,初流乃已经完全黏上布加拉提,紧挨着一刻都不肯离开。布加拉提自然默许小孩儿难得的任性,于是另外两个乔巴拿脸色又阴沉了些,事实证明最大的敌人永远是自己。

        黑帮老大在午休时间给他打了个电话,从电话这头不难听出教父今日工作状态不佳。布加拉提一手拿着听筒听乔鲁诺唉声叹气,一手抱起睡着了的初流乃,一时间一大一小呼吸交错重叠,搅得而立之年的年长者都有些恍惚。

        “我的同位体们都怎么样?应该没有特别让你失望吧。”

        “怎么会呢,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光彩照人——就是有那么一点青春期的小麻烦,”一头金发在下一个拐角映在他眼前,布加拉提悄悄叹口气,“现在麻烦来了,我得优先去解决15岁的问题啦。”

        15岁的乔鲁诺惊人地有耐心,在布加拉提安顿好小家伙之前一直都等着,眼神比印象中还要再柔和些,更接近现在的教父了。他们并排走出房门时年轻人突然握住了另一人的手,探测到埋在皮肤下的脉搏后才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你活着。”他轻轻地又不容置疑地扣住手腕内侧,仿佛这样就能支撑跃动的那一颗心脏。“我把你救回来了……?”

        “你把我救回来了。”布加拉提用更加不容置疑的语气下定论,回握住那只微微发潮的手掌。他们仍旧沉默地穿行在走廊上,脚步声穿过整整十年光阴,直到布加拉提带着十年前的旅行者去后院的方向。爬藤蔷薇在西洋亭顶开得正盛,适合一杯红茶和一次尘埃落定后的长谈。

        “我把箭尖保存了起来。米斯达和特里休都在旁边,他们才得了一下安心,催我回去找你。只有我一个人,看着你就这么走了,叫我不去在意。”这一位乔鲁诺已经到过罗马竞技场,干燥血涸与花下闲谈的落差实在太大,亏得他还能迅速搞清现状。“然后我跟在他们后边,一脚踩空就跌到了你房间的地毯上。然后我看到了你。”

        布加拉提望着那张年轻的脸,九天接连不断的战斗痕迹还残留在眉头眼角,此时才又爬上放松的笑意,这在那九天里是难以见到的。“即使现在的你也不知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我也不知道,知道的只有镇魂曲。不过我想这个结果对你来说已经足够了?”

        “是足够了——你头发长得好长。”乔鲁诺伸出手,像第一次见到及腰黑发般好奇地掂起一缕,顺着指尖流泻下去。“我很抱歉。阿帕基和纳兰迦,他们本该也在这里的。”

        “不要为此责怪自己,我已经和现在的你谈过许多次了。他们走完了既定的道路,我只是一个摆脱常理的意外,何况我也对他们负有责任。”故人十年前的面容不改,雷奥·阿帕基和纳兰迦·基尔伽,他们永远定格在十年前,永远年轻、永远骂骂咧咧及吵吵嚷嚷,鲜活地封存在一些人记忆的一角。布加拉提垂下眼睛,为这仍然清晰可见的记忆噙起一丝苦涩微笑,又想该尽快让才从战场上走出的年轻人心情转变得轻松些。于是他挑起另一个话题。

        “你要知道,我们没有婚礼,没有蜜月,甚至没有求婚。”布加拉提摩挲左手无名指根那一圈银环,眼角瞄到金发年轻人眸子一闪,便继续半开玩笑似地讲下去。“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可把我折腾得够呛。等折腾够了我才想起来去摸床头柜底下的拉链,结果你对我说,床头那朵玫瑰和我打算送你的礼物差不离,就连款式都一样。”

        乔鲁诺笑着,突然又故作严肃起来。“没有婚礼倒是可以理解,但是没有誓词实在太随意了些。”

        “可能吧,”布加拉提托着下巴咕哝,“鉴于那天晚上我们都神志不清得很。”

        “那怎么行。”年轻人站起身来,步伐轻快地绕到布加拉提跟前,单膝碰触地面。这下布加拉提不知所措,一愣神的当头已被执起左手。

        “布鲁诺·布加拉提,”面前人用诚心祷告般的语气诵道,“我,乔鲁诺·乔巴拿,将于神明面前起誓: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好或坏、富裕或贫穷,疾病或健康,我都将爱你、忠诚于你,为你献上我的一切,直至我们共同生活的尽头。……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他执起那面手背,轻而又轻地落下珍重一吻。年长者喉头一紧,一时需要缓缓,半晌才觉得该说点什么。“你现在是我的教父,应该由我来吻你的手背才对。”

        “在我的时间线里你还是我的队长呢。所以布鲁诺·布加拉提,你愿意成为我终身的伴侣和爱人吗?”

        他的神明单膝跪在他身前,蔷薇簇拥在翡翠镜面之中,闪烁的光芒比星辰要更明亮,比太阳要更炽热,以致布加拉提被这光亮聚焦得有些头晕目眩。他们已经走过那么多年,即使又回到起点,也早就没有什么再好犹疑。

        “我愿意。”

5.

        所以,是的,现在他被三个乔鲁诺团团围住,一人占据了一侧手臂,最小的那个毫不客气地坐上了大腿,毛乎乎的黑脑袋刚好能靠住胸口。

        小男孩玩了一下午,这会儿很快窝在布加拉提怀里打起了盹。年长者本想把初流乃带回房间里去,无奈青少年们不放过他,还大有要动手动脚的前兆。

        “这儿还有孩子。”布加拉提无可奈何地再提一次今早就说过的话。他想起刚刚醒过来那段日子,年轻教父从不让副手离开自己超过三米,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25岁的乔鲁诺现在回来,他一定不会介意用黄金体验把他的同位体们教训一顿。

        “我觉得他睡得挺沉的,”黑发乔鲁诺说,又抬起头去啄吻嘴角,尝试着伸出舌头舔舐唇瓣。“只要你的反应不要那么激烈……大概?”轮到金发乔鲁诺说,手指撩开长发到耳后,亲吻他另一边的耳尖。

        钢链手指出现在他们身后,给青少年们一人来了一下。“如果你还想被我照脸来一拳再塞点什么进去的话,请便。”替身主人绷着脸,但击打的力道并不很重,也不会在那两张漂亮的脸上开出一道拉链来。现在还不用担心着凉的问题,少年和孩子的体温烘得他发热,令布加拉提也开始打起哈欠。

        安心的一隅平稳如同发酵中的面包,有海风也有黄油曲奇和蔷薇花的气味,轻飘得就像云彩,但并不是无处可依。他与清醒隔着一层清澈浅海,波浪摇晃着催眠意识,水面潮水挟卷而过,在某一瞬卷成一股漩流,也只是温和地打着转,带来三个亲吻。

        最小那一个吻在额头,“喜欢你。”那声音还是稚嫩,棉花糖仿佛融化在了声带里。第二个落在鼻尖,“谢谢你。”变声期多少有些尴尬,但诚挚爱意不会说谎。最后一个印在手背上,“我爱你。”这是他最早知晓的声线,少年站在一片蔚蓝背景里,朝他伸出了手。

        留长黑发包裹成茧,令他的意识睡得更沉,直到第四个吻稳稳当当停在唇上。布加拉提睁开眼睛,教父已经站在眼前,还贴心地为他拉来一条薄毯。“我回来了,布鲁诺。”

        “欢迎回来。”布加拉提说,又打了一个哈欠,才算真正清醒过来。“你带他们几个回房间了?”

        处在当下时间段里的乔鲁诺含着笑,望着那对湛蓝眼眸。“他们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了,家门口、学校宿舍、罗马斗兽场。我们都在该去的地方。”

        布加拉提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事实,“这是好事,虽然我开始有点想念黑发的小朋友们了。”他往后挪了一下,好让躺下的boss能枕着腿。“那个替身使者找到了吗?”

        “昨日重现(Yesterday once more)。”乔鲁诺将晚归的成果告诉他,“你昨天接见的那个新人是个新手,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动了能力,我也就不再找他麻烦。——具体能力是,根据作用对象的愿望,将他人不同阶段的记忆形象具象化到现实中。就是说……”

        “……受到替身攻击的其实是我。”布加拉提很快理清了对方的话,惊讶的同时也感到迷茫。“只是,我的愿望是什么?应该不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放一天假吧。”

        他伏下身子,依次亲吻额头,鼻尖,嘴唇,最后去亲吻教父的手背。25岁的乔鲁诺放松微笑着,抬手抚过他的鬓角。“你的愿望是什么,布鲁诺?是一场婚礼,一些恶作剧,还是一个孩子?”

