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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c注意
*分级PG13注意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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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那个瞬间,乔鲁诺并不清楚当下情况孰好孰坏。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那不勒斯深夜的大道上依旧热闹,有的是急着回家的姑娘与找不到车钥匙的醉汉。中学生拨开一缕前不久神奇地卷曲变金的额发,手指百无聊赖敲着方向盘等待可能的来客,长夜漫漫,好在他有的是猎人的耐心。事实上今天他的运气不错,赚来的钱足够他应付未来几天的车租与生活费,未成年人打算接下最后一单便回宿舍倒头大睡,便信手起步回档,将车缓缓倒向离人流稍远些的巷口——这类地点更容易打车,也更容易讨价还价,宰上多那么几十里拉。
他不能将车停得太深。意大利的内脏在世纪之初仍是危机四伏,黑暗往往潜伏在更深处的巷道中。黑手党,管制枪支,人口贩卖,新型毒品,垃圾桶旁随意弃置着干瘪或臃肿的无名尸体,一条人命有时就是如此轻贱。乔鲁诺镇静且小心地将车轮靠上路沿停放,以示自己无意打扰地下交易的中立立场。就在那个瞬间——仿佛命运玩笑似地抛出一枚硬币,彻底将人生分为两面——一阵若有若无的细微甜香飘忽着窜入鼻腔,被敏锐的感受末端接收,传递,扩大,在神经元的海洋中掀起奇异的浪花。
这不太对劲,乔鲁诺吸吸鼻子,香气更明显了,堂而皇之地彰显自身存在,以证明这并不是他的错觉。实际上年轻人已多年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沉寂许久的嗅觉系统毫无征兆地开始运作,指引青少年动作僵硬地扭过头去,受本能诱惑去寻找甜香的来源。
这座城市中流传着一个都市传说——有这么一类特殊人群,他们无法正常地品尝人类的食物,无法嗅闻食物的香气,舌头只能将另外一类特殊人群判定为美味佳肴,尽管这两类人在生活的其他方面都与正常人无异,却是如原始丛林法则一般吃与被吃的血腥关系。如果那时恰好来了一位客人,如果那时他把车停得再远一些,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可乔鲁诺还是发现了他的第一块蛋糕,与此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早年失去味觉的原因:他生来就是一把品尝蛋糕的“叉子”。
叉子可能一生都无法找到蛋糕,亦或者一生都在追逐蛋糕。美味的猎物总是过于稀少,而眼前便有一只美丽过分的猎物若无其事地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嘴里甚至悠然自得咬着一支香烟。那香味更浓郁了,不再只是停留在鼻腔中撩拨。而是如火势蔓延般侵入全身,燎烧着大小内脏,尤其是空荡荡的胃囊。该死的,乔鲁诺感到自己的胃部似乎抽搐起来,肠道蠕动发出饥饿声响,胃酸与津液相较于平时实在分泌得过多。他最后一次正常地尝到人类食物的味道是在什么时候?四岁时仍被唤作汐华初流乃的男孩刚刚踏上意大利的土地,未来的继父为了讨好他的母亲,带着来自大洋彼端的母子俩进入了一家当地颇为有名的甜品店。那时吃的是巧克力杏仁布丁?还是水果蜜饯奶冻?还是……
身着白底黑点西装的黑发男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巷口的动静,一侧短发撩至耳后,大胆暴露的饱满胸脯上又覆着一层羞涩蕾丝,肤色像极了大麦啤酒和初榨橄榄油。那人路灯下的身影像极了一株柳树,烟雾安静地在半空中伸展开枝桠,随后也同样安静地消散于夜幕之下。那是一杯提拉米苏,深色肌肤是浸过热咖啡的手指饼干,白色布料是加入了马斯卡彭奶酪的奶油,应当多撒上一层可可粉才更加美味。最后留在味蕾上的醇厚甜味在记忆中死灰复燃,促使重新认识自身不久的年轻雄狮又吞下了几口唾沫,饥饿感也愈发强烈地折磨着他的胃,欲望在深处的角落悄悄酝酿,不断侵蚀着同样渴望得到满足的空虚内心。
他必须得到那块蛋糕。
2.
对常年混迹在成年人当中的乔巴拿来说,打听出一个人的姓名身份并不难。布鲁诺·布加拉提——一个黑帮,一个庞大组织的底层人物,一个经验丰富的暗杀者,一个受街坊邻居爱戴的老好人。从他人口中获取的情报零零散散,最终汇聚成同一人的形象。中学生第二次遇到布加拉提时不过与初遇相隔一天,时间已接近凌晨。他甚至不用特意去寻找,辨识度极强的气味指引他在同一盏路灯底下发现目标,烟雾缭绕中一双深蓝眼眸心不在焉地盯着地面,凌厉眉眼都被模糊得柔和。乔鲁诺将车停在路对面,摇下车窗朝对方招招手。“先生,”年轻人开了口,内心清楚这是一个十足冒险的决定。“您似乎站在那里有段时间了……介意我顺路送您一程吗?已经到了我的下班时间,所以免费。”
比他年长不少的成年人终于注意到了一头惹眼金发,年轻人也隐约窥见了被这鲁莽邀请逗乐了的一丝笑意,至少他成功了第一步。名为布加拉提的男人向他走来,每靠近一步,蛋糕特有的甜美气味与薄荷烟的味道便浓郁一分,直白地刺激着少年一夜未眠的大脑。“免费?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算我走运。”布鲁诺在车门前停步,细细打量时与捕食者之间甚至不隔着一扇玻璃窗。“……抱歉,这应该叫做天上掉甜甜圈。”
这并不是个多么好的笑话,然而乔鲁诺依然回以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尽管看上去不太自然。布加拉提离他太近了,吐出的烟雾扑打在少年怕痒的颈侧,薄荷,烟草,小麦粉与牛初乳,空腹感似乎化为实物,穷凶极恶地挤压着已经提前塞进干粮的胃。叉子努力抑制住过多的涎水,试图使自己的眼神不显得那么直勾勾地吓人。“是的……是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我们是一路的,我也是时候该回家去……毕竟明天学校还没有放假。”
“哼嗯,原来你还只是个学生。”老天……蛋糕实在离这饥饿的叉子太近了,与其说距离太过危险,倒是愈发显得暧昧。“——话说回来,你现在觉得很热吗?”
