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布]以吻封缄

布鲁诺·布加拉提12岁踏进黑帮,未到13岁生日便同人上了床。黑帮成员都习惯与枪械尸体打交道,床事的惨烈程度不亚于火拼​,膨大性器强硬地撬开未长开的肉体,疼痛和鲜血盖过微乎其微的快感,令每一场性爱都成为一场充满凌辱性质的折磨。后来不再不谙世事的小孩练出一身有力肌肉,露出獠牙凶猛地威胁任何一个来意不善的暴徒,枕头底能藏下小刀手枪甚至一把冰锥。野兽互相殴打撕咬后也会互相舔舐伤口,但其中不会有百分之一的温存,更多时候布加拉提冷眼看着面前人跪伏下来吞进自己的阴茎——或者自己是跪伏下来的那一个——手里也握着一把上膛的左轮。火石必须足够坚硬,否则便会在碰撞中燃烧殆尽,即使双方都躺在丝质床单上,而不是阴暗小巷中冰冷的水泥地,性快感也不会让布加拉提的神经动摇分毫。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一支小队,在组织与邻居间都赢得足够的尊敬,情况也只是变成他作大多数时间的主导。他跟许多人​都睡过觉,年长和年轻,同性和异性。对于能交托性命之人和受伤的弃犬,布加拉提当然不会吝啬技巧,他能熟门熟路地避开所有会引起疼痛的部位,再将床伴送上欢愉的高潮,尽管他自己并没有过多少次这种体验。事前布加拉提习惯喝一杯伏特加进入状态,事后再用一支烟弥补自己,公平公正,谁也不亏欠。做爱本身不需要感情,由一场性事产生感情是更加愚蠢的行为。多少在道上或不在道上的女孩都试图挽留那对海蓝色的眼眸,然而布加拉提只是微笑着亲吻她们面颊,送上对未来的期许祝福,再带着一身旧日伤痛抽身离去。

布鲁诺·布加拉提20岁以前​的性史谈得上丰富却谈不上愉快。他是意大利最大的黑帮组织中可以随时被舍弃的一部分,每日都踩着刀尖弹雨过活,性爱只是宣泄和被宣泄的两方之间肉体的交易,布加拉提只是在个人力所能及范围里让这项交易更加划算也更加安全。直到20岁生日那一天,他也是如此认为。

所以当乔鲁诺·乔巴拿拥抱他,吻他,像所有在意大利​长大的少年一样热烈而青涩地追求他时,布加拉提反而慌了手脚。年轻人浑身上下体温炙热如小小的太阳,紧紧贴着自己心口,烫得布加拉提喘不过气来。当晚乔鲁诺费劲唇舌,舔吻过成年人全身蜜色肌肤,在耳边低声喃喃从书本和电影里积攒来的甜言蜜语,这便已注定将会是布加拉提20年人生中最丢脸的一晚。他哭得那样厉害,以致一度浑身都在颤抖,如被打开硬壳的牡蛎般柔嫩而充满情动的汁水。乔鲁诺把他湿淋淋打捞上来,长时间停留在隐秘私处啜饮那汁液,把并拢双腿压得更开。这里只有我,你可以哭,也可以再叫得更大声些。少年声音喑哑潮热,吐息喷洒在腿根敏感处,那儿早已遍布黏糊液体及吻痕牙印。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嗓音能变得如此淫乱,厚颜无耻​地呻吟叫喊,渴求从未成年的床伴身上获取更多慰藉。布加拉提从来是被索取的一方,如今他正被切切实实拥抱着,每一点都舒服到足以叫人发狂,也不会有人用粗言秽语嘲弄他这般狼狈模样。他只听见自己的名字,远处涌来的潮水冲刷坚硬礁石,神之子染上凡人情欲,在情欲中亲吻嘴唇。布鲁诺,布鲁诺,我喜欢你,……我爱你。

这比过去任何一场性事都要累人。他实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强撑着眼皮向乔鲁诺要求一支烟,理所当然被拒绝后也能很快陷入无梦睡眠。半夜布加拉提醒来过一次,喉咙因脱水而肿胀干涩,正当他尽力伸长手臂去够到床头水杯之前,另一只手先一步拿起,黑暗中冰凉杯沿贴上干燥嘴唇。布加拉提就着喝了两口水,嗓子终于不再发疼发干,温凉液体漫过喉道都似乎能听到植物抽条生芽的窸窣声响。

他们从来秉承着眼当下,只要不问起​便通常不会开口提起过往。年长者反倒更加好奇些,关于那一头金发,关于颈后的星形胎记,关于黑帮巨星的梦想源头。乔鲁诺一一告诉他,大多数时候在副手奔波一天后的睡前时间,末了也不会以此为借口来窥探对方的过去。在有关布鲁诺·布加拉提的方面,乔鲁诺貌似从不讲究等价交换。布加拉提记得他的灵魂变轻又变重,重新睁开眼那刻仍在罗马,金发少年碧绿双眸紧紧盯着自己,那一刻布加拉提想这辈子余下的时光里他都不能从乔鲁诺·乔巴拿身边逃离开了。

既然爱人不来追问,布加拉提也乐得把过去的不堪摒弃,同年轻的热情领袖携手向黄金的道路进发。但命运多爱作弄,现实总会毫无征兆地挑开过去的伤疤,就比如布加拉提不得不保持微笑,以最低限度的礼貌与一个旧识会面。

​这条老狐狸掌握至少三条粉末流通渠道,作为热情的代表,副手需要与前任组织成员周旋,但情况很难容许对话正常地进行。老狐狸细长的眼睛巡视二十多岁的身体,手指如苍蝇般神经质地搓捻。我第一次见你是在13岁?15岁?瞧你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对方一派慈眉善目,扬手让四周侍从退下,在布加拉提忍耐的范围里逐渐贴近。能爬上热情现任首领的床,怪不得你能坐上副手的位置;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亲爱的BOSS,你是个12岁就被人操开了的婊子会如何?