        他们互相瞪了一会儿,随后以一阵大笑收场。如果这便是我的愿望,这样就足够了。7岁和13岁和15岁,记忆沙漏下的金粒正悄悄闪着光,这又如何?现在他一整个都属于他了。

        “虽然但是,”年轻首领举起手,“我诚挚地觉得我们需要补上一回蜜月。”

        布加拉提笑着捏捏狮子的柔软耳垂,明显要更心满意足些。“这可不行,”他懒懒地说,“黑帮老大没有假期。”

END.

[茸布]死海

        ​死神对他耳语时他还在发愣,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面面相觑,脸上是一样的不可置信。特里休还躺在那儿,方才乔鲁诺在对讲机里冲他喊了什么,但明显现在已经来不及去回应对面难得慌张的青少年了。

        拳头抵​上他的后背,肌肉纤维压迫断裂,他甚至能听到血管破碎的轻微声响。胸腔下方逐渐鼓起,下一秒拳头穿过他整个身体,手臂紧密贴合身体的内侧切口,缝隙间仍涌出温热液体,动脉血和静脉血混杂成不分彼此的大红色。疼痛如陨石相撞,震得他头皮发麻四肢无力,喉头涌上甜腥气味,刚张开口鲜血便比声音更早地喷薄而出。

        他的脊椎骨中上段完全被击碎​,血肉碎块难以维持相连,横膈膜连着一小部分肺叶也被撕裂开来。他无法再正常呼吸,拼命守着喉管里最后一点空气,但连这最后一点气体也被用来震动声带,转而成为撕心裂肺的叫喊。痛,很痛,但现在老板替身的一部分在他可以干涉的范围里,于是巨大痛楚中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提拉麻痹双手擒住穿过他身体的手臂,用拉链将击杀他的武器锁死在肉身里。

        他必须要这么做。​

        裤子上两三个猫爪印子还新鲜,猫咪瞳孔在渐亮晨曦中​变得细长,闪着古怪的光。阿帕基及其他队友被抛在了后面,他一手抱着电脑确认探测器的位置,一手紧张地捏着被列为危险物品的对讲机加速狂奔。

        布加拉提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稍稍安下了心,又嗅出一丝不详预兆。慌忙提醒的语音刚落,时间便又往前跨了一大步,现在对讲机里传出的不再是话语,而是惨绝人寰的号叫,把才刚刚安下的心一瞬间掏空了一大半。

        少年仍捏着对讲机,颤抖着听​那边有没有别的动静,但末了只剩下嘈杂电流声音。布加拉提出事了,一定是大事,否则不会到如此愤怒及悲惨的地步。他驱使自己迈动双腿向前跑,向前跑,他预感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往后可能就再也挪不动一步了。

        布加拉提一定很痛,要尽快到他身边去。​

        他还是低估了​预知未来的力量。替身强壮的手臂往下一劈,他左边的上半身就断得七七八八,大动脉破裂,肋骨尖茬扎入肺部,连带着左半身完全失去知觉。痛感还是那样强烈地存在着,猛烈地轰击大脑,连搏命的思考都因为疼痛暂且中断。小时候他在黑乎乎晃悠悠的渔船里闭上眼睛,眼皮底下总会出现一圈暗纹,一圈亮纹,相交着聚拢又分散。现在这些明暗圈纹又出现了,印在纳骨堂背景上,一圈接一圈荡漾。他透过明暗缝隙尽力向外看,特里休已经被笼罩在她意欲杀死女儿的父亲投下的阴影中,另一边乔鲁诺不用想也正朝这边奔来。两个15岁的性命危在旦夕,可他甚至不能接合自己身体的断口,拉链拉上又崩裂,从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血可流。贯穿他身体的手臂又举起来了,这次对准了仍昏迷不醒的粉发女孩。他徒劳地叫喊,终究还是抵不过剧痛,跌落在自己血液的湖泊里。

        乔鲁诺总能在关键时刻远远地伸出援手。老板连同他的替身表情怪异地挣扎几下,便被封入新生的那只乌龟中。少年总能适时带给他勇气。尽管他眼前明暗闪烁,神经已经被疼痛折磨得不堪一击,他还是不能就此睡过去。这种手段对黑帮首领来说不值一提,老板很快又会再度出现,他在拖拽残破躯体同一名少女的撕裂感中规划逃跑线路。事实证明他成功了,本该命休于此的女孩儿被成功带上教堂一楼,暂且脱离替身的攻击范围。

        他想他还得与飞跃的时间​赛跑,刚架起特里休却又一并重重摔倒在地。体内强行固定的拉链彻底崩毁,连疼痛都开始变得不甚清晰,神经末梢一阵阵发冷。他将自己翻过来仰躺着,想着只需要再喘两口气,就能带着特里休去与乔鲁诺和队伍汇合。教堂的穹顶那样沉重又那样高,似乎下一秒就要压塌下来。

        他首先被满地鲜红给冲击得发愣,后来才想起应当还有抢救手段。布加拉提安静地躺在血泊中,仿佛全身的血都流干了一般,嘴唇苍白​得吓人,身体两个巨大缺口更叫人呼吸骤停。他跌跌撞撞冲到布加拉提跟前,搜刮尽手边所有能够到的东西填补空洞。过去他千方百计说服老师带他去实习人体解剖,知道人体每一条血管都要被精细而严谨地安放才能正常工作,因此他必须迅速又有条不紊,尽管他仍然觉得自己在发抖,他还是尽己所能从死神和时间手里抢夺回布鲁诺·布加拉提的生命。

        在两汪死了的海没有因为飞虫的侵扰而有所动作之前,他一度以为自己成功了。

        他又能看见自己了,这回是在半空中。乔鲁诺果然已经赶到,最后一点细微缺口也已经补充完整,但替身造出的拉链正渐渐消散,少年惊恐万状地趴伏在自己胸前,从口型判断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感受不到脉搏,感受不到心跳,感受不到正躺着的滑凉大理石地板。年轻人交付蓝色瓢虫时指尖温暖,他也触碰不到,只有令人恼火的轻飘飘和​无处可依。老板越来越接近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叫来同伴,快去,快点把阿帕基他们叫过来——

        ​乔鲁诺猛地转头看向他,又没有看向他。感官系统恢复后四周的信息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又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在消退。他的舌头仍肿胀着堵塞喉咙,全身肌肉还是僵硬,但他必须要重新坐起来了。

        “我说……快点……去、叫人……快点叫阿帕基他们过来这边,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东方朝阳冉冉升起,布加拉提却摇晃着倒下了。他忙不迭去扶起才恢复不久的伤患,惊觉所触及之处比刚才的大理石地板还要寒凉。

        ​他很快又注意到码头边缘一列粗砺钉头,其中一枚刺穿小指指掌,却不见半点血星。他正想再去修补,布加拉提却把伤口藏了起来,站起身从容面对忧心忡忡的队友。

        明明已经完全修补完整,连血液也补充足够了才对。但他感受不到​脉搏,感受不到心跳,感受不到一点活人的证明。成年人接过秘密共犯的探测器时手心温热,他再也无法感受到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仔细端详依然活动自如的眼前人。他想他还不能问出口,他想他仍需要保守​这个秘密。现在他们已经成为背叛者,当下最急需的是得力伙伴,生存道路,以及BOSS的真面目。他杀了布加拉提一回,自然也就能杀第二回,包括杀死更多的人。现在他缄口等待着,等着布加拉提向队友说明情况。

        那是他们最后一个秘密。
END.