黑帮并没有给青少年留下思考的时间,下一秒乔鲁诺只觉得脸颊上一凉,留下一道湿润滑痕,仿佛待宰羔羊舔舐屠夫执刀的手指。“……看来你的目的相当不纯,乔鲁诺·乔巴拿先生。”乔鲁诺甚至还没来得及震惊于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脖颈上便被一把锋利小刀抵在喉结下方。“我这里还有一把手枪,口径很小,子弹刚好能钻进太阳穴。”布加拉提保持着面上的微笑,目光却玩味地打量着年轻司机的惊愕表情,“不过我也确实得回去一趟,正巧需要一辆顺风车。挨上一刀或一发子弹,或者老老实实载我一程,选择权在你手上,小伙子。”
现在乔鲁诺终于不觉得肚子饿了——他只觉得胃疼,后脑勺仍受着捕猎目标实打实的威胁,而蛋糕气定神闲地靠在后座靠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足够割断成年人喉管的小刀。布加拉提或许已经知道这个一头金发的中学生是个毫无捕猎经验的叉子,也知道自身作为蛋糕的特殊体质,一个老练的帮派成员从不会放过任何能够引诱他人进入击杀范围的优势。当布加拉提叫他停车时,年轻人已经有些垂头丧气,规矩地将车停在乘客指定的下车地点。“Grazie,司机先生,祝你能睡个好觉。”布加拉提下车时不忘贴心地道一句晚安,语调神情中却没半点嘲讽的意思,多少化解了几分尴尬。“这是一个提醒,乔鲁诺·乔巴拿,以后可别轻易搭讪来路不明的可疑人士。”
一次小小的挫败算不得什么,可出乎乔鲁诺意外,他们的第三回相遇是布加拉提主动找上门来。黑帮在路边截住车,手里提着一个鼓囊皮包。“跟着我的指示走,司机先生。”男人毫不客气地坐上副驾驶座,关上车门后又顿了顿,眼神中居然带着歉意。“这次不是免费顺风车,我会付给你相应的车费。”
乔鲁诺想通过深呼吸来保持镇定,很快他便发现这是无稽之谈。蛋糕身上散发的香甜气味包围着他,一下填满了不大的车厢。饥饿感又一次卷土重来,好在这次叉子很好地控制住了汹涌的欲望。年轻人比自己想象得要更加冷静,布加拉提温和的嗓音无形中成为一剂镇静良药,引导雄狮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真是奇怪,乔鲁诺在等待交通灯的间隙偷瞄一眼侧座乘客,而对方只是一言不发地直视前方,完全不去注意驾驶人的一举一动。一个见面不过几次的人,会对另一个曾经剑拔弩张过的陌生人如此信任吗……?
“就在这里停车,车费我放在这里,你可以离开了。”男人一只脚迈出车门,犹豫半秒又转过头来。“谢谢。你帮了我忙,我欠了你一份人情,请你记下这个。日后只要说找布鲁诺·布加拉提帮忙,总会有人来接应你。”
“那么,布鲁诺·布加拉提先生,”乔鲁诺叫住他,“你能帮忙让我过会儿还能送你回去吗?这次是免费顺风车了。”
那双比拿坡里湾更蓝的美丽眼眸诧异地瞪大了一瞬,半晌才眨了眨眼。“……如果你想的话。”最终年长者让步似地耸耸肩,关上车门后再向年轻人摆摆手。“在这里等我,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要乱动;如果半小时后我还没回来,绕最远的路回家去,没人会跟着你。”
车厢中蛋糕余留下的气味逐渐稀薄,黑帮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很早便消失在复杂巷道里。现在青少年可以真正做个深呼吸了,乔鲁诺闭上眼睛,昏暗中能够听见人的说话声,快速的絮絮低语连绵成不耐烦的细微杂音,紧接着一声枪响,几声惊呼,又几声枪响——人的生命在今夜被剥夺去,这并不奇怪,他已听过也见过许多,而少年发现布加拉提留下的味道竟然在这时也能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守时的黑帮正好在离开后的第三十分钟回来,脸上手上都沾了血迹,闻上去不像是蛋糕的血。司机借给布加拉提一块毛巾,并答应回到家便立刻清洗干净,这才让乘客下撇的嘴角放松了些许。凌晨他们在与昨天相同的地点告别,乔鲁诺发觉自己在面对蛋糕时的涌起了另一种微妙情绪,他暂时还没能弄清楚那是什么。
再下一天的深夜布加拉提没有带烟,乔鲁诺从贿赂交警剩下的存货中请了他的副驾驶一支。成年人慵懒地仰起脖子吐烟,衣领相当不羁地大敞开。“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在这个年纪吸太多烟会长不高?”
“目前我只能吸二手烟。”乔鲁诺的回答令对方捧腹大笑起来,手指间夹着的火星移至窗外。布加拉提的坐姿本来便有些朝正驾驶座倾倒的趋势,这会儿上半身的阴影完全覆压下来,另一只手绕过椅背,手掌搭在背垫的另一端。“我想,我甚至开始喜欢上你了。”年长者有意将烟吐向垂挂着滑落金丝的颈部,指尖暧昧地摩挲皮质表层。“不得不说,你还是很可爱的……至少比我们刚刚见面时要可爱得多。”
太近了,叉子第无数次这么想,但狮子仍将对眼前食物的欲望压制下去,压制下去。可是布加拉提实在靠得他太近了,近得乔鲁诺能看清柔软的鬓角,眼边的细纹,喉结下方锁骨的凹陷,甜蜜的气息充斥在每一个肺泡中。“……布加拉提,”年轻人紧握方向盘的手心微微发潮,“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很诱人?”
“嗯?”布加拉提眯起眼睛,这让他看上去像一只大猫,皮毛美丽但充满致命的危险。“你是指……哪方面?”
“……非常多方面。”这个回答相当模棱两可,乔鲁诺侧身望去,西装底下惯于经受海风吹拂的深色肉体曲线起伏,胸膛正中皮肤上薄薄的绒毛泛起一层柔和微光,美丽的,同时也是美味的。“非常多的……但你的确相当诱人,至少对于我来说。”
年长者往后一仰,不顾形象地大笑出声,两颊都笑得通红。“……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可爱。”布加拉提擦擦笑出的眼泪,又补上一句。“‘至少对于我来说’,对吗?”
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诡异——新手的捕猎计划对一个经验丰富的黑帮而言毫无作用,但布加拉提确实与他拉近了关系,看上去过分亲密的那一类关系——乔鲁诺难以想象世上会有叉子和蛋糕能言谈甚欢地和平相处一周,可现实便是如此,年轻人也只能老实接受,继续压抑要命的进食本能,或许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才是更好的选择。
他的确有这么想过。
3.