交流彻底​中断。布加拉提忍了又忍,才克制住不让替身当场把那副嘴脸四分五裂,铁青着脸提出告辞。没等来好消息的上司倒是不大在意,既然无法沟通那就没有再沟通的必要了,乔鲁诺平静地陈诉事实,转手通知米斯达准备一次暗杀。

“这是我的失职,BOSS。”布加拉提想尽力让自己的面部肌肉缓和一点儿,发现这很难​做到。“我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你无需在意我的个人情况。”

“你的脸色不大好​,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乔鲁诺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论,态度又复而温和下来,向对面伸出手。“布鲁诺,过来这边。”

布加拉提第一次违抗现任​老板的命令,转身打算去亲手了结,转动门把手又毫不意外已经被锁上。他的男孩似乎有点生气,把手上的藤蔓生着刺,又不到划破皮肤的地步。这使得布加拉提更加恼火起来,反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后,一把揪住上司的领子,凶狠地咬上紧绷嘴唇。

​乔鲁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很快这个吻便带上了血腥气。教父已经成年,力量足以钳制住布加拉提试图撕扯开布料的手腕,再固定到座椅两侧。狮子发怒之前仍然能控制住自己,虹膜暗沉成为酒绿色。“你想怎么样?”

布加拉提终于能抽回​一只手,这次他不再去折腾乔鲁诺皱巴巴的定制西装,而是伸到自己西装裤裆部。“既然您都这么问了,那我如实回答便是。”拉链打开的声音不大不小,布加拉提直视捕食者仍在压抑兽性的眼睛,缓缓吐出后面几个音节。

“操我。”

乔鲁诺有试着去阻止他,但收效甚微。年轻人的性器已经在毫无章法的搓弄下硬挺起来,布加拉提拨开内裤到一边,只用两根手指胡乱掏摸了几下,便扶着对方阴茎硬生生往里推。撕裂般的疼痛逼得布加拉提闷哼出声,但他咬着牙往下坐,直至顶到进无可进,便急切地动起腰来。乔鲁诺至此都还一言不发,宽厚手掌按上胯骨,猛地向下按进最深处,直把布加拉提的叫声一口气憋回喉咙里。年长者被按在大腿上持续操干着,上半身凌乱不堪,乳头挺立红肿,痛感混杂快感和不分场合的羞耻感。正当乔鲁诺抱起他的膝弯打算转移阵地到办公桌上的时候,私人电话响了——是枪手的来电,内容大概是再确认一遍任务目标。现在轮到教父脸色阴沉了不少。布加拉提气喘吁吁地瞧着乔鲁诺暂时抽离开身子去处理公事,心里盘算今天或许能早些回去。

​晚上七点半钟他们回到私宅,在考虑晚饭之前优先考虑如何剥下对方的衣服。显然布加拉提成功惹怒了他的狮子,他们做了四回,五回,两回以上都是在地板。肉体碰撞间布加拉提不留情面地咬他,指甲掐进皮肉,而乔鲁诺同样回以撕咬与乱暴的抽插,两头野兽互相啃噬扭打到一块,间或溢出一两声呻吟尖叫。混战最后终于从近似殴打转成气力耗尽的平和床事,结束后布加拉提眼袋肿了,坐在床上习惯性点起烟。乔鲁诺凑过来向他借火,薄荷烟味终于令这场激战的发起者头脑清醒了那么一点儿,开始对年轻人坚实后背上渗血的抓痕感到抱歉,尽管两人身上各种大小痕迹包括吻痕牙印及淤青血污,加起来也不差那么几道。

学会吸烟​的年轻人吐出一口烟雾,惬意地趴在情人腿上,看上去并没有为这次没头没脑的袭击感到不满。“感觉如何?或许我是粗暴过头了。”

“​还不赖。只是下次要记得戴套。”布加拉提现在仍觉得自己身体里头黏糊糊地不舒服。他顿了顿,“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不对,有。”​

​布加拉提等着乔鲁诺开口,等到的却是一个狡黠微笑。“为什么你现在不来亲我一下?”

他们今年不过二十来岁,既拥有苦涩过去也拥有共同未来​,并且未来的长度将会是苦涩的几倍。布加拉提想他们大可在某一晚促膝长谈,谈关于布鲁诺·布加拉提的过去。那不会是个好故事,但在最后的最后,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吻,再由他的男孩给他一个拥抱,便足以叫人释怀。

于是布加拉提垂下眼睑,伏下身时虔诚如教徒祷告。于是他吻了他。​

END.