[茸布]以吻封缄

布鲁诺·布加拉提12岁踏进黑帮,未到13岁生日便同人上了床。黑帮成员都习惯与枪械尸体打交道,床事的惨烈程度不亚于火拼​,膨大性器强硬地撬开未长开的肉体,疼痛和鲜血盖过微乎其微的快感,令每一场性爱都成为一场充满凌辱性质的折磨。后来不再不谙世事的小孩练出一身有力肌肉,露出獠牙凶猛地威胁任何一个来意不善的暴徒,枕头底能藏下小刀手枪甚至一把冰锥。野兽互相殴打撕咬后也会互相舔舐伤口,但其中不会有百分之一的温存,更多时候布加拉提冷眼看着面前人跪伏下来吞进自己的阴茎——或者自己是跪伏下来的那一个——手里也握着一把上膛的左轮。火石必须足够坚硬,否则便会在碰撞中燃烧殆尽,即使双方都躺在丝质床单上,而不是阴暗小巷中冰冷的水泥地,性快感也不会让布加拉提的神经动摇分毫。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一支小队,在组织与邻居间都赢得足够的尊敬,情况也只是变成他作大多数时间的主导。他跟许多人​都睡过觉,年长和年轻,同性和异性。对于能交托性命之人和受伤的弃犬,布加拉提当然不会吝啬技巧,他能熟门熟路地避开所有会引起疼痛的部位,再将床伴送上欢愉的高潮,尽管他自己并没有过多少次这种体验。事前布加拉提习惯喝一杯伏特加进入状态,事后再用一支烟弥补自己,公平公正,谁也不亏欠。做爱本身不需要感情,由一场性事产生感情是更加愚蠢的行为。多少在道上或不在道上的女孩都试图挽留那对海蓝色的眼眸,然而布加拉提只是微笑着亲吻她们面颊,送上对未来的期许祝福,再带着一身旧日伤痛抽身离去。

布鲁诺·布加拉提20岁以前​的性史谈得上丰富却谈不上愉快。他是意大利最大的黑帮组织中可以随时被舍弃的一部分,每日都踩着刀尖弹雨过活,性爱只是宣泄和被宣泄的两方之间肉体的交易,布加拉提只是在个人力所能及范围里让这项交易更加划算也更加安全。直到20岁生日那一天,他也是如此认为。

所以当乔鲁诺·乔巴拿拥抱他,吻他,像所有在意大利​长大的少年一样热烈而青涩地追求他时,布加拉提反而慌了手脚。年轻人浑身上下体温炙热如小小的太阳,紧紧贴着自己心口,烫得布加拉提喘不过气来。当晚乔鲁诺费劲唇舌,舔吻过成年人全身蜜色肌肤,在耳边低声喃喃从书本和电影里积攒来的甜言蜜语,这便已注定将会是布加拉提20年人生中最丢脸的一晚。他哭得那样厉害,以致一度浑身都在颤抖,如被打开硬壳的牡蛎般柔嫩而充满情动的汁水。乔鲁诺把他湿淋淋打捞上来,长时间停留在隐秘私处啜饮那汁液,把并拢双腿压得更开。这里只有我,你可以哭,也可以再叫得更大声些。少年声音喑哑潮热,吐息喷洒在腿根敏感处,那儿早已遍布黏糊液体及吻痕牙印。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嗓音能变得如此淫乱,厚颜无耻​地呻吟叫喊,渴求从未成年的床伴身上获取更多慰藉。布加拉提从来是被索取的一方,如今他正被切切实实拥抱着,每一点都舒服到足以叫人发狂,也不会有人用粗言秽语嘲弄他这般狼狈模样。他只听见自己的名字,远处涌来的潮水冲刷坚硬礁石,神之子染上凡人情欲,在情欲中亲吻嘴唇。布鲁诺,布鲁诺,我喜欢你,……我爱你。

这比过去任何一场性事都要累人。他实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强撑着眼皮向乔鲁诺要求一支烟,理所当然被拒绝后也能很快陷入无梦睡眠。半夜布加拉提醒来过一次,喉咙因脱水而肿胀干涩,正当他尽力伸长手臂去够到床头水杯之前,另一只手先一步拿起,黑暗中冰凉杯沿贴上干燥嘴唇。布加拉提就着喝了两口水,嗓子终于不再发疼发干,温凉液体漫过喉道都似乎能听到植物抽条生芽的窸窣声响。

他们从来秉承着眼当下,只要不问起​便通常不会开口提起过往。年长者反倒更加好奇些,关于那一头金发,关于颈后的星形胎记,关于黑帮巨星的梦想源头。乔鲁诺一一告诉他,大多数时候在副手奔波一天后的睡前时间,末了也不会以此为借口来窥探对方的过去。在有关布鲁诺·布加拉提的方面,乔鲁诺貌似从不讲究等价交换。布加拉提记得他的灵魂变轻又变重,重新睁开眼那刻仍在罗马,金发少年碧绿双眸紧紧盯着自己,那一刻布加拉提想这辈子余下的时光里他都不能从乔鲁诺·乔巴拿身边逃离开了。

既然爱人不来追问,布加拉提也乐得把过去的不堪摒弃,同年轻的热情领袖携手向黄金的道路进发。但命运多爱作弄,现实总会毫无征兆地挑开过去的伤疤,就比如布加拉提不得不保持微笑,以最低限度的礼貌与一个旧识会面。

​这条老狐狸掌握至少三条粉末流通渠道,作为热情的代表,副手需要与前任组织成员周旋,但情况很难容许对话正常地进行。老狐狸细长的眼睛巡视二十多岁的身体,手指如苍蝇般神经质地搓捻。我第一次见你是在13岁?15岁?瞧你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对方一派慈眉善目,扬手让四周侍从退下,在布加拉提忍耐的范围里逐渐贴近。能爬上热情现任首领的床,怪不得你能坐上副手的位置;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亲爱的BOSS,你是个12岁就被人操开了的婊子会如何?

交流彻底​中断。布加拉提忍了又忍,才克制住不让替身当场把那副嘴脸四分五裂,铁青着脸提出告辞。没等来好消息的上司倒是不大在意,既然无法沟通那就没有再沟通的必要了,乔鲁诺平静地陈诉事实,转手通知米斯达准备一次暗杀。

“这是我的失职,BOSS。”布加拉提想尽力让自己的面部肌肉缓和一点儿,发现这很难​做到。“我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你无需在意我的个人情况。”

“你的脸色不大好​,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乔鲁诺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论,态度又复而温和下来,向对面伸出手。“布鲁诺,过来这边。”

布加拉提第一次违抗现任​老板的命令,转身打算去亲手了结,转动门把手又毫不意外已经被锁上。他的男孩似乎有点生气,把手上的藤蔓生着刺,又不到划破皮肤的地步。这使得布加拉提更加恼火起来,反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后,一把揪住上司的领子,凶狠地咬上紧绷嘴唇。

​乔鲁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很快这个吻便带上了血腥气。教父已经成年,力量足以钳制住布加拉提试图撕扯开布料的手腕,再固定到座椅两侧。狮子发怒之前仍然能控制住自己,虹膜暗沉成为酒绿色。“你想怎么样?”

布加拉提终于能抽回​一只手,这次他不再去折腾乔鲁诺皱巴巴的定制西装,而是伸到自己西装裤裆部。“既然您都这么问了,那我如实回答便是。”拉链打开的声音不大不小,布加拉提直视捕食者仍在压抑兽性的眼睛,缓缓吐出后面几个音节。

“操我。”

乔鲁诺有试着去阻止他,但收效甚微。年轻人的性器已经在毫无章法的搓弄下硬挺起来,布加拉提拨开内裤到一边,只用两根手指胡乱掏摸了几下,便扶着对方阴茎硬生生往里推。撕裂般的疼痛逼得布加拉提闷哼出声,但他咬着牙往下坐,直至顶到进无可进,便急切地动起腰来。乔鲁诺至此都还一言不发,宽厚手掌按上胯骨,猛地向下按进最深处,直把布加拉提的叫声一口气憋回喉咙里。年长者被按在大腿上持续操干着,上半身凌乱不堪,乳头挺立红肿,痛感混杂快感和不分场合的羞耻感。正当乔鲁诺抱起他的膝弯打算转移阵地到办公桌上的时候,私人电话响了——是枪手的来电,内容大概是再确认一遍任务目标。现在轮到教父脸色阴沉了不少。布加拉提气喘吁吁地瞧着乔鲁诺暂时抽离开身子去处理公事,心里盘算今天或许能早些回去。

​晚上七点半钟他们回到私宅,在考虑晚饭之前优先考虑如何剥下对方的衣服。显然布加拉提成功惹怒了他的狮子,他们做了四回,五回,两回以上都是在地板。肉体碰撞间布加拉提不留情面地咬他,指甲掐进皮肉,而乔鲁诺同样回以撕咬与乱暴的抽插,两头野兽互相啃噬扭打到一块,间或溢出一两声呻吟尖叫。混战最后终于从近似殴打转成气力耗尽的平和床事,结束后布加拉提眼袋肿了,坐在床上习惯性点起烟。乔鲁诺凑过来向他借火,薄荷烟味终于令这场激战的发起者头脑清醒了那么一点儿,开始对年轻人坚实后背上渗血的抓痕感到抱歉,尽管两人身上各种大小痕迹包括吻痕牙印及淤青血污,加起来也不差那么几道。

学会吸烟​的年轻人吐出一口烟雾,惬意地趴在情人腿上,看上去并没有为这次没头没脑的袭击感到不满。“感觉如何?或许我是粗暴过头了。”

“​还不赖。只是下次要记得戴套。”布加拉提现在仍觉得自己身体里头黏糊糊地不舒服。他顿了顿,“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不对,有。”​

​布加拉提等着乔鲁诺开口,等到的却是一个狡黠微笑。“为什么你现在不来亲我一下?”