黑车司机能赚上多少钱往往取决于当天运气如何,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能将所有潜在的顾客都赶跑。乔鲁诺百无聊赖地缩在车厢里等了一会儿,迅速打消了今晚赚些外快的念头,狂风骤雨扑打在金属表面飒飒作响,提醒中学生最好赶快回到住处。英日混血儿来到意大利已有十余年,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那不勒斯会有如此大的雨势。远处海水低沉吼叫着,车轮好几次险些打滑,明晃晃两束车灯灯光惨白,倏地转向某个熟悉的街口。磅礴大雨中可见范围极低,方向盘却鬼使神差带他来到这里,尽管布加拉提总是在这附近下车,乔鲁诺也深知黑帮真正的住址会在离这里还要远的街区……
路沿突然有光亮一闪,突如其来的光照刺得乔鲁诺下意识猛踩下刹车,差点就要撞上人行道。是一枚拉链的链头,乔鲁诺隔着雨幕艰难地确认那枚小东西,在意识到这枚金属造物的主人是谁前已经抓起伞打开了车门。
事实证明,在这种天气下伞的作用可能还比不上一块旧篷布。为了避免大风把伞给吹坏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乔鲁诺干脆把伞丢回车里,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踏着水拾起在远光灯照射下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它确实和布加拉提西装上的装饰一模一样,这令年轻人的心紧缩起来,更糟糕的是——他在大雨中闻到了食物微弱的香气。
那香味被雨水稀释过,浅淡得近似乎不存在,但捕食者敏锐的鼻子还是捉住了它,一路循着气味寻找目标。情况比乔鲁诺预想中还要糟,越靠近气味源头,脚下积水的颜色也越不详,连绵不断的血丝混在污水里涌进下水道口。香气越来越浓,那是咖啡的味道,奶酪的味道,可可粉的味道……那是作为蛋糕的布鲁诺·布加拉提身上的味道。
一道闪电划破令人窒息的黑夜,沉闷雷声嗡嗡滚来。黑帮成员斜倚在拐角墙边,倒在暴风雨夜的深街小巷中,平日麦色的肌肤因失血过多而发白,身上深浅不一的创口多得吓人,鲜血仍在汩汩往外冒,染红了大半件白色西装。布加拉提已经陷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昏迷,呼吸微弱,心跳缓慢,如果没人发现,第二天这里便会多出一具死尸。
可来人却偏偏是一个还未尝到过蛋糕的叉子。
对于叉子而言,蛋糕的身体所包含的一切都是难以抗拒的美味,肉身是面包,内脏是甜点,血液便是醇酿的葡萄酒。新鲜的酒液香气浓郁,一路淌至脚边,伤口处翻起的嫩红边缘无异于饿狼嘴边一块多汁的红肉。来吃我吧,嗅觉与视觉的冲击化作尖细的邀请声,戳刺着年轻人刻意忽略的残暴欲望。来吃我吧,布鲁诺·布加拉提已经失去意识,大雨会把一切都洗刷干净,谁都不会发现,谁都不会知道——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曾经发生过什么。狮子的胃囊开始抗议,挤压着其中气体发出饥饿声响,尖利犬齿发着痒,津液或许已经与脸上的雨水混合。来吃我吧,包括布加拉提本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吃了一块蛋糕,叉子天生就该吃掉蛋糕,吃掉我,吃掉我,吃掉我,吃掉我……
乔鲁诺从没觉得一分钟有这么漫长过,他在暴雨里站了整整一分钟,周遭嘈杂都暂时离他远去,眼前只剩下重伤昏迷的布加拉提一个人。他是叉子,对方是蛋糕,生来杀和被杀的角色却相互吸引。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如果这是冥冥中慷慨的馈赠,就是现在,丰盛的圣餐就摆在饥饿的叉子面前。
“……我会吃掉你。”乔鲁诺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我会吃掉你,布鲁诺·布加拉提。”
……
…………
眼前漆黑一片,好在布加拉提还能感知到自己四肢完整,右臂和左侧小腿处的骨裂带来鲜明的疼痛表明自己至少还活着,伤口缝了针,血也已经止住。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生还者小心地碰触身上的包扎,简单的床铺,双眼也被绷带所覆盖。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碘液的味道,但显然这里不会是医院病房。黑帮谨慎地谛听四周动静,没有车辆经过的声音,没有街上行人的脚步声,也没有摇动草木树叶的风声。太安静了,那场大雨终于停了?现在是深夜?还是说已经远离了城市中心?
一阵吱嘎声响突兀出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帘,紧接着是开门声,放轻的走路声,皮鞋步步踏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布加拉提手边摸不到任何能用的防卫武器,干脆继续躺回原来的姿势,屏息凝神等待来人,每一条神经都紧绷成拉满的弓弦。
“……布……先生……”
一只手猛地掀开布帘,乔鲁诺·乔巴拿的声音也更加清晰。“布加拉提先生。”少年稚气未脱的变声嗓音被刻意压低,生怕吵醒了病人。“你还好吗?我得给你换绷带了。”
“……乔鲁诺。”绷紧到即将断裂的弓弦倏地放松下来,成年人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疲倦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在向你道谢之前,我想先弄明白情况——第一个问题,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那个声势浩大的暴风雨夜,一支敌对小队向独身一人的黑帮发动了偷袭,子弹、刀刃与棍棒一齐落在白底黑点的西装上;布加拉提干掉了其中两个,自己也受了致命伤,跌跌撞撞逃进混乱的雨幕,最后跌坐在地时近乎失去意识,只有无力的冰冷深入骨髓。年轻人坐上床边,安慰般托住更为宽大粗糙的手掌。“那晚下好大的雨,我碰运气出去转转,正好被你掉下来的拉链晃了一眼,差点出车祸,也因此找到了你。”
布加拉提点点头,平稳的脉搏表明对方并没有撒谎。“第二个问题,这里是哪?”
“地下室,还没申请到住宿床位时租下的,虽然已经闲置了一段时间,不过还算干净,通风也不错,所以把你带到这里来。”乔鲁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继续补充道,“现在是你连续昏迷的第二天晚上。你生命力足够顽强,布加拉提,血比我想象中要止得快,骨裂的地方没有发生错位,伤口也没有感染的迹象。只要静养一段时间,你就能恢复健康。”
“……第三个问题,你找到我时有没有发现我的通讯工具?”