[茸布]DELICIOUS

​现在是那不勒斯时间凌晨三点钟。

黑帮老大从来​不信半夜三点钟撞鬼这种迷信话,所以现在他醒着,盯着布加拉提的后颈出神。教父及他的副手难得有一整天休息的时间,于是当晚工作结束后年长的一方很不幸地没能拒绝爱人的过分请求,从彻底清理干净到现在也才睡下不过两小时。乔鲁诺圈着被自己折腾过头的床伴,胎记上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他低下头,轻轻咬上对方后颈处裸露的皮肤。

那一块在大部分时间​里都被包裹在立领西装里,即使没有阳光润泽也是可口的蜜色。乔鲁诺一点点啮咬,牙齿可以触碰到颈椎骨节一块块圆润的凸起。后颈那一块很快便泛起血色,津液湿漉漉地发亮,狮子却仍未饕足。他继续咬上肩颈连接的肌肉,舌头舔过肩窝,顺着温热动脉直到耳后,再沿着耳廓舔舐。

“布鲁诺?”乔鲁诺贴着耳朵轻轻试探,他知道男友最受不了的地方是哪些。“你醒了吗,布鲁诺?”

他的布鲁诺看来真是累坏了,只是眼睫毛​颤动了一下,还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对教父来说他的黑发情人就是一整块红丝绒蛋糕,在西装革履时也已经足够诱人,更何况现在不着寸缕,带着一身情事痕迹乖巧躺在臂弯里,每一处都撩动着年轻人旺盛过头的情欲。乔鲁诺咽了口唾沫,悄悄地说声抱歉,手指顺着腰腹下滑揉捏臀瓣,再抚上入口层叠褶皱,只消轻轻按压便能引起可爱的瑟缩。

里头刚被使用过,所以仍然足够柔软湿润,​乔鲁诺耐下性子掏挖,很快生理分泌出的透明肠液就沾了满手。布加拉提终于哼哼起来,声音含糊发懒,实际上还睡得不浅,眼皮仍粘着不肯睁开。青年健硕的性器已经硬得发疼,他亲吻爱人鬓角,挺身缓缓把自己送进温暖甬道。

布加拉提的眉头皱起一些,无意识地漏出呻吟,肠肉也本能地紧裹住强行进入的异物,讨好般吸吮迎合。乔鲁诺爱他爱到不能自已,只想立马将可口点心拆吃入腹,碍于前些时候已经太过火,这会儿他只能尽量放慢动作,缓缓抽出再整根没入,克制的同时又被幼猫般细弱低吟挠得心头痒痒。布加拉提身上脂肪不少,抱起来柔软而有分量,乔鲁诺按压手感良好的胸部,向下是腹肌和敏感下腹,腿间被交合带出的液体抹得更加滑腻。乔鲁诺还知道爱人有力的大腿会夹紧自己的腰,膝弯内侧细皮嫩肉,小腿肌肉弧度优美,脚尖绷紧美妙如芭蕾舞鞋。布加拉提全身上下没有不能称为性感热辣的部位,可惜他本人仿佛对这些置之不理,穿着蕾丝内饰的开胸西装也浑然不知有多少炙热视线聚焦,不仅仅是露出的部分,被遮蔽严实的地方反而更邀人遐想。现在乔鲁诺开始嫉妒那些被布加拉提亲自用拳头问候的幸运儿了。

嫉妒归嫉妒,他还是不想被揍人经验丰富的黑帮真情实感照脸来上一下,可惜与此同时忍耐的极限也即将抵达。布加拉提快要醒了,脸颊抵着枕头摩擦,喉咙里冒出一串将醒未醒的咕哝。乔鲁诺腾出四处揩油的一只手,握住对方逐渐挺立的阴茎持续套弄,明显能感知到怀里的呼吸更急促了。

“唔……。哼嗯……乔鲁诺​?”

在来得及搞清情况并兴师问罪之前,布加拉提首先被自己漏出的一声甜腻呻吟给吓了一跳​,还处在休眠状态的身体需要一段时间完全苏醒,所以他还不能直接用一个肘击问候情欲过剩的伴侣。乔鲁诺撩开乌黑额发,在那对湿漉漉的蓝眼睛上印下亲吻。“早上好亲爱的,抱歉我没能忍住。”腰部挺动的动作加快,囊袋拍打上臀部的声响愈发响亮,水声也足够充盈。“布鲁诺……我的布鲁诺,你太好了,布鲁诺……”

他继续贴在情人耳边念叨不着调的情话,​直到年长的恋人再也生不起气,甚至于主动扭腰配合起一次次冲击。“你告诉我凌晨三点算早上,乔鲁诺……你个混蛋。你他妈趁着我被你干昏了又来强奸我……”说这话时布加拉提还带着浓重倦意,鼻音叠上嘶哑喉咙再加上儿童不宜的发言内容,比起骂人更像在调情或引火烧身。“你不知道你光是躺在那儿就有多性感,宝贝儿……”乔鲁诺再一次深深顶入,贪婪地听取更多腻人的叫床声,“你里面好湿,简直湿透了……我真想化在你的小屁股里。”

“那我以后都要穿内裤跟你睡觉。”布加拉提抬起手往后,不轻不重在年轻人臀部拍打了一下​。相贴部分热得怕人,两人又开始渗出薄汗。副手与平日大相径庭的声线更加放肆,某一时刻几乎惊叫起来,伸手按住教父胯部。“等会儿……我可不想再换一次床单。“

他说得断断续续,好在乔鲁诺知道里面的意思。“你快射了?”​金发年轻人不紧不慢地阐述事实,“我想你不介意我先帮你释放出来。”