他们今年不过二十来岁,既拥有苦涩过去也拥有共同未来​,并且未来的长度将会是苦涩的几倍。布加拉提想他们大可在某一晚促膝长谈,谈关于布鲁诺·布加拉提的过去。那不会是个好故事,但在最后的最后,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吻,再由他的男孩给他一个拥抱,便足以叫人释怀。

于是布加拉提垂下眼睑,伏下身时虔诚如教徒祷告。于是他吻了他。​

END.

[茸布]DELICIOUS

​现在是那不勒斯时间凌晨三点钟。

黑帮老大从来​不信半夜三点钟撞鬼这种迷信话,所以现在他醒着,盯着布加拉提的后颈出神。教父及他的副手难得有一整天休息的时间,于是当晚工作结束后年长的一方很不幸地没能拒绝爱人的过分请求,从彻底清理干净到现在也才睡下不过两小时。乔鲁诺圈着被自己折腾过头的床伴,胎记上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他低下头,轻轻咬上对方后颈处裸露的皮肤。

那一块在大部分时间​里都被包裹在立领西装里,即使没有阳光润泽也是可口的蜜色。乔鲁诺一点点啮咬,牙齿可以触碰到颈椎骨节一块块圆润的凸起。后颈那一块很快便泛起血色,津液湿漉漉地发亮,狮子却仍未饕足。他继续咬上肩颈连接的肌肉,舌头舔过肩窝,顺着温热动脉直到耳后,再沿着耳廓舔舐。

“布鲁诺?”乔鲁诺贴着耳朵轻轻试探,他知道男友最受不了的地方是哪些。“你醒了吗,布鲁诺?”

他的布鲁诺看来真是累坏了,只是眼睫毛​颤动了一下,还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对教父来说他的黑发情人就是一整块红丝绒蛋糕,在西装革履时也已经足够诱人,更何况现在不着寸缕,带着一身情事痕迹乖巧躺在臂弯里,每一处都撩动着年轻人旺盛过头的情欲。乔鲁诺咽了口唾沫,悄悄地说声抱歉,手指顺着腰腹下滑揉捏臀瓣,再抚上入口层叠褶皱,只消轻轻按压便能引起可爱的瑟缩。

里头刚被使用过,所以仍然足够柔软湿润,​乔鲁诺耐下性子掏挖,很快生理分泌出的透明肠液就沾了满手。布加拉提终于哼哼起来,声音含糊发懒,实际上还睡得不浅,眼皮仍粘着不肯睁开。青年健硕的性器已经硬得发疼,他亲吻爱人鬓角,挺身缓缓把自己送进温暖甬道。

布加拉提的眉头皱起一些,无意识地漏出呻吟,肠肉也本能地紧裹住强行进入的异物,讨好般吸吮迎合。乔鲁诺爱他爱到不能自已,只想立马将可口点心拆吃入腹,碍于前些时候已经太过火,这会儿他只能尽量放慢动作,缓缓抽出再整根没入,克制的同时又被幼猫般细弱低吟挠得心头痒痒。布加拉提身上脂肪不少,抱起来柔软而有分量,乔鲁诺按压手感良好的胸部,向下是腹肌和敏感下腹,腿间被交合带出的液体抹得更加滑腻。乔鲁诺还知道爱人有力的大腿会夹紧自己的腰,膝弯内侧细皮嫩肉,小腿肌肉弧度优美,脚尖绷紧美妙如芭蕾舞鞋。布加拉提全身上下没有不能称为性感热辣的部位,可惜他本人仿佛对这些置之不理,穿着蕾丝内饰的开胸西装也浑然不知有多少炙热视线聚焦,不仅仅是露出的部分,被遮蔽严实的地方反而更邀人遐想。现在乔鲁诺开始嫉妒那些被布加拉提亲自用拳头问候的幸运儿了。

嫉妒归嫉妒,他还是不想被揍人经验丰富的黑帮真情实感照脸来上一下,可惜与此同时忍耐的极限也即将抵达。布加拉提快要醒了,脸颊抵着枕头摩擦,喉咙里冒出一串将醒未醒的咕哝。乔鲁诺腾出四处揩油的一只手,握住对方逐渐挺立的阴茎持续套弄,明显能感知到怀里的呼吸更急促了。

“唔……。哼嗯……乔鲁诺​?”

在来得及搞清情况并兴师问罪之前,布加拉提首先被自己漏出的一声甜腻呻吟给吓了一跳​,还处在休眠状态的身体需要一段时间完全苏醒,所以他还不能直接用一个肘击问候情欲过剩的伴侣。乔鲁诺撩开乌黑额发,在那对湿漉漉的蓝眼睛上印下亲吻。“早上好亲爱的,抱歉我没能忍住。”腰部挺动的动作加快,囊袋拍打上臀部的声响愈发响亮,水声也足够充盈。“布鲁诺……我的布鲁诺,你太好了,布鲁诺……”

他继续贴在情人耳边念叨不着调的情话,​直到年长的恋人再也生不起气,甚至于主动扭腰配合起一次次冲击。“你告诉我凌晨三点算早上,乔鲁诺……你个混蛋。你他妈趁着我被你干昏了又来强奸我……”说这话时布加拉提还带着浓重倦意,鼻音叠上嘶哑喉咙再加上儿童不宜的发言内容,比起骂人更像在调情或引火烧身。“你不知道你光是躺在那儿就有多性感,宝贝儿……”乔鲁诺再一次深深顶入,贪婪地听取更多腻人的叫床声,“你里面好湿,简直湿透了……我真想化在你的小屁股里。”

“那我以后都要穿内裤跟你睡觉。”布加拉提抬起手往后,不轻不重在年轻人臀部拍打了一下​。相贴部分热得怕人,两人又开始渗出薄汗。副手与平日大相径庭的声线更加放肆,某一时刻几乎惊叫起来,伸手按住教父胯部。“等会儿……我可不想再换一次床单。“

他说得断断续续,好在乔鲁诺知道里面的意思。“你快射了?”​金发年轻人不紧不慢地阐述事实,“我想你不介意我先帮你释放出来。”

嵌​在软肉里的粗硬开始退出,对两方来说都是难耐的折磨。彻底抽出来后乔鲁诺将布加拉提翻正,仔仔细细用唇舌问候过每一处滚热皮肤,接着钻进被子底下压开健美双腿,熟稔地张口含住颤巍巍的性器。黑暗中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揉搓,捏捏打着耳洞的耳垂,一时又按着后脑勺往下,隔着被子也能听到满足叹息。

乔鲁诺咽下喷发液体,又用舌头将剩下的也清理干净。布加拉提​掐着他下巴把他从闷黑中提上来,咬上嘴唇跟他接吻,舌尖都要探进喉咙口。“我可以继续吗,布鲁诺?”互相比较肺活量的游戏结束一轮后乔鲁诺问道,蹭着男友脖颈撒娇,尽管那根套着套子的大家伙已经在臀缝里摩擦许久了。布加拉提闷闷地笑出声,轻啄了一下对方嘴角,算作一个默许。

这次年轻人大可不用压抑自己的动作,就着依然高热湿润的内里横冲直撞。年长者被冲撞得又半眯上了眼,海蓝眸子蒙上雾气,凝结成眼角一滴泪水​,哑着嗓子叫乔鲁诺再快些,好让多少有些恋母情结的恋人能从胸前两点上分散注意力。乔鲁诺仍是专心吸咬,最后一次深埋进去时发出低吼,下一秒腰身软下去一半,两根疲软性器亲昵地挨在一块。

​“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家伙卸下来,挂到办公室里好让众人瞻仰热情老大的雄风。”布加拉提自己伸手掏摸出下坠套子,绕着食指打了个结,放在指间把玩。“现在给我睡觉,上午十点前都不要再有什么大胆想法了。”

年轻教父满意地亲吻爱人。反正你总是会原谅我​,他低声轻笑着说,换来布加拉提一顿白眼。他们还有整整一天的假期,还有余下的更多年月去耳鬓厮磨。明天即将到来,于是他们再度相拥入眠。

END.

[茸布]皇后大道东

1.