手掌中被塞入了一块硬物,布加拉提试探性地按了按,发现这是自己的随身电话。“抱歉我翻了你的通讯记录。我给跟你短信通讯最频繁的联系人潘纳科特·福葛发了条短讯告知你的情况,但很可惜在那之后这台手提电话就再也开不了机了。”男孩似乎有些歉疚,“大概是被雨水浸得太久……我会试着修好它。”
“不用,这也不是你的过错。”年长者随手把报废机器放到一边,摇摇头表示不用在意。“……你又帮了我一次。只说谢谢是不够的,但很抱歉目前我还没有什么回报的手段,我只能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有时添麻烦也是必要的。”乔鲁诺站起身,随后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不介意的话,我得先给你换一次绷带和敷药。”
致命的伤口位于腹部一侧,再深那么几毫米就会伤及内脏,张牙舞爪的裂缝被针线细细缝合,针脚一路从下腹延伸至侧肋,此外的几颗子弹也已被取出,手脚骨裂处加上了夹板,擦伤处贴着无菌敷贴。“你的头部貌似受到过重创,压迫到了眼球,现在我只能给你用点舒缓性的眼药水。”尽管已经拉上了布帘,取下绷带后昏黄的灯光还是让布加拉提感到不适应,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头耀眼金发,如同小太阳一般熠熠生辉。“再过一段时间,等你能走动了,我们可以去私人诊所做个细致点的检查。’
“你太刺眼了,乔鲁诺。”布加拉提不由自主说,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触难以辨识清楚的脸庞,却被对方堪堪躲过,指尖只碰到垂下的发辫,手感像一匹质量上乘的天鹅绒。“……怎么了?”
年轻人没有回答,布加拉提等待着,手里却忽然又被塞入一枚硬物。“赔给你。”乔鲁诺的话听上去有些没头没尾,“带我找到你的那枚拉链,它现在又不见了,所以我用这个当做赔偿。”
回拒的礼貌话语不知怎地被咽了下去,布加拉提捏了捏那个小玩意儿,很硬,表面光滑圆润,平整的一面上镶着扣针。“是幸运符吗?”
“……是一只瓢虫。”
“好的,我会把它当做我的幸运符。”男人举起的手掌偏了偏,终于触碰到打了耳洞的饱满耳垂,摸上去软而温热。“我会好好珍惜。谢谢你。”
他听见一声轻微喟叹,几声低促吐息,年轻的雄狮侧过头,鬓发蹭过掌心时有些发痒,似在克制寻求肌肤相亲的安慰。“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4.
瓢虫胸针被小心地安放在枕边,一旁是地下室租客带来的闹钟,机械齿轮滴滴答答作响,告知视力暂时无法使用的病号时间分秒流逝。或许是伤势过于,布加拉提在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昏睡,而学生通常白天出门,下午回来为他换一次药,晚上再出去一趟,直到凌晨布帘外才会有扑倒在躺椅上的动静。乔鲁诺待他过于细致,用湿毛巾擦拭伤者的躯体,扶着他去卫生间清洁,有时只是默不作声坐在床边,间或传来纸笔摩擦的窸窣杂音。乔鲁诺如此待他,布加拉提更多的只有感激,也并非没有从纱布下窥见少年赤诚忐忑的特殊感情。他不讨厌乔巴拿,在承受着行动不便和近乎失明的当下,他甚至开始依赖15岁的未成年人。布加拉提掂量许久,确信现在并不是挑明一切的好时机,置之不理也未免太过冷漠,何况自己内心也有不可否认的涌动暗流。于是一如往常地,他选择接纳——沉默地接纳小小的太阳,无论是出于感激或是别的私心,他都尽可能地向太阳靠近。
“乔鲁诺?”布加拉提这么叫道,不一会儿床帘就被拉开,眼前明亮了些。“什么事,布加拉提?”年轻人熟门熟路坐上床沿,“今天我不用上学,需要我为你读些报纸吗?”
“尝尝这个。”手中的叉子盛起一些炒蛋,尖端对向另一人大致的方向。乔鲁诺似乎犹豫了一阵,一口咬住咀嚼时的声音含含糊糊。“……这回又放多了盐?”
“不,以我的口味来看,今天做得很好。你觉得太咸吗?”年长者满意地放下叉子,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如果你觉得咸,那就放少一点好了。——第一次吃到时我甚至很疑惑为什么没人教你做饭。”
“因为确实没人教我做饭,我的母亲和继父,他们都不怎么进厨房,也不习惯把好的食物留给小孩子吃。”乔鲁诺平静地说,事不关己一般淡漠叙述着往事。“小时候我从橱柜里偷硬面包吃,长大了我从别人的钱包里偷来钱,再去买面包,就这样。我想我不是当厨师的料。”
“你不必当厨师,乔鲁诺。”布加拉提稍微制止住这话题,“你可以去做医生。你救了我,把一个差点丢了命的人照顾得很好。”
乔鲁诺没有接下这话茬,不过也没有打算让尴尬的静默持续太久。“……不。”片刻后对方开了口,内容足够狂妄,语气却前所未有地严肃。“布加拉提,我有一个梦想——成为黑帮巨星。”
这又是一段往事,往事的往事。一个可怜孩子误打误撞救下了一个可怜黑帮,从此生活处处受到黑帮照顾,这才避免滑向无底深渊。他要做星星,要做太阳,在黑暗之中照亮一条道路,将渴望光亮的人们聚集到身边来庇护。“……这也是我救下你的原因之一,我的一些个人经历让我很难袖手旁观,何况那是你。你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混子。”
布加拉提听着少年絮絮,微弱光芒穿过屏障,促使他想要去抓住那光亮的源头。“你有足够的智慧,足够的冷静,也有足够的觉悟和同情心,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相信我。”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指腹抚过15岁的脸庞。“你若想做真正的太阳,那么就去做吧。这也是我给你的报答——伤好后我会先带你去见我的上司,如果你经受住了考验,或许你能到我手下工作,或许……我也可以为你做一顿饭,这倒是私人恩情了。你认为如何?”