嵌​在软肉里的粗硬开始退出,对两方来说都是难耐的折磨。彻底抽出来后乔鲁诺将布加拉提翻正,仔仔细细用唇舌问候过每一处滚热皮肤,接着钻进被子底下压开健美双腿,熟稔地张口含住颤巍巍的性器。黑暗中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揉搓,捏捏打着耳洞的耳垂,一时又按着后脑勺往下,隔着被子也能听到满足叹息。

乔鲁诺咽下喷发液体,又用舌头将剩下的也清理干净。布加拉提​掐着他下巴把他从闷黑中提上来,咬上嘴唇跟他接吻,舌尖都要探进喉咙口。“我可以继续吗,布鲁诺?”互相比较肺活量的游戏结束一轮后乔鲁诺问道,蹭着男友脖颈撒娇,尽管那根套着套子的大家伙已经在臀缝里摩擦许久了。布加拉提闷闷地笑出声,轻啄了一下对方嘴角,算作一个默许。

这次年轻人大可不用压抑自己的动作,就着依然高热湿润的内里横冲直撞。年长者被冲撞得又半眯上了眼,海蓝眸子蒙上雾气,凝结成眼角一滴泪水​,哑着嗓子叫乔鲁诺再快些,好让多少有些恋母情结的恋人能从胸前两点上分散注意力。乔鲁诺仍是专心吸咬,最后一次深埋进去时发出低吼,下一秒腰身软下去一半,两根疲软性器亲昵地挨在一块。

​“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家伙卸下来,挂到办公室里好让众人瞻仰热情老大的雄风。”布加拉提自己伸手掏摸出下坠套子,绕着食指打了个结,放在指间把玩。“现在给我睡觉,上午十点前都不要再有什么大胆想法了。”

年轻教父满意地亲吻爱人。反正你总是会原谅我​,他低声轻笑着说,换来布加拉提一顿白眼。他们还有整整一天的假期,还有余下的更多年月去耳鬓厮磨。明天即将到来,于是他们再度相拥入眠。

END.

[茸布]皇后大道东

1.

        布加拉提起身时已经快有六点, 风扇在头顶百无聊赖地转动,睡前掐灭的半支烟戳在烟灰缸里,焦油的味道已经很淡。他从凉席上爬起来,外边终于停了雨,记着还要给金鱼换水。

         “阿布,又带小朋友回来睡啊?”

        对面楼的一姐已经化上了妆,嘴唇猩红,在他给窗台上那盆茉莉花浇水时八卦又促狭地笑。这片老楼区从楼到人都是破烂,赌徒醉鬼在白天也会四处游荡,傍晚便荡进妓女的房门。政府不管这摊臭水,这栋楼好歹也算有布加拉提一个黑社会,才免得更多麻烦。

        布加拉提懒得去反驳,自顾自穿好衣服出门。香港是一台永动机,四处是人流车辆纷踏不停,彩布棚顶霓虹灯还未到亮起的时候。他在人群中穿梭,很快便锁定了一头耀眼的金发。

        “这里。”乔鲁诺向他挥挥手,绿眼睛里装着夕阳。布加拉提迎着人流向年轻人走去,“又是珍珠奶茶?”

        “你那杯是无糖。”乔鲁诺举起手中的袋子,满脸得意地与他并肩而行。其实布加拉提想说现在对三分甜也开始有点兴趣了,但眼下他咬着吸管嘬珍珠,假装不去看小男孩牵过来的手。

        缄默只维持到布加拉提领他穿过街巷和楼道,刚落锁他的肩膀就被抓住,连同一个急不可耐的吻。乔鲁诺咬着对方嘴唇,口腔里满是甜腻的糖精味道,于是更加不愿意放开,手臂搂紧了柔韧腰肢。布加拉提闭着眼睛,舌尖探过某处时突然察觉到一丝异常——“你吸烟?”

        “就半支。”学生老老实实地回答,被年长者掐住一边脸颊。“不学点好。”布加拉提不轻不重地责备一句,扔他在门口自己去厨房。乔鲁诺果然跟了过来,在他身后蹭来蹭去,“这样你和我一起时就不用忍着不吸烟啦。”

        身体相贴的地方暖烘烘地发热,在春天里似乎都能热出汗来。“热,不要贴那么近。”布加拉提转过身俯视比他矮半个头的青少年,“怪不得眼睛底下那么红,呛到流眼泪?”

        “……没有。”

        这个时候就会嘴硬。布加拉提轻轻笑,给他在灶台前让出半个位。“以后少吸烟,对身体不好。来帮忙煮饭。”

         饭后应届生掏出试卷,开始和灰纸黑字作斗争。布加拉提总会在这时候倒上一小杯洋酒,坐在一旁看一支墨水笔逐字逐句把空格填满,面上泛出酒精带来的微红,偶尔会哼唱起一两句渔家小调。七点时太阳真正沉落下去,融化在楼宇缝隙间,人声还是继续着更加喧闹的势头。金鱼摆动薄纱裙尾,一身金红鳞片滑凉,从玻璃缸一端游弋到另一端,似乎是在等待,亦或是在期许,包裹糖果的玻璃纸总需要有一个人来打开。

        乔鲁诺舒一口气,咔哒一下盖好笔盖。布加拉提凑过来看,“做完啦?中午又不睡。”