        布加拉提起身时已经快有六点, 风扇在头顶百无聊赖地转动,睡前掐灭的半支烟戳在烟灰缸里,焦油的味道已经很淡。他从凉席上爬起来,外边终于停了雨,记着还要给金鱼换水。

         “阿布,又带小朋友回来睡啊?”

        对面楼的一姐已经化上了妆,嘴唇猩红,在他给窗台上那盆茉莉花浇水时八卦又促狭地笑。这片老楼区从楼到人都是破烂,赌徒醉鬼在白天也会四处游荡,傍晚便荡进妓女的房门。政府不管这摊臭水,这栋楼好歹也算有布加拉提一个黑社会,才免得更多麻烦。

        布加拉提懒得去反驳,自顾自穿好衣服出门。香港是一台永动机,四处是人流车辆纷踏不停,彩布棚顶霓虹灯还未到亮起的时候。他在人群中穿梭,很快便锁定了一头耀眼的金发。

        “这里。”乔鲁诺向他挥挥手,绿眼睛里装着夕阳。布加拉提迎着人流向年轻人走去,“又是珍珠奶茶?”

        “你那杯是无糖。”乔鲁诺举起手中的袋子,满脸得意地与他并肩而行。其实布加拉提想说现在对三分甜也开始有点兴趣了,但眼下他咬着吸管嘬珍珠,假装不去看小男孩牵过来的手。

        缄默只维持到布加拉提领他穿过街巷和楼道,刚落锁他的肩膀就被抓住,连同一个急不可耐的吻。乔鲁诺咬着对方嘴唇,口腔里满是甜腻的糖精味道,于是更加不愿意放开,手臂搂紧了柔韧腰肢。布加拉提闭着眼睛,舌尖探过某处时突然察觉到一丝异常——“你吸烟?”

        “就半支。”学生老老实实地回答,被年长者掐住一边脸颊。“不学点好。”布加拉提不轻不重地责备一句,扔他在门口自己去厨房。乔鲁诺果然跟了过来,在他身后蹭来蹭去,“这样你和我一起时就不用忍着不吸烟啦。”

        身体相贴的地方暖烘烘地发热,在春天里似乎都能热出汗来。“热,不要贴那么近。”布加拉提转过身俯视比他矮半个头的青少年,“怪不得眼睛底下那么红,呛到流眼泪?”

        “……没有。”

        这个时候就会嘴硬。布加拉提轻轻笑,给他在灶台前让出半个位。“以后少吸烟,对身体不好。来帮忙煮饭。”

         饭后应届生掏出试卷,开始和灰纸黑字作斗争。布加拉提总会在这时候倒上一小杯洋酒,坐在一旁看一支墨水笔逐字逐句把空格填满,面上泛出酒精带来的微红,偶尔会哼唱起一两句渔家小调。七点时太阳真正沉落下去,融化在楼宇缝隙间,人声还是继续着更加喧闹的势头。金鱼摆动薄纱裙尾,一身金红鳞片滑凉,从玻璃缸一端游弋到另一端,似乎是在等待,亦或是在期许,包裹糖果的玻璃纸总需要有一个人来打开。

        乔鲁诺舒一口气,咔哒一下盖好笔盖。布加拉提凑过来看,“做完啦?中午又不睡。”

        “怕你等太久了。”年轻人说得轻巧,也都清楚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将进门那一吻继续下去,糖分被酒精取代,更加激烈也更加柔情蜜意,直到布加拉提被推着坐上针织沙发,轻喘着看乔鲁诺在他身前蹲下,肩膀强硬地挤开两腿。“不要乱来。”

         “如果老师教的好的话。”

        那对绿眼睛眯起来时就像猫,敏锐地捕捉住每一寸细微的波动。他无疑是实打实的优等生,布加拉提深深地叹息,吐出的热气又回到肺里,内脏沉甸甸下垂,压得下腹发紧,又在某一瞬松弛,融化成一汪漫过喉道。他按着乔鲁诺耳后,脚尖蹭过对方小腹,“去房间。”

        最近乔鲁诺偏爱一点点解开衣服,如同拆开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物,需要布加拉提做的只是躺下,全身陷入无防备的温水里,在咕啾水声里哼出慵懒鼻音。乔鲁诺挑着西装衬衫勉强能遮盖到的地方烙下痕迹,想起男朋友曾经提过一句这儿隔音不好,附近都说闲话是成年人睡了学生——他又往锁骨上咬一口,接着亲吻左胸,其下一颗心脏正因更激烈的动作而急促搏动。金鱼跃出了水面,空气中温热湿气汇合成流水,柔软生灵一路顺流而下,在隐蔽深处打着转,吐出快乐的一串串水泡。咕噜。咕噜。

        床板吱嘎作响,等到它老实地安静下来时已经快要十点,布加拉提趿着拖鞋去冲澡,期间某人试图打开淋浴间门,但还是被拦在了外头对着漏出的些许水雾打转。乔鲁诺也洗完澡出来时金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黑发那一位已经在睡着的边缘摇摇晃晃,让出大半张床,又留下嘴角一个晚安吻。

        两小时后乔鲁诺又撑开眼皮,黑暗中悬着一粒火星,情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晦暗火光下明暗不定,薄荷烟味并不呛人。布加拉提习惯抽女烟,细细一支咬在两片薄唇间,缝隙中吐出一圈幽香,咬破的爆珠总是水果味,所以布加拉提身上不会有油腻的老烟味道,颈侧鬓角都是淡淡的薄荷气息。他整个人都是淡淡的,混杂在旺角热气腾腾的街市里,一个转身一不留神便寻不到痕迹。乔鲁诺扯扯他衣角,变声期嗓子沙沙地说你小心点,于是夜半烟雾缭绕里美人对他淡淡地笑,火星闪烁了几下终究是灭了。睡吧,布加拉提对他的恋人轻声细语,醒了我就回来了。

        半小时过去,布加拉提已经换上了黑衬衫白西装,整支小队都等着他宣布手上那一沓名单。就在今晚,其中一些会收到礼貌的提醒,一些会收到拳头和拉链,一些则会收到精准无误送来的一发子弹。纳兰迦已经开始和福葛说起工作结束后去哪里吃夜宵,阿帕基按灭烟蒂,米斯达和他小小的替身都表示状态一如既往是绝佳。在这时他暂时代理命运之神的职务,是生是死都由他的命令定夺。

        “开始干活。”

2.

        黑社会成员打开房门时乔鲁诺已经在做早饭,在滋滋作响太阳蛋前抽出几秒钟吻那对定夺他人生死的薄唇。布加拉提又把自己塞去花洒下面,由修身西服换回松垮T恤,丝毫不在意裸露皮肤上的痕迹,预备送在读学生去开始活络起来的街口。

         “中午盒饭我给你做了一份,要记得吃。”乔鲁诺仍被领着,晃荡起牵着的两只手。布加拉提嗯嗯地应,他有些累了,也没真正留心去听,低着头数离街口还有几块地砖。

        “好好读书,至少等到考完试。别想那么多。”

        “我知道,”年轻人嬉皮笑脸,快速地抱了他一下。“别那么想我哦。”

        “信不信我拔你的头下来当球踢进维多利亚港啊。”布加拉提毫不走心地威胁,摆摆手示意他快些去上学。金发编成的鱼骨辫蹦跳着消失在街角,布加拉提才背着朝阳开始往回走,手心里还残存着少年人的体温。现在就开始挂念了,剩下的大半天怎么办才好?

        闭眼前他看了一眼日历才想起,这种日子已经过了三个月。

        正月他和小队被上头调动到新场地,当晚便接手了一个麻烦。催收地租的小混混被砸扁了脑袋,唯一存有可能性的目击者只有一个开黑车赚外快的学生,在布加拉提找到人后又发现学生是个新手替身使者。金发年轻人手臂上还流着血,但他面对一个黑社会未免太过镇定,甚至收回了能要命的一拳。因为你会成为我的同伴,乔鲁诺·乔巴拿这么对他说,水泥森林前海风飒飒,布加拉提现在还想不明白是那个下午阳光太好还是被绿眼睛里的亮光吸引去了。他说了好,一个音节衔在口唇间,并不比第一次饮酒要难开口。

        后来他几乎每晚都能在一扇摇下来的车窗后见到一头金发和一对绿眼睛,隔着灯红酒绿远远地朝他招手,在人少的时候挨过来没话找话攀谈。布加拉提知道了他读全日制学校,上晚自习但不过夜,偷走继父的驾驶证出来拉人赚生活费。跑完十点到十二点后只有五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间,说这话时学生吞下一个哈欠,看得布加拉提皱起眉,却也不说什么。

        那一个周末凌晨四点,他结束天亮前最后一项任务,从夜总会出来便看到乔巴拿的车开着双闪停在路沿。年轻人倚在车边,车门已经绅士地打开,“都是生活艰难,要不要去喝一杯?”