对面呼吸短暂一滞,可布加拉提并没有注意到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只以为是突如其来的回应让小伙子吓了一跳。带着薄茧的指腹仍在描摹小阿波罗一般漂亮立体的五官,暂时的盲人试图努力想象乔鲁诺现在的表情。“怎么……怎么?你的嘴角绷得好紧。”
年轻人僵硬地扭过头,躲开没有恶意的接触。“……我得离开一趟,布加拉提。我刚刚记起今天是出门采购的日子。”乔鲁诺迅速站起来,落荒而逃似地离开了房间。“很抱歉我不能给你读点什么了……”
嘭。
要弄清楚自己的发言究竟哪一处冒犯了敏感的青春期是件难事,成年人独自思考着,尽量不去在意所谓空荡荡的失落感。布加拉提再次躺下,夹着夹板的手臂不甚灵活,一不小心碰到了枕边的什么东西,金属撞击地面,清脆声响一路弹跳着远去。病人心里一惊,手臂伸下床尝试摸索,结果除了差些把自己摔下床以外还碰翻了一个垃圾篓,用过的棉絮纱布之类倒了一地。“……妈的。”黑帮小声咕哝一句粗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因方才的小插曲动摇到这种地步。“冷静点,布加拉提……你甚至还没承认过你喜欢他。”
一片混乱中指尖无意碰到一根冰凉金属,起初他错以为是一根报废的缝衣针,大致确认过长度后才意识到那是一支使用过的一次性针头。摸索的动作一时谨慎起来,印象中乔鲁诺没有为他注射过什么药水,有谁曾使用过这个?有谁有需要使用这个?是毒品,还是更加糟糕的东西?乔鲁诺看上去不像吸毒的人,那么他会用这支针头做什么?
布加拉提待在这个地下室已经超过一周,从没觉得这儿的空气是如此憋闷,以至于他一时难以正常呼吸。他将手收回来,仔细确认自己并没有被针尖扎中,饶是如此也难以平复下慌乱心跳。好几种早已被他否决的可能性一并浮起,如同夜幕降临时蝙蝠盘旋,无言的影子沉甸甸压在头顶,而蒙蔽双眼之人必须要去亲眼验证现实,摘下遮蔽直面白夜下的真相。
他解下了眼前的纱布。
……重新睁开双眼时四周仿佛被刺目白光包围,晕眩与疼痛一并袭来。布加拉提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白光如潮水般褪去,地下室内的昏暗光景逐渐变得清晰,瞳孔寻回视线焦点。这儿的空间不大,顶部开了一列窄窄的百叶窗,排气扇呼呼作响,卷起光线下飘舞的尘埃;这儿的价钱一定足够便宜,一切都是陈旧且简朴的,十年前它是这样,十年后它还是这样;这儿的租客十足细心,药品和绷带整齐地排列在床头柜上,早上的一杯清水仍然干净。这儿是地下人物理想的藏身处,布加拉提四下环顾一周,决定先从床头柜上的药品开始调查。
药品无非是酒精,碘伏,以及一些预防感染的药物,没有什么异常,抽屉里也只存放着镊子和棉签。黑帮继续深入,果然在底部发现了一个暗格。乔鲁诺向他隐瞒的事情可能不止这一件,布加拉提抿紧嘴唇,拉开那个小小的机关——里面只是几盒眼药水。
如果这只是学生用来缓解眼球酸涩的眼药水,那么布加拉提可能还会觉得轻松些,但显然不是这样。男人随机抽出一盒,找到密密麻麻印满字母的说明书,费劲地阅读起来。
半小时后说明书被折叠好,与眼药水盒一起放回原处,安好暗格。地面散落的杂物被一样样拾起,放回扶正的垃圾篓里,针头埋在层层叠叠的棉絮与绷带底下。金属瓢虫静静躺在不远处的水泥地上,光滑表面映射着亮光,但很快有尘埃飘落,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将它捡起来。
5.
门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乔鲁诺·乔巴拿推开房门时已将近晚上七点,还没来得及打开灯便被抓住了发辫。布加拉提先是给了他一记头槌,还能活动的右手精准地扼住脆弱咽喉,左腿膝盖猛烈地撞击精瘦的腹部,致使年轻人一步步干呕着后退,最后失去重心仰面摔倒在地,两只手腕被左手强有力地钳制在头顶上方。“好了,给我一个解释,乔巴拿。”黑帮冷冰冰地拷问曾经的救命恩人,“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多久?”
“……你把绷带摘下来了,布加拉提。”金发的少年艰难地大喘着气,表情却意外地不够惊慌。“我今早没给你滴眼药水。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别他妈跟我提那些该死的药,肮脏的小骗子。”布加拉提的膝盖仍抵在对方腹部,此时更加用力地往下一压,弄得身下人吃痛地闷哼一声。“我先不问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些药效能持续一整天的散瞳眼药水,你是要把我弄成瞎子和残废,把我当做你的试验品,还是你的恶趣味玩具?!”
布加拉提的袖子已经卷起,手肘内侧留着浅浅一块青紫,以及静脉上方好几处或深或浅的针眼。乔鲁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个,自暴自弃似地闭上眼睛。“我没有……把你当成过试验品……从来没有过。我甚至……没有为你注射过什么东西……”
“那我身上的针眼是怎么回事?!”无比愤怒中年长者隐约感到一丝头晕目眩,颈部发着热,又仿佛有冷汗渗出。大概只是怒火攻心带来的错觉。“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否则……”
“……我从来都没有往你体内‘注射’过什么。”乔鲁诺说话突然变得不那么困难了,布加拉提咬着牙想要继续发力,忽然惊觉刚才的晕眩感并不是幻象。“但作为我认为应该收取的回报……我从你体内‘抽取’了一些东西。”
成年人眼前一阵发黑,鼻腔被堰塞住似地充血发胀,颤抖四肢放松了力道,喘息着趴伏在青少年身上,耳蜗内一阵接一阵轰鸣。经历过一次爆发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仿佛气球没有扎紧扎口,力量泄气般从四肢末端流失殆尽。双手得到了解放,乔鲁诺收回上举的手臂,一只手覆上年长者的后脑勺,指尖穿过黑发间隙,一路下滑扶住被冷汗打湿的后颈,动作亲昵得仿佛恋人相拥,另一只手却毫不犹豫,一拳结结实实击中身上人腹部被针线缝合过的伤口。剧烈疼痛鲜明如闪电劈开全身,布加拉提甚至无法叫喊,喉咙硬生生哽住一口气,大脑被刺激得发麻,唯一能做的只有下意识哆嗦着蜷缩起身子。“别乱动,布加拉提,你的伤口裂开了。”男孩声音温和,穿透过嗡嗡杂音,反而更加具有威胁意味。“我现在会为你处理一下,请你不要挣扎,那样只会让你更加痛。”