        “怕你等太久了。”年轻人说得轻巧,也都清楚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将进门那一吻继续下去,糖分被酒精取代,更加激烈也更加柔情蜜意,直到布加拉提被推着坐上针织沙发,轻喘着看乔鲁诺在他身前蹲下,肩膀强硬地挤开两腿。“不要乱来。”

         “如果老师教的好的话。”

        那对绿眼睛眯起来时就像猫,敏锐地捕捉住每一寸细微的波动。他无疑是实打实的优等生,布加拉提深深地叹息,吐出的热气又回到肺里,内脏沉甸甸下垂,压得下腹发紧,又在某一瞬松弛,融化成一汪漫过喉道。他按着乔鲁诺耳后,脚尖蹭过对方小腹,“去房间。”

        最近乔鲁诺偏爱一点点解开衣服,如同拆开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物,需要布加拉提做的只是躺下,全身陷入无防备的温水里,在咕啾水声里哼出慵懒鼻音。乔鲁诺挑着西装衬衫勉强能遮盖到的地方烙下痕迹,想起男朋友曾经提过一句这儿隔音不好,附近都说闲话是成年人睡了学生——他又往锁骨上咬一口,接着亲吻左胸,其下一颗心脏正因更激烈的动作而急促搏动。金鱼跃出了水面,空气中温热湿气汇合成流水,柔软生灵一路顺流而下,在隐蔽深处打着转,吐出快乐的一串串水泡。咕噜。咕噜。

        床板吱嘎作响,等到它老实地安静下来时已经快要十点,布加拉提趿着拖鞋去冲澡,期间某人试图打开淋浴间门,但还是被拦在了外头对着漏出的些许水雾打转。乔鲁诺也洗完澡出来时金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黑发那一位已经在睡着的边缘摇摇晃晃,让出大半张床,又留下嘴角一个晚安吻。

        两小时后乔鲁诺又撑开眼皮,黑暗中悬着一粒火星,情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晦暗火光下明暗不定,薄荷烟味并不呛人。布加拉提习惯抽女烟,细细一支咬在两片薄唇间,缝隙中吐出一圈幽香,咬破的爆珠总是水果味,所以布加拉提身上不会有油腻的老烟味道,颈侧鬓角都是淡淡的薄荷气息。他整个人都是淡淡的,混杂在旺角热气腾腾的街市里,一个转身一不留神便寻不到痕迹。乔鲁诺扯扯他衣角,变声期嗓子沙沙地说你小心点,于是夜半烟雾缭绕里美人对他淡淡地笑,火星闪烁了几下终究是灭了。睡吧,布加拉提对他的恋人轻声细语,醒了我就回来了。

        半小时过去,布加拉提已经换上了黑衬衫白西装,整支小队都等着他宣布手上那一沓名单。就在今晚,其中一些会收到礼貌的提醒,一些会收到拳头和拉链,一些则会收到精准无误送来的一发子弹。纳兰迦已经开始和福葛说起工作结束后去哪里吃夜宵,阿帕基按灭烟蒂,米斯达和他小小的替身都表示状态一如既往是绝佳。在这时他暂时代理命运之神的职务,是生是死都由他的命令定夺。

        “开始干活。”

2.

        黑社会成员打开房门时乔鲁诺已经在做早饭,在滋滋作响太阳蛋前抽出几秒钟吻那对定夺他人生死的薄唇。布加拉提又把自己塞去花洒下面,由修身西服换回松垮T恤,丝毫不在意裸露皮肤上的痕迹,预备送在读学生去开始活络起来的街口。

         “中午盒饭我给你做了一份,要记得吃。”乔鲁诺仍被领着,晃荡起牵着的两只手。布加拉提嗯嗯地应,他有些累了,也没真正留心去听,低着头数离街口还有几块地砖。

        “好好读书,至少等到考完试。别想那么多。”

        “我知道,”年轻人嬉皮笑脸,快速地抱了他一下。“别那么想我哦。”

        “信不信我拔你的头下来当球踢进维多利亚港啊。”布加拉提毫不走心地威胁,摆摆手示意他快些去上学。金发编成的鱼骨辫蹦跳着消失在街角,布加拉提才背着朝阳开始往回走,手心里还残存着少年人的体温。现在就开始挂念了,剩下的大半天怎么办才好?

        闭眼前他看了一眼日历才想起,这种日子已经过了三个月。

        正月他和小队被上头调动到新场地,当晚便接手了一个麻烦。催收地租的小混混被砸扁了脑袋,唯一存有可能性的目击者只有一个开黑车赚外快的学生,在布加拉提找到人后又发现学生是个新手替身使者。金发年轻人手臂上还流着血,但他面对一个黑社会未免太过镇定,甚至收回了能要命的一拳。因为你会成为我的同伴,乔鲁诺·乔巴拿这么对他说,水泥森林前海风飒飒,布加拉提现在还想不明白是那个下午阳光太好还是被绿眼睛里的亮光吸引去了。他说了好,一个音节衔在口唇间,并不比第一次饮酒要难开口。

        后来他几乎每晚都能在一扇摇下来的车窗后见到一头金发和一对绿眼睛,隔着灯红酒绿远远地朝他招手,在人少的时候挨过来没话找话攀谈。布加拉提知道了他读全日制学校,上晚自习但不过夜,偷走继父的驾驶证出来拉人赚生活费。跑完十点到十二点后只有五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间,说这话时学生吞下一个哈欠,看得布加拉提皱起眉,却也不说什么。

        那一个周末凌晨四点,他结束天亮前最后一项任务,从夜总会出来便看到乔巴拿的车开着双闪停在路沿。年轻人倚在车边,车门已经绅士地打开,“都是生活艰难,要不要去喝一杯?”