        乔鲁诺从手心里变出一朵玫瑰,香槟的颜色落在布加拉提白西装的口袋上,然而年长者看上去不为所动。“小小年纪就喝酒,小心生痔疮。”

        “菠萝啤行不行?”

        在不夜城,从夜晚开始营业到天亮的摊档不会少。一家大排档里还有好几桌客人围着残羹剩饭打牌,失去两条腿的乞丐用一天讨来的钱换一口酒喝。乔鲁诺要了一碟干炒牛河,菠萝啤被真正能喝啤酒的成年人换成了沙示。布加拉提喝啤酒不会醉,眼看着乔鲁诺咬了一口炸鸡块,脸色微妙地有些难堪。“这个味道……是我小时吃到怕的味道。”

        不是不好吃,是以前他母亲出去喝酒唱K时,留给小孩吃的只有日复一日放冷的鸡肉串。布加拉提自然而然地听他讲狂蝶般不负责任的母亲,也自然而然地接过咬过一口的鸡块,倒也咀嚼不出什么不自然。

        “老是我在讲自己的事,感觉我好像很亏一样。”

        只穿着一件黑衬衫的黑帮成员失笑出声。“那我可以告诉你,我是12岁为了老爸进来的, 算是自甘堕落。”他的父亲是在南海上打捞鱼鲜的渔民,同大部分父亲一样沉默寡言而坚固如礁石;过去布加拉提从船上收音机里听到即将回归的消息,总以为什么都在变好,直到几发子弹卡进父亲的骨骼,5年后因着后遗症撒手人寰。所以你要知道,乱世巨星不是你看了几部古惑仔电影就能当,很多灰色地带的事情总在渔网的缝隙,何况更黑的深海一旦涉足,很少有机会能完整回到太阳底下。

         重新坐回车上,东方已经露出熹微的晨光。布加拉提刚刚关上副座车门,乔鲁诺便从驾驶座探过来,嘴唇快速擦过嘴角,蜻蜓点水荡出涟漪,祖母绿眼睛里的亮光又出现了,炙热似乎能把灵魂燃烧殆尽。

        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接吻的浪漫场所。狭窄车厢里充斥着油烟气味,身下坐垫不太干净,油炸食品和油脂的咸味也还未散去。然而他们接吻,舌头缠绕舔舐,无声而热烈地宣布所爱的占有权,直到初中生涨红了脸,嘴唇分开时微微喘气。除了酒精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布加拉提有些发昏,像缺氧又不觉窒息,手腕被抓住了也不挣脱。“你玩真的?”

        “我不是在玩。……我说真的。”

        布加拉提带他去最近的情侣旅店,前台还没能换班的前台接待打着哈欠,睫毛膏黏连成一片。这实在是一处对得起噱头和价格的成人场所,庸俗而甜腻的劣质香水喷洒在每一个角落,粉红色墙壁上贴着樱桃和草莓贴纸,连床头灯罩也是粉红色的蕾丝印花,但这些都不打紧。混乱从一进门就已经开始,遮蔽衣物几乎是被粗暴地扯落在地上,又被跌跌撞撞带上了床。成年人手把手亲身教导,包括如何接吻,如何撩拨神经末梢,如何追溯往身体更深处快感的源头。水声,热气,柔软被铺,暧昧痕迹,压抑的呻吟和无法压抑的尖叫,黑色发辫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侧面,又被轻轻拂去。青少年发泄过了头的液体灌满了两只套子,第三次是在淋浴间的花洒底下,布加拉提默许乔鲁诺不戴套,脊背抵着冰冷瓷砖仰起脖子,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几乎要忘记拥抱着他的同性只有15岁,也忘记了自己也才过20岁生日不久,身高还能再往上窜一截。然而布加拉提仰起脖子,任乔鲁诺在脆弱脖颈上啃咬亲吻,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不必提起防备,铁锈味道被流水带走,只留下赤裸裸两具交缠肉体。

         “你是GAY?”

        “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一切结束后他们躺在床上,赤裸四肢随意交叠。男孩目光直直盯着他,湿漉漉像渔船上那只圆滚滚软乎乎的小花狗。布加拉提可以确认对方是认真的,小男生在感情上总容易钻牛角尖,即使对象是一个身份不见得光的黑帮。他在心里反反复复衡量,还是没有推开接下来的一个吻。

         乔鲁诺也只是吻他。

3.

        “阿布。”门外女声轻轻叫,“我有点事,想找你帮把手。”

        乔鲁诺停下笔,看向布加拉提,后者放下酒杯,对他点点头便去开门。楼下阿青形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巾,只能倚着门槛才站住脚,隆起小腹更加显得突兀。各个行业都有不讲理的客人,更何况是用青春和身体销售一时半刻廉价爱情。乔鲁诺远远就能看见松松垮垮的吊带裙下一片青紫,手臂上的痕迹很明显是烟头烫的——小臂某处隐隐作痛起来,曾叫做汐华初流乃的少年不愿让赌徒继父的嘴脸再出现眼前。

         “……我现在就带你去。街坊邻里帮忙,不要多心。”

        阿青抱歉地笑,一边对着布加拉提,一边对着里屋的乔鲁诺,嘴角边旋起一个小小的梨涡,天知道它给她带来了多少钱财和欺辱。布加拉提回过头,乔鲁诺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只有私人营业的黑诊所才愿意给意外怀孕的特殊工作者堕胎。他也知道钢链手指拉开人的身体再合上,过程不需要一分钟。

        布加拉提还当他是学生,香港鱼龙混杂,黑白两道交错纵横,比全港的斑马线加起来都更繁琐,有一份学历在未来好歹也能有一条退路。他回来时手上的血迹已经擦去,只在嘴唇边角嗅到陈旧的血液味道,但是布加拉提不会轻易开口。有时他把自己放到水流底下站上两小时,出了塑料门板仍是那个淡淡的黑发青年,牵着手指送年轻人回去,然后在街口道别,也不说下次还能不能再见面。

         香港这几天天晴得过了头,热岛效应催着温度一再往上飙升,工薪阶层绷在西装里闷热,傍晚后便随处可见解衣乘凉的老港人。在湛蓝的地平线之下,赤道上诞生的台风正朝这块拥挤的土地逼近,十号风球的红标已经悬挂了几天。乔鲁诺把头发扎起来,衬衫只好好系着一颗扣子,下一秒微凉的手指倏地贴上腰——布加拉提知道他怕痒。这一下乔鲁诺差点没蹦起来,转头看着男友脸颊微红,手中酒杯空空,明显是有些醉了,“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假吗?”

        “看校长什么时候觉得台风把学校大门吹烂了。”

        布加拉提笑起来时总是勾起一边嘴角,抿起嘴唇稍微咬一咬,眼睫毛略略一颤。乔鲁诺发觉自己很难想象他的布鲁诺对别人这么笑时的样子,无端又想起那个浅浅的梨涡,太多不可说被压低在风眼气压下,即使去问,遮遮掩掩过去的可能性也更大些。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不堪无偿分享,尤其面对一个尚不谙世事的学生。

         这天他们用胶带贴好窗户玻璃,大大一个叉拒绝即将到来的狂风。晚上布加拉提还是照例要出门,地下活动不会因为台风天暂停,瓢泼大雨反而会催生更多麻烦事务。 乔鲁诺也不是第一次在这栋破楼顶层的门窗里躲避狂风暴雨,放台风假时整个白天他都能占据完整一个人,即使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枕在成年人的膝上,侧耳便是柔软腹腔传来呼吸潮鸣,甚至足以盖过另一只耳朵里风声席卷。于是乔鲁诺侧过身子,松松圈着精瘦窄腰,撩起衣服在腰侧烙下吻痕。

        布加拉提常备着一支手枪,上满子弹关着保险,在床头柜安全套和润滑剂的再下一层最深处。偶尔布加拉提把那支枪亮在青少年眼皮底下,动作熟练地上好枪油擦拭尘垢,也允许乔鲁诺拿起来仔细端详。那会儿乔鲁诺仍枕在手枪主人的膝上,针织沙发套有点毛糙地刺着皮肤,拿着管制武器翻来覆去,看金属如何焊接动作成为杀人利器,又拉过黑帮带茧的手掌比对。布加拉提垂着脑袋,头发梳到耳后又滑下来几缕,蓝眼睛里没有提防也没有惊惧,即使暴露的下颌骨多么容易被一颗子弹钻透,穿过头颅击中天花板——乔鲁诺思忖着。“布鲁诺?”