“……别……他妈的……碰我……”布加拉提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脏话,尽管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衣物,腹部布料开始渗出胭脂似的红晕。“乔鲁诺·乔巴拿……你这婊子养的……!”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乔鲁诺抱起他,动作轻缓地放上床铺,顺手又打开了室内灯,昏黄灯光下酒绿色的眼眸里同时潜伏着捕食者的兽性与冷静。黑帮没有受伤的手脚各被拷上了一只手铐,另一端拷着铁制床架,夹着夹板的肢体被绷带吊起,这就足够让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失去活动能力。“你越挣扎,它就会拷得更加紧,徒增无用功罢了。”年轻人取出缝合包内的器材消毒,一旁早已准备好大袋棉絮团与棉签。“二次缝合会比第一次要痛……我会给你打一小针麻醉,你只需要像平时那样睡过去,很快就会好的。”
“你平时……在我喝的水里放了什么……?”贫血导致布加拉提大脑缺氧,思考也一并变得迟钝,全身上下已没有一点力气再去反抗。“不……停下……不……”
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掌盖上半睁的蓝眼睛,将他的脸转向另外一边,暴露出脆弱的颈侧。一向少人触碰的敏感皮肤被棉签涂抹上碘伏和酒精,很快一阵细微的刺痛随着冰冷药水一并缓缓推入,就快要冷到骨髓里。巨大的愤怒与悲怆混合成一体,阴沉沉塞满心底每一个角落,被背叛所带来的屈辱感更加强烈地折磨着平日坚硬的内心,彻底击垮了最后防线——没有征兆地,年长者落下泪来,眼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打湿了一小片脸颊。“不,乔鲁诺……别这样……”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俯视了一会儿,表情无悲无喜,接下来的举动却让逐渐闭合的蓝眼睛又惊得重新睁大。乔鲁诺弯下腰,伸出舌头卷走了面上的泪珠,沿着泪痕舔过,甚至去亲吻湿润的睫毛。布加拉提震惊地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任由古怪的少年犯用舌头清理干净脸上的泪水。兴许这激发了什么欲求,剪开染血绷带后乔鲁诺若有所思了一阵,旋即伏下身子,先是舌尖试探性地游走过肉体上留下的新鲜血迹,接着是柔软的舌面,舐饮人体鲜血时如同一头老山羊在缓慢地舔舐岩壁上的粗盐。一个可怕的答案在布加拉提陷入恍惚的脑海中出现,一个早已被他否决的答案,也是一个最为可悲、同时也最能解释清楚一切的答案——
“乔鲁诺·乔巴拿……”在彻底昏迷的前一秒,蛋糕用尽力气吐出最后几个音节。“你是……你是一个……”
意识倏地中断,布加拉提自身也沉入无边黑暗,无法挣脱,无法逃离,陷落得越来越深。黑暗当中升腾起古怪的宁静,足以使他沉沉睡去,似乎永远不用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6.
眼前并没有重新变回一片昏黑,看样子乔鲁诺已经放弃了继续剥夺视线的打算。手铐仍拷得好好的,身上新换了包扎,还盖上了一层薄毯,他现在依然动弹不得,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破旧的天花板,不一会儿便听见房间内另一人的活动声。不久前才暴露出獠牙的金发少年拉开布帘,面上神情倒是和从前无差。“早上好,布加拉提。”乔鲁诺手上端着一个盘子,刚刚煎好的培根滋滋冒着油。“来吃早餐吗?”
“……真是少见,捕食者竟然会专程给食物做早餐。”囚犯表情平静,连讥讽时的语气也是淡淡的。“自己亲手喂养大的家畜往往最美味……你认为呢,叉子先生?”
被揭穿真实身份的年轻人没有回应,而是一如往常坐上床边,餐叉挑起一块培根,直送到至少整整一天没有进食的病人嘴边。“我尝过了。很脆,入口时是酥的,你该尝尝看。”
布加拉提偏过头,无视掉近在咫尺的食物。“我的肉还不够多,对不对?只有大份蛋糕才能满足你的胃口,而不是几小口猪肉培根。”黑帮再度转过脸来时直直盯着翠绿眸子,似乎要把那两颗漂亮眼球给盯穿。“我已经见过太多的叉子,也杀掉了其中许多个,你只是叉子中乳臭未干的那类毛头小子。为什么不在我重伤昏迷时截去我的手脚呢?把责任全推卸到袭击我的人身上,把自己伪装得更像一位圣人,让一个手脚残废的盲人没有起疑的机会,这样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或许吧,我也曾考虑过应该如何处理我的第一个猎物。——早餐要凉了。”乔鲁诺避开直视双目,略显急促的语调里终于露出一丝破绽。布加拉提紧紧闭着嘴,把脸扭向相反的方向,这才开口说话。“我有个更好的提案,小叉子。就这样把我绑在床上,什么都不做,或者再打上一针让我彻底睡过去。忍耐着和食物共处一室的滋味可不好受,对吧?”
男孩不再做声了,那对猫眼石般的绿眼睛暗沉下来,一头金发很快消失在重新拉起的布帘外边,布加拉提能听见他把早餐倒掉的声音。外界很快回归寂静,黑帮数着自身心跳,试图回到无梦睡眠中消磨时间,却再也难以入睡。
晚上乔鲁诺想要强硬地给病人灌些水,却差点被咬下一根手指头。“没见过蛋糕吃叉子,嗯?”年长者揶揄道。“我可不想再被你当成宠物投喂,伪君子。”
成年人熟知挑衅他人的话术,清楚如何使一个人失去理智,也心知肚明激怒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所带来的的后果将会多么严重。然而这对面前的青少年几乎没起什么作用,只是让绿眼睛更加黯淡了些。“……布加拉提。”乔鲁诺轻声唤他,双肩控制不住般轻颤起来。“你认为我该吃掉你吗?”
“你觉得这是一个叉子该问蛋糕的问题吗?”被囚的猎物反问猎手,“不过你确实问对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吃掉我,要么放我走。除此之外,别再想着玩你的囚禁游戏了。”
第二天,第三天,乔鲁诺仍是为囚犯端来食物,提出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的回答。布加拉提撑着眼皮,确定屋主离开后才转动一下干涩眼球,时不时半梦半醒却也没法睡得踏实,直到在滴水不进的第四天凌晨彻底昏迷过去。肠胃蠕动时就像往肚子里塞进了一只会动的小怪物,已经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他感受不到饥饿,感受不到四肢,感受不到躯体,混沌意识走马灯一般回到暴风雨夜,回到路灯街角,摇下车窗后散开的蓬松金发像极了一头狮子,而不是随处可见的家养猫咪。——大概从那时候起,蛋糕的本能就已经给看似人畜无害的中学生贴上了猛兽的标签,危险的气息反而吸引了同样嗜血的黑帮,引诱他一步步靠近试探,再到卸下心防。布加拉提以为他能驯养狮子,但他错了,即便那是最温良的一头狮子,它也会渴求新鲜食物的肉与鲜血。
“布……提……你还……”
人声像隔着一层海水,吐着气泡似地不甚清晰。布加拉提被他人从海水中拉扯着浮上水面,暴露在干燥空气中,令他猛烈地呛咳起来。被手铐拷住的手臂上用医用胶带贴着外露的针头,吊针架顶端悬着两袋透明液体,而床边的少年紧紧皱着好看的眉毛,表情隐藏在阴影之下。“……这是你第四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难道你不觉得饿吗?”