        乔鲁诺从手心里变出一朵玫瑰,香槟的颜色落在布加拉提白西装的口袋上,然而年长者看上去不为所动。“小小年纪就喝酒,小心生痔疮。”

        “菠萝啤行不行?”

        在不夜城,从夜晚开始营业到天亮的摊档不会少。一家大排档里还有好几桌客人围着残羹剩饭打牌,失去两条腿的乞丐用一天讨来的钱换一口酒喝。乔鲁诺要了一碟干炒牛河,菠萝啤被真正能喝啤酒的成年人换成了沙示。布加拉提喝啤酒不会醉,眼看着乔鲁诺咬了一口炸鸡块,脸色微妙地有些难堪。“这个味道……是我小时吃到怕的味道。”

        不是不好吃,是以前他母亲出去喝酒唱K时,留给小孩吃的只有日复一日放冷的鸡肉串。布加拉提自然而然地听他讲狂蝶般不负责任的母亲,也自然而然地接过咬过一口的鸡块,倒也咀嚼不出什么不自然。

        “老是我在讲自己的事,感觉我好像很亏一样。”

        只穿着一件黑衬衫的黑帮成员失笑出声。“那我可以告诉你,我是12岁为了老爸进来的, 算是自甘堕落。”他的父亲是在南海上打捞鱼鲜的渔民,同大部分父亲一样沉默寡言而坚固如礁石;过去布加拉提从船上收音机里听到即将回归的消息,总以为什么都在变好,直到几发子弹卡进父亲的骨骼,5年后因着后遗症撒手人寰。所以你要知道,乱世巨星不是你看了几部古惑仔电影就能当,很多灰色地带的事情总在渔网的缝隙,何况更黑的深海一旦涉足,很少有机会能完整回到太阳底下。

         重新坐回车上,东方已经露出熹微的晨光。布加拉提刚刚关上副座车门,乔鲁诺便从驾驶座探过来,嘴唇快速擦过嘴角,蜻蜓点水荡出涟漪,祖母绿眼睛里的亮光又出现了,炙热似乎能把灵魂燃烧殆尽。

        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接吻的浪漫场所。狭窄车厢里充斥着油烟气味,身下坐垫不太干净,油炸食品和油脂的咸味也还未散去。然而他们接吻,舌头缠绕舔舐,无声而热烈地宣布所爱的占有权,直到初中生涨红了脸,嘴唇分开时微微喘气。除了酒精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布加拉提有些发昏,像缺氧又不觉窒息,手腕被抓住了也不挣脱。“你玩真的?”

        “我不是在玩。……我说真的。”

        布加拉提带他去最近的情侣旅店,前台还没能换班的前台接待打着哈欠,睫毛膏黏连成一片。这实在是一处对得起噱头和价格的成人场所,庸俗而甜腻的劣质香水喷洒在每一个角落,粉红色墙壁上贴着樱桃和草莓贴纸,连床头灯罩也是粉红色的蕾丝印花,但这些都不打紧。混乱从一进门就已经开始,遮蔽衣物几乎是被粗暴地扯落在地上,又被跌跌撞撞带上了床。成年人手把手亲身教导,包括如何接吻,如何撩拨神经末梢,如何追溯往身体更深处快感的源头。水声,热气,柔软被铺,暧昧痕迹,压抑的呻吟和无法压抑的尖叫,黑色发辫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侧面,又被轻轻拂去。青少年发泄过了头的液体灌满了两只套子,第三次是在淋浴间的花洒底下,布加拉提默许乔鲁诺不戴套,脊背抵着冰冷瓷砖仰起脖子,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几乎要忘记拥抱着他的同性只有15岁,也忘记了自己也才过20岁生日不久,身高还能再往上窜一截。然而布加拉提仰起脖子,任乔鲁诺在脆弱脖颈上啃咬亲吻,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不必提起防备,铁锈味道被流水带走,只留下赤裸裸两具交缠肉体。

         “你是GAY?”

        “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一切结束后他们躺在床上,赤裸四肢随意交叠。男孩目光直直盯着他,湿漉漉像渔船上那只圆滚滚软乎乎的小花狗。布加拉提可以确认对方是认真的,小男生在感情上总容易钻牛角尖,即使对象是一个身份不见得光的黑帮。他在心里反反复复衡量,还是没有推开接下来的一个吻。

         乔鲁诺也只是吻他。

3.

        “阿布。”门外女声轻轻叫,“我有点事,想找你帮把手。”

        乔鲁诺停下笔,看向布加拉提,后者放下酒杯,对他点点头便去开门。楼下阿青形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巾,只能倚着门槛才站住脚,隆起小腹更加显得突兀。各个行业都有不讲理的客人,更何况是用青春和身体销售一时半刻廉价爱情。乔鲁诺远远就能看见松松垮垮的吊带裙下一片青紫,手臂上的痕迹很明显是烟头烫的——小臂某处隐隐作痛起来,曾叫做汐华初流乃的少年不愿让赌徒继父的嘴脸再出现眼前。

         “……我现在就带你去。街坊邻里帮忙,不要多心。”