        “困,你自己玩。”

        “你不怕?”

        “你就算偷了它也没其他地方放。”

        “你不怕我对你开枪?”

        蓝眼睛终于睁大了一瞬,又慢慢阖上睫毛。乔鲁诺盯着他嘴唇看,没多久又等来一句回应,“你没开保险。”

        极简单也极自然的琐碎对话,乔鲁诺却发觉面前人即使当场被自己击毙,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怨言,仿佛只是遵循命数,终于可以无憾睡去。少年打了个寒战,把手枪端端正正放好,布加拉提只是以为他冷了。

        今晚学生被允许晚睡,可以一直等到男友回来再一道倒回床上去。乔鲁诺翻着一本小人志,黑白边缘已经磨损得很破,他用指尖摩挲,触感类似布加拉提手掌上的枪茧。风声大起来了,摇撼着破旧的老楼,小小的港口城市似乎随时能被雨和海吞没,人心随着水面上升,睁着不睡的眼一同惶惶不安。

        就像茉莉花成为茉莉花茶总需要足够阳光来酝酿,乔鲁诺总是习惯耐心等待。在他把同一本小人志翻上第五次,差点睡着掉下去沙发三回后,门锁被打开了。楼道雨水和铁锈味道一股子涌进来,又被轻轻关在另一边,白西装上无声无息地晕开一片胭脂血红。布加拉提就站在那儿,又不在那儿,蓝眼睛失着焦,直到一头金发火焰般扑过来才慢慢回神。

        “没事,……我没事,要去洗个澡。”

        “你受了伤。两颗子弹?还有没有其他伤口?”乔鲁诺手臂上有肌肉,强硬地把成年人意欲逃跑的脚步圈住。金色替身影影绰绰,按上伤口时他听见轻轻的抽气声,修补血肉的过程里布加拉提甚至发着抖,乔鲁诺想那不完全是因为疼痛或者冷雨。个头还是稍矮些的年轻人强硬地迫使蓝眼睛直视自己,“是谁,告诉我听。”

        他看到灰蓝海面下暗流涌动,布加拉提抬起原本垂落的手臂攀上后背,形成一个完整拥抱。

         一个女人,丈夫因着泄露情报被做掉,为了活命做全香港最下等的活儿。布加拉提截住她时女人怀着孕,披头散发沤在交易点的臭气里,干枯的手臂护住了肚皮和另一个黑瘦的小生命。女人临死前似乎已经疯癫——手头情报表明子宫里发育成形的胎儿已被换成一袋袋粉末;她的下半身浮着一滩粉白,手臂上也是烟头针眼,全身已经没有剩下不被毒害的部分。不成人形的小孩子睁着凹陷的眼睛,眼球从脑子里向外看,怯怯打量着来人。

        “我用拉链拉开了他的头,这种死法不用受苦。他已经不能离开粉了。”布加拉提叙述得很平静,至少他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乔鲁诺吻他脖颈,褪掉染血的衣物,手指抚过刚刚愈合的伤口,为过于平静的语气感到心痛和莫名其妙的恼火。“说完就先别想了,看着我,布鲁诺。”他吻遍他全身,最后去吻紧闭的嘴唇,“今晚不会有人听到。看着我,布鲁诺。”

        他进入时布加拉提发出抽泣似的长鸣,打湿的眼睫毛颤颤巍巍,闭上又重新睁开,只顾着追随那对暗处的酒绿色眸子。乔鲁诺长驱直入湿热内里时被紧绞得发痛,他持续亲吻他的爱人,直到柔软一面渐渐舒展开来,眼泪溢出眼眶也被温柔舔吻去。

        乔鲁诺。布加拉提小小声唤,几个音节夹杂在破碎泣音间。乔鲁诺,乔鲁诺。他呼唤得那样急又那样轻,几乎要被狂暴飓风席卷了去,还好赶得上被及时听清。暴雨倾泻而下,一切都凌乱在十号风球里,成年人有力的手臂揽得更紧了,指甲能在年轻人后背上留下几道印子。“我喜欢你,布鲁诺。”乔鲁诺贴着发热的耳廓说,喉咙都要被滚热蒸汽烫伤。“我好喜欢你啊。”

         他在风雨飘摇中听到一声绵长叹息,不知是出自自己还是对方。日出时间已过,天色却愈发浓黑,香港又不知该有几个人捱不过这场台风。

4.

         台风到底还是卷走了一些东西——乔鲁诺不再来找布加拉提,不再出现在街口拐角,不再开着破车四周拉人。布加拉提想过去找,却又想起两人其实根本没交换过联系方式,合情合理又古怪的无言默契倏地中断。布加拉提坐在街口,台风过境后万里无云,行人敞着领子骂一声下午太阳烫晒,一时让他有点想念一杯无糖珍珠奶茶的滋味。

         他知道乔鲁诺的学校,黑社会的交际网寻找一个开黑车的初三学生也绰绰有余,然而布加拉提一个人进门出门,再没提过一次曾经温存的恋人,即使见到处理对象是金发碧眼也面不改色,干净利落完成任务,一如既往。

        小队成员或多或少知道他们的队长有一个小男友,也或多或少知道头儿现在遇到了一些感情问题。面对米斯达追问,布加拉提只是扯出一个微笑,友好地回以任务提醒。“米斯达你知道吗,今晚我们一共有四单要处理。四单。”

          枪手捂住了脸,倒在桌布上不动了。趁着福葛正身体力行让纳兰迦体验何为顶你个肺的当头,阿帕基不动声色地敲敲桌面,“分了?”

        “你要加茶?”布加拉提也不动声色。

         “别装样子。如果被劈了我去劈死他。”

        老友总是这般急躁,布加拉提也明白绝大多数时候前任条子没有恶意,只得摇摇头算作敬谢不敏。他还是得回家去,日子不会因为一次不辞而别便地覆天翻,何况他混的是草菅人命的黑社会,何况还有一条金鱼等着他去照料。

        金鱼,花,乔鲁诺给他带过许多小生灵,一度让成年人苦恼该回送些什么。 不用回送啊,这些都是我随手捡点破烂变的。彼时乔鲁诺腻在他身上,手一翻又变出一朵蒲公英。算是锻炼替身能力了。

        “所以不要和我分手哦……分手了我就解除能力,你家就全是垃圾了,变成垃圾堆 。”

        小男生是第一次谈恋爱,甚至不会去想会不会留下前任赠品的问题。现在茉莉花还是郁郁葱葱里一两簇雪白,金鱼也活蹦乱跳,布加拉提也就这么留着。换过水后金鱼似乎有些饿了,他伸出手指碰触水面,立刻收到嘬咬。金鱼表面湿湿凉凉,布加拉提却莫名感到燥热起来,给小东西喂过鱼饵,便跌跌撞撞倒在床上。

        木衣柜里还放着乔鲁诺留在这里的衣服。布加拉提爬起来,拿出几件,又倒回去。 衬衫T恤相较自己的身高体量都要小些,他抓过一件比划,头脑昏昏地不清醒,只记得乔鲁诺身上会有雨过天晴时的味道。

         他看见对面百叶窗后的猩红嘴唇,在他晾出一件学生制服的时候。阿布,钓学生很在行嘛。重新恢复单薄的碎花连衣裙跟在他身侧摇曳,一阵风里有暴雨的前兆。真的麻烦了,你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小队成员围着一围桌布,大大咧咧又友善地起哄。布加拉提,很热情哦?打着印子叫你不要招惹别人呢。

        终究还是太软弱。布加拉提想,手指往下往里,皮带扣子发出咔嗒声。最坚固的海岸堤坝也会有薄弱处,第一回当着年轻人掉下眼泪时乔鲁诺明显有些慌乱,紧张又小心翼翼地捧住泪湿脸颊。为什么你要哭,我哪里弄疼你了吗,布鲁诺?