蛋糕瞟了对方一眼,竟然觉得这个疑问认真得可笑。“你呢?你这几天又吃了些什么?连续几天没能喝到我的血,现在大概会很想尝尝我的肉是什么滋味吧?”
属于野兽的呼吸声急促起来,很快又被压制下去,布加拉提甚至能听到咬紧牙关时发出的咯咯声响。乔鲁诺抬起头,指了指那两袋药水。“生理盐水和葡萄糖只能暂时缓解营养不良的症状,你必须得吃点什么。”
“那么,你做了什么?”
“……牛奶粥。”小狮子乱糟糟的卷发似乎一下子耷拉下去不少,“我好像……把它搞砸了,但是现在手边也没有剩下其他原料。”
年长者默不作声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天花板看。“……把我的手铐解开,我会自己吃东西,不需要麻烦你。”
他当然不会轻易放弃报仇良机——束缚解开的一瞬间,布加拉提抬起拳头,精准地揍上年轻人的半边脸颊,一颗牙混着血沫掉落在地面上。“很好,看来葡萄糖还真有点用处。”黑帮坐起身,伸手扯起乔鲁诺的领子,直把那张半边淤青的脸提到自己面前。“你选择不吃我,嗯?你会被其他叉子嘲笑的,懦夫。”
青少年没有以牙还牙攻击他,只是拼了命想要逃脱控制,而这次布加拉提并不打算留给他逃跑的机会。蛋糕一边拽得更紧,一边咬破了右手的无名指指尖,伤口处渗出血珠,随即与更多伤口汇成血流,再塞进被强行掰开的狮子嘴里。“我倒是要看看你要忍耐到什么时候,乔鲁诺·乔巴拿……不要告诉我,你突然忘记了怎么咀嚼。”
叉子没能推拒开送到嘴里的食物,也没有闭合齿列,全身紧绷成僵硬的铁板,喉咙也不再吞咽多余的唾沫,混着血水从嘴角边淌下。黑帮啧了一声,仿佛反过来谴责起屠夫不够心狠手辣,抽出手指后转而掐住对方的下巴。“你可真是没劲……现在别乱动。”
一个吻,一个凶猛且娴熟的吻,发生在了蛋糕与叉子之间。布加拉提掐着青少年的下巴,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将舌头探入来不及闭合的口腔,往里渡入更多津液,舌尖几乎要到达喉咙口。翠绿双眸中央瞳孔猛地收缩一阵,茫然失措地瞪着面前黑发蓝眼的成年人,一头豹子,一头鹿;一条毒蛇,一只羊。布加拉提松开嘴,不满地用双手捧住白皙脸颊,用力捏了几下。“我感觉我像在亲一根木头。你难道没接过吻吗?闭上眼睛,身体再放松些。”
人体无骨易碎的柔韧器官撬开坚硬齿缝,舔过敏感上颌,卷起另一条柔韧挑逗缠绵,年轻的猎手拥吻他的猎物,手指珍重地抚过伤者躯干,如同抚过美丽的毛皮。黑帮饱经风霜的双手插入柔软鬈发间揉搓,沿着鬓角下滑拢住颈侧,只需要那么轻轻一用力就能把人的脖子扭断。可布加拉提没有那么做,乔鲁诺也没有咬断他的舌头,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吻,但当它发生在捕食者与被捕食者之间时,一切都仿佛乱了套。
小狮子有力的双臂环住他,滚烫吐息胡乱扑打在耳窝里,烘得脖子都泛起酥麻。“再来一次,布加拉提……再来一次。”男孩啄吻着年长者的嘴角,急切地想要索取更多。“可以再来一次吗?”
“我真好奇你到底尝到了什么味道。”病号尝了一口牛奶粥,有点糊了,不过这并不影响把它吃掉。“还是那个问题——吃掉我,还是放我走?”
双臂搂得更加紧,乔鲁诺嗅闻着蛋糕皮肤表面的香气,鼻尖在肩颈连接的部位磨蹭良久,终究还是张口咬了下去。尖利的犬齿刺破表层,伤口血液被细心舐去,但也只是到此为止,食物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齿痕,向其他可能的竞争者彰显着对标记猎物的所有权。这是只属于他一人的美味蛋糕。
“我已下定决心,布鲁诺·布加拉提……我会吃掉你。”
7.
距离他最后一次亲眼见到布加拉提,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年。
热情组织的第二代老大回到了他的意大利故乡,没有宴席,没有约会,没有一切形式的接风洗尘,受人尊敬的教父不介意高调,但也习惯于保持必要的低调,只有他的心腹知道地下皇帝已回到了那不勒斯,这可爱而混乱的欧洲的肚脐眼。时值盛夏,唐·乔巴拿沿着海岸线独自走着,身旁和远处都无人护卫,这在黑帮横行的亚平宁半岛可是罕见事。
远远地,乔鲁诺望见了一名刚刚从船上跳下来的渔夫,随手脱掉了捕鱼用的围裙雨靴,正忙着与一群围上去的孩子们打招呼,并分给每个孩子一串宰杀好的小鱼。海风裹挟着熟悉的甜蜜气息迎面扑来,钻进高大男人的袖口,领隙,发丝,钻进叉子敏锐的鼻子里。显然对方也已经注意到了他,扬扬手让孩子们先离开,自己信步向故人归来的方向走去。
拿坡里海岸的沙子细软,深一脚浅一脚留下相似的鞋印。他们离得越近,属于布鲁诺·布加拉提的味道便越浓郁,像极了一杯新鲜出炉的提拉米苏。“你好啊,乔鲁诺·乔巴拿。”蛋糕率先寒暄起来,湛蓝眼睛与周围的海面同样澄澈,同样波光粼粼。“你长得可真高,那辆破车应该塞不下你了。好久不见——我们确实也很久没见了。要我请回你一支烟吗?”