        阿青抱歉地笑,一边对着布加拉提,一边对着里屋的乔鲁诺,嘴角边旋起一个小小的梨涡,天知道它给她带来了多少钱财和欺辱。布加拉提回过头,乔鲁诺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只有私人营业的黑诊所才愿意给意外怀孕的特殊工作者堕胎。他也知道钢链手指拉开人的身体再合上,过程不需要一分钟。

        布加拉提还当他是学生,香港鱼龙混杂,黑白两道交错纵横,比全港的斑马线加起来都更繁琐,有一份学历在未来好歹也能有一条退路。他回来时手上的血迹已经擦去,只在嘴唇边角嗅到陈旧的血液味道,但是布加拉提不会轻易开口。有时他把自己放到水流底下站上两小时,出了塑料门板仍是那个淡淡的黑发青年,牵着手指送年轻人回去,然后在街口道别,也不说下次还能不能再见面。

         香港这几天天晴得过了头,热岛效应催着温度一再往上飙升,工薪阶层绷在西装里闷热,傍晚后便随处可见解衣乘凉的老港人。在湛蓝的地平线之下,赤道上诞生的台风正朝这块拥挤的土地逼近,十号风球的红标已经悬挂了几天。乔鲁诺把头发扎起来,衬衫只好好系着一颗扣子,下一秒微凉的手指倏地贴上腰——布加拉提知道他怕痒。这一下乔鲁诺差点没蹦起来,转头看着男友脸颊微红,手中酒杯空空,明显是有些醉了,“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假吗?”

        “看校长什么时候觉得台风把学校大门吹烂了。”

        布加拉提笑起来时总是勾起一边嘴角,抿起嘴唇稍微咬一咬,眼睫毛略略一颤。乔鲁诺发觉自己很难想象他的布鲁诺对别人这么笑时的样子,无端又想起那个浅浅的梨涡,太多不可说被压低在风眼气压下,即使去问,遮遮掩掩过去的可能性也更大些。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不堪无偿分享,尤其面对一个尚不谙世事的学生。

         这天他们用胶带贴好窗户玻璃,大大一个叉拒绝即将到来的狂风。晚上布加拉提还是照例要出门,地下活动不会因为台风天暂停,瓢泼大雨反而会催生更多麻烦事务。 乔鲁诺也不是第一次在这栋破楼顶层的门窗里躲避狂风暴雨,放台风假时整个白天他都能占据完整一个人,即使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枕在成年人的膝上,侧耳便是柔软腹腔传来呼吸潮鸣,甚至足以盖过另一只耳朵里风声席卷。于是乔鲁诺侧过身子,松松圈着精瘦窄腰,撩起衣服在腰侧烙下吻痕。

        布加拉提常备着一支手枪,上满子弹关着保险,在床头柜安全套和润滑剂的再下一层最深处。偶尔布加拉提把那支枪亮在青少年眼皮底下,动作熟练地上好枪油擦拭尘垢,也允许乔鲁诺拿起来仔细端详。那会儿乔鲁诺仍枕在手枪主人的膝上,针织沙发套有点毛糙地刺着皮肤,拿着管制武器翻来覆去,看金属如何焊接动作成为杀人利器,又拉过黑帮带茧的手掌比对。布加拉提垂着脑袋,头发梳到耳后又滑下来几缕,蓝眼睛里没有提防也没有惊惧,即使暴露的下颌骨多么容易被一颗子弹钻透,穿过头颅击中天花板——乔鲁诺思忖着。“布鲁诺?”

        “困,你自己玩。”

        “你不怕?”

        “你就算偷了它也没其他地方放。”

        “你不怕我对你开枪?”

        蓝眼睛终于睁大了一瞬,又慢慢阖上睫毛。乔鲁诺盯着他嘴唇看,没多久又等来一句回应,“你没开保险。”

        极简单也极自然的琐碎对话,乔鲁诺却发觉面前人即使当场被自己击毙,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怨言,仿佛只是遵循命数,终于可以无憾睡去。少年打了个寒战,把手枪端端正正放好,布加拉提只是以为他冷了。

        今晚学生被允许晚睡,可以一直等到男友回来再一道倒回床上去。乔鲁诺翻着一本小人志,黑白边缘已经磨损得很破,他用指尖摩挲,触感类似布加拉提手掌上的枪茧。风声大起来了,摇撼着破旧的老楼,小小的港口城市似乎随时能被雨和海吞没,人心随着水面上升,睁着不睡的眼一同惶惶不安。

        就像茉莉花成为茉莉花茶总需要足够阳光来酝酿,乔鲁诺总是习惯耐心等待。在他把同一本小人志翻上第五次,差点睡着掉下去沙发三回后,门锁被打开了。楼道雨水和铁锈味道一股子涌进来,又被轻轻关在另一边,白西装上无声无息地晕开一片胭脂血红。布加拉提就站在那儿,又不在那儿,蓝眼睛失着焦,直到一头金发火焰般扑过来才慢慢回神。

        “没事,……我没事,要去洗个澡。”

        “你受了伤。两颗子弹?还有没有其他伤口?”乔鲁诺手臂上有肌肉,强硬地把成年人意欲逃跑的脚步圈住。金色替身影影绰绰,按上伤口时他听见轻轻的抽气声,修补血肉的过程里布加拉提甚至发着抖,乔鲁诺想那不完全是因为疼痛或者冷雨。个头还是稍矮些的年轻人强硬地迫使蓝眼睛直视自己,“是谁,告诉我听。”