        哪儿都不痛,乔鲁诺,真的。手指动作加快,快感压迫神经,眼底渐渐浸起酸涩,某一刻布加拉提闭上眼睛,堤坝暂时崩塌,生理眼泪没入鬓发,他也懒得去擦。

        今夜名义上正经安排的任务其实只有三个,额外是最新的粉末交易记录,任务成员只有布加拉提一个。干着毒害买卖的老鼠多了起来,在红灯区的下水道流窜,毁蚀败坏基层的支柱。他自找麻烦扫荡鼠窝,也就不会拉上队员加班加点,又没有另外的加薪。

        这次的交易地点尤其隐蔽,布加拉提先一步到达,躲藏在拉链后头,通过缝隙向外窥探。刽子手熟知接下来的流程,屏息以待,突然袭击,留下滚落的肉块再把毒害人的下作玩意儿带去处理。对待老鼠布加拉提从来不忌用更多毒辣手段。父亲的余烬里有一颗烧融的弹头,小学生手臂静脉上布满针孔,死去的母亲和将死的孩子,眼睛深深凹陷,从脑子里向外看不见一点光明。

        脚步声传来的那一刻,布加拉提已经准备好攻击的前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来人体型不大,至少体重不算太重,一声声沉稳笃定似老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浑身肌肉紧绷起来,箭已拉至满弦——门开了。

        ——乔鲁诺·乔巴拿出现在门后,白衬衫样式普通,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差别。少年面上波澜不惊,看上去也没有携带武器,替身没有出现。“布加拉提,”他向空中发问,“为什么你还不攻击我?”

        钢链手指从天花板上弹射出去,一拳撂倒来人,顺便在胸口用拉链开出一个大洞。布加拉提也跳下来,一脚踩上乔鲁诺手腕。“你——”他嘴角抽动着,骂出一句粗口,又实在骂无可骂,只顾狠狠踩碾曾抚过自己脸颊的白净指掌。“你居然做这种下作的生意!……看来你是嫌命太长,想我亲自踩爆你的头?”

        乔鲁诺只是沉默,沉默地承受接下来持续的沉重殴打。布加拉提指关节破了皮,他终于停手,俯身攥住对方暴露在外的心脏,温热还在跳动,一下下击中掌心。“谁指使你过来的?买的人呢?”

        现在他们离得足够近了。金发年轻人面上一块淤青,即使被揍出了鼻血,布加拉提也能从那张脸上隐约看到些许笑意。“……你太拖拉了,布加拉提。”少年笑得灿烂,两粒猫眼石里藏着得胜的狡猾。“现在组织要来接手这单额外任务啦。”

        昏暗的电灯泡忽地熄灭,唯一光源一时被黑暗取代。他用替身能力动了什么手脚——留给思考的时间不多,因为另一个更强有力的替身踏着黑暗出现了。黑色安息日无声无息,掐住脖颈又那样用力,布加拉提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喊,声带就先被扼住了。

        他尽力去逃脱,集中精神寻找翻盘的机会,也不能阻止呼吸愈发困难,大脑开始供氧不足。他听见拉链逐渐脱落,乔鲁诺站起身,同过往一样亲昵地揽住自己,手指缓慢按进腰窝,眼睛在暗处呈现酒绿颜色。布加拉提清楚黄金体验的效果,下一秒窒息感百万倍放大,意识被硬生生掐灭,他几乎是浑身抽搐着,陷入和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的假死中。

        …………

         ……“做得……年轻人……”

        波尔波的声音沉闷又确凿地撞击耳膜,这使布加拉提多少清醒了一点,能够勉强恢复视力。四肢目前仍动弹不得,他尽力抬头,首先看到一截细瘦脚腕;波尔波过度肥胖的身躯压在一张可怜的扶手椅上,猪鼻子里喷云吐雾,雪茄的辛辣气味刺激着胃部,马上要引起不适的呕吐。

        “虽然看你的样子不太稳妥,但是后生可畏,组织不会亏你一份。”几截腊肠样的粗短手指就搭在乔鲁诺肩头,布加拉提知道它们多么粗短油腻,指甲发黑,老烟味就像干硬死皮挥之不去。乔鲁诺怎么能忍?但年轻人脸上又确实没有表情,连一丝不高兴的皱眉都没有。

         波尔波把眼球转过来,如同看一条生疮的癞皮狗。“布加拉提,你也知道我一直很看重你,几次都帮你说尽好话。现在你不用再多管闲事了——粉末生意是组织获得利润最多的大田,要是看不过眼还要横插一脚,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布加拉提想叫出钢链手指,可现在他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至多趴伏在地板上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干部掏出一把枪,递给新晋的得力助手。“我会告诉上头和你的队员,你是为了组织自愿牺牲的。”波尔波最后看他一眼,立刻不屑地移开视线,拍拍乔鲁诺后背。“送他上路。”

        刽子手最后还是被押上刑场,他曾经的爱人成为新的走狗,面对过去珍惜亲吻的喉结露出獠牙。乔鲁诺熟练地打开保险,就像布加拉提教他的那样,将枪口对准老师的额头。

         或许这就该是布鲁诺·布加拉提的结局,在尘土中挣扎,被挚爱之人背叛,要他去死,只因他螳臂当车,妄图撼动罂粟花四方渗透的根须。或许当初就不该接受少年人的亲吻,不该接过那朵玫瑰,不该轻信了祖母绿眸子里闪闪发亮的荒唐,到头来真正荒唐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乔鲁诺从上往下俯视他, 布加拉提也死死地盯回去,几乎要比子弹更早地洞穿脑袋。扣下扳机前他终于看到对方嘴角动了动,无声拼出几个音节。

        你忍一忍。

        一条细细的藤蔓在这时缠上来,绕着左手无名指根打了个圈。同时子弹出膛,爆鸣到巨痛只维持了一瞬,布加拉提的意识便更快地消失了。

        他死了。

5.

        从玻璃窗往外看,天是不亮的,半个月亮印在黑蓝天空上,像一块大理石浮雕浸在浓稠的蓝颜料。乔鲁诺阖着眼睛,鼻息平稳,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血迹都还在,也没有用黄金体验给自己先把脸治治。

        布加拉提躺在年轻人腿上,自家的吊顶风扇吱吱呀呀在头顶转动,额头也没有伤痕。 他只等了一会儿,乔鲁诺就把眼睛睁开,还没完全清醒就要急急忙忙开始解释。

        “还有没有哪里痛?你慢慢听我讲,不要生气——我过了高中自主招生考,还是在现在的学校读完高中,6月统考随便考就行;考完我才按你告诉我的去找那个死肥佬,通过了测试,他不知道我是替身使者……”

        “波尔波,”布加拉提问道,“他就这样放你扛我走?”

          “他叫我去处理尸体,然后我把他处理了。”乔鲁诺想起那几根死猪一样的手指就皱眉,嫌恶地拍拍肩头,“见过那家伙后冲几个小时澡都不是浪费。我把一枚手雷变成了一卷烟草,塞在一根雪茄里,按吸烟的速度算他活不过今早。”

        饶是经验丰富的黑社会也惊讶于这缜密的暗杀手法。乔鲁诺还是有些许忐忑,不是为了自己杀人,而是为了自己擅自消失又在尴尬的场合重新出现,布鲁诺该怎么想。

        而这会儿布鲁诺躺在他膝上,半眯眼睛像在思考。“所以你杀了我又救了我,还被我打了一顿。”蓝眼睛向上转动,眼神交汇处乔鲁诺知道他的男友已经不再生气。“不先治好自己?”

        “被你打算我赚了。”玩笑话后接着一大段沉默,两人都暂且闭嘴,四目相对确定重大决定。要想在香港街头巷口彻底清扫粉末,需要掌握组织的主干权利,为此一步步往上攀升,或者一场背叛可能更加干脆利落。这些都在后日无数的计划当中,但叛逃者只能是他们两个。

        “……波尔波藏着一堆美金,现在还能趁它们发霉前弄出来。”斟酌过后布加拉提开了口,手掌按上青少年左胸,他曾抓捏过其下搏动的心脏,接下来的道路更是要将脖子放上断头铡。“他给下面的人空出一个位置,如果动作足够快,我们能直接晋升到能直面boss的干部。”

        “在这之前你还需要叫来你的小队成员。 波尔波还算厚道,还没上报你的自愿牺牲。”乔鲁诺说,“我有一个梦想,布鲁诺——而且现在我们需要力量。”

        新的一场飓风正在孵化,风眼便在香港,繁忙拥挤的港口城市,世界贸易的中转站, 迎面走来任何一个人是便衣警察或黑社会的可能性各占一半。台风的缔造者只有两人,他们都清楚这场台风席卷的力度,十指相扣时也就都格外用力。

        老楼没有一丝震动,城市还未醒来,黎明之前总是暗无天日,金发少年俯身吻他的黑发爱人。天就要亮了,他们都知道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