乔鲁诺没有理会这些客套话,死死盯住向他走来的黑发男性,嗅闻夹杂着海腥气的蛋糕味道,以确认这不是梦境中的幻觉,布鲁诺·布加拉提本人正真真切切地在他面前。“我找了你九年,布加拉提,整整九年。”曾经青涩的嗓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但在年长者面前还是一样难以掩藏克制情感。“多亏你开的那些假账户,让我从意大利跑到美国,跑到德国,甚至跑去了埃及。整整九年,我都在找你,结果你就躲在这儿,躲在你我都最熟悉的那不勒斯里。”
“那会儿我的前任老板把我的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只好做些不得已的无奈之举。”前任黑帮摇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不过万幸的是,你把迪亚波罗赶走了,虽然我并不清楚其中细节……但是是的,毒品的问题得到解决,我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四处躲藏,这都得感谢你,乔巴拿阁下。”
布加拉提穿着一件白衬衣,经受过阳光暴晒的胸膛肤色如同一整块黑巧克力,衬衫左胸前别了一只瓢虫胸针。乔鲁诺左胸前的拉链挂饰微微晃动起来,似乎在回应原先的主人。“所以现在,你找到我了。”迎面走来的猎物在他足尖前站定,由得狮子紧紧揽住失而复得之物,微张嘴唇贴上脆弱喉管。“我要问你的问题同从前一样。吃了我,还是放我走?”
捕食者用牙齿扯开衣领,露出九年前留下的齿痕,伤疤仍然清晰得引人注目。乔鲁诺满意地舔吻自己的杰作,继而张嘴咬下,在旧日伤痕上方留下一个崭新印记。“我会吃掉你,布鲁诺·布加拉提。”叉子郑重地向蛋糕许下承诺。“我会把你变为我的所有物……我们原本就该成为一体。”
有着提拉米苏香气的男人伏在雄狮耳边,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笑得全身都在颤抖,黑色短发与金色长发相互纠缠。布加拉提也用牙齿咬开西装立领,朝着印有一块星形胎记的皮肤狠狠咬下一口,力道大得渗出血来。
角色反转又融合,猎手放任猎物做出这种事,像两头野兽为对方舔舐伤口。“味道如何?”
“……一股铁锈味儿。”热爱美食的南意人咂咂嘴,又咬了一口,舌头心满意足卷走每一滴血珠,吞咽下肚后还在恋恋不舍,不断舔舐新鲜伤口,甚至准备要留下更多属于他的牙印。
“但我喜欢。”
……
热情高层添加了一位新成员,一位老熟人,很快便默认坐上副手宝座,手中掌握万人之上的权利,与教父每日同出同进,形影不离。传闻他用肉体收买了年轻的黑帮头子,传闻他床上功夫高超,传闻他身上特殊的香气能让唐·乔巴拿都为之神魂颠倒,传闻他……
“传闻他全名叫做布鲁诺·布加拉提。”热情底层新来的混混,潜伏的背叛者,隐藏身份的叉子,此时正一边擦拭着长长的枪管,一边兴奋地用电话与他的叉子同伴大肆描述。“你知道吗,我只见过他一面,他身上的味道可真他妈勾魂的香……他的身子也真是够辣的。操!如果我是老大,我一定会把他关起来一直操到死,再一点点慢慢吃掉……对,当着他的面……”
“……你是在说我吗?”
一记有力的飞踢直击没有防备的腰侧,皮鞋跟一下踩碎了仍在通讯界面的掉落手机。热情二把手出现在原本用于狙击热情老大的狭小房间里,捡起狙击枪扔去房间的另一端。“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自作聪明会要了你的命,不过你的胆识倒是能成为你的才华。告诉我你的头头是谁,或许我能放你一马,就此不再追究。”
诱人香气的散发源就在眼前,饥饿感最容易冲昏头脑,几周没能从黑市上买来蛋糕的叉子突然歇斯底里大笑起来。“我……我就知道你是一块蛋糕!一块绝对美味的蛋糕……!”失去理智的鬣狗露出丑陋嘴脸,掏出腰后一把锋利匕首,龇牙咧嘴向蛋糕扑去。“吃掉你……我要吃掉你!!!!”
叛徒的短发突然从后方被人一把揪住,提起,再一股脑被扔向墙壁,后脑勺和脊椎一并撞上坚硬墙面发出巨大声响,天花板都震落下大片尘埃。金发的教父从怀里掏出轻型手枪,动作干净利落,一枪打中膝盖,再一枪打中腹部,在背叛者痛苦的哀嚎中揽住副手,轻轻咬住耳垂。“我不该把什么都交给你处理的……幸好你身上还没被他沾上气味,叛徒的味道可真是难闻。……”
“这件小事也不该由你亲自动手,老大只需要负责发布命令。”布加拉提轻声责备道,话语却很快被打断。乔鲁诺咬住对面丰润下唇,深吻着交换津液,水声渍渍,叫他的得力下属放松下来,享受地闭上眼睛。剧痛,失血,痛苦与恐惧同时袭来,可怜的年轻人想要立刻逃跑,慌乱之中恰恰与被他背叛的顶头上司对上视线。同为捕食者的直觉让年轻的野兽本能般恐惧和服从于更加强大的同类,何况这是带领一支庞大的狮群的强壮狮王,力量与占有欲在雄狮的身体每一处迸发,冰冷目光似乎要化为实体,冰锥一般扎穿他的脑子和心脏。
漫长的一吻终于结束,更为年长的一方缺氧一般眯起双眼,衣领早已被拉下,露出锁骨与圆润肩头,其上满是暧昧的吻痕牙印,一路延伸至侧肋以下。乔巴拿卷走拉扯出的银丝,微笑着举起了恶魔的枪口,送给叛徒短暂的人生中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你的妈妈没有告诉过你,不要打别人蛋糕的主意吗?”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一个叉子和一个蛋糕,本来死敌却终成眷侣;这是一个足够疯狂、荒诞与脱离常理的故事,正常人眼中的他们是怪胎,在其他叉子和其他蛋糕看来也都是怪胎,从头到尾都是;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故事,叉子一定会吃掉蛋糕,就像太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月亮一定会从西边落下,生物不能违抗它的天性与本能……
……然而,天知道呢?这个故事的确发生了,他们俩,乔鲁诺·乔巴拿与布鲁诺·布加拉提,确实获得了属于他们的幸福结局。或许你不该想那么多,或许你根本不该知道这个故事,这只是茶余饭后的一段笑料,一些空谈,一杯甜点——只是一杯提拉米苏罢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