        他看到灰蓝海面下暗流涌动,布加拉提抬起原本垂落的手臂攀上后背,形成一个完整拥抱。

         一个女人,丈夫因着泄露情报被做掉,为了活命做全香港最下等的活儿。布加拉提截住她时女人怀着孕,披头散发沤在交易点的臭气里,干枯的手臂护住了肚皮和另一个黑瘦的小生命。女人临死前似乎已经疯癫——手头情报表明子宫里发育成形的胎儿已被换成一袋袋粉末;她的下半身浮着一滩粉白,手臂上也是烟头针眼,全身已经没有剩下不被毒害的部分。不成人形的小孩子睁着凹陷的眼睛,眼球从脑子里向外看,怯怯打量着来人。

        “我用拉链拉开了他的头,这种死法不用受苦。他已经不能离开粉了。”布加拉提叙述得很平静,至少他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乔鲁诺吻他脖颈,褪掉染血的衣物,手指抚过刚刚愈合的伤口,为过于平静的语气感到心痛和莫名其妙的恼火。“说完就先别想了,看着我,布鲁诺。”他吻遍他全身,最后去吻紧闭的嘴唇,“今晚不会有人听到。看着我,布鲁诺。”

        他进入时布加拉提发出抽泣似的长鸣,打湿的眼睫毛颤颤巍巍,闭上又重新睁开,只顾着追随那对暗处的酒绿色眸子。乔鲁诺长驱直入湿热内里时被紧绞得发痛,他持续亲吻他的爱人,直到柔软一面渐渐舒展开来,眼泪溢出眼眶也被温柔舔吻去。

        乔鲁诺。布加拉提小小声唤,几个音节夹杂在破碎泣音间。乔鲁诺,乔鲁诺。他呼唤得那样急又那样轻,几乎要被狂暴飓风席卷了去,还好赶得上被及时听清。暴雨倾泻而下,一切都凌乱在十号风球里,成年人有力的手臂揽得更紧了,指甲能在年轻人后背上留下几道印子。“我喜欢你,布鲁诺。”乔鲁诺贴着发热的耳廓说,喉咙都要被滚热蒸汽烫伤。“我好喜欢你啊。”

         他在风雨飘摇中听到一声绵长叹息,不知是出自自己还是对方。日出时间已过,天色却愈发浓黑,香港又不知该有几个人捱不过这场台风。

4.

         台风到底还是卷走了一些东西——乔鲁诺不再来找布加拉提,不再出现在街口拐角,不再开着破车四周拉人。布加拉提想过去找,却又想起两人其实根本没交换过联系方式,合情合理又古怪的无言默契倏地中断。布加拉提坐在街口,台风过境后万里无云,行人敞着领子骂一声下午太阳烫晒,一时让他有点想念一杯无糖珍珠奶茶的滋味。

         他知道乔鲁诺的学校,黑社会的交际网寻找一个开黑车的初三学生也绰绰有余,然而布加拉提一个人进门出门,再没提过一次曾经温存的恋人,即使见到处理对象是金发碧眼也面不改色,干净利落完成任务,一如既往。

        小队成员或多或少知道他们的队长有一个小男友,也或多或少知道头儿现在遇到了一些感情问题。面对米斯达追问,布加拉提只是扯出一个微笑,友好地回以任务提醒。“米斯达你知道吗,今晚我们一共有四单要处理。四单。”

          枪手捂住了脸,倒在桌布上不动了。趁着福葛正身体力行让纳兰迦体验何为顶你个肺的当头,阿帕基不动声色地敲敲桌面,“分了?”

        “你要加茶?”布加拉提也不动声色。

         “别装样子。如果被劈了我去劈死他。”

        老友总是这般急躁,布加拉提也明白绝大多数时候前任条子没有恶意,只得摇摇头算作敬谢不敏。他还是得回家去,日子不会因为一次不辞而别便地覆天翻,何况他混的是草菅人命的黑社会,何况还有一条金鱼等着他去照料。

        金鱼,花,乔鲁诺给他带过许多小生灵,一度让成年人苦恼该回送些什么。 不用回送啊,这些都是我随手捡点破烂变的。彼时乔鲁诺腻在他身上,手一翻又变出一朵蒲公英。算是锻炼替身能力了。

        “所以不要和我分手哦……分手了我就解除能力,你家就全是垃圾了,变成垃圾堆 。”

        小男生是第一次谈恋爱,甚至不会去想会不会留下前任赠品的问题。现在茉莉花还是郁郁葱葱里一两簇雪白,金鱼也活蹦乱跳,布加拉提也就这么留着。换过水后金鱼似乎有些饿了,他伸出手指碰触水面,立刻收到嘬咬。金鱼表面湿湿凉凉,布加拉提却莫名感到燥热起来,给小东西喂过鱼饵,便跌跌撞撞倒在床上。

        木衣柜里还放着乔鲁诺留在这里的衣服。布加拉提爬起来,拿出几件,又倒回去。 衬衫T恤相较自己的身高体量都要小些,他抓过一件比划,头脑昏昏地不清醒,只记得乔鲁诺身上会有雨过天晴时的味道。

         他看见对面百叶窗后的猩红嘴唇,在他晾出一件学生制服的时候。阿布,钓学生很在行嘛。重新恢复单薄的碎花连衣裙跟在他身侧摇曳,一阵风里有暴雨的前兆。真的麻烦了,你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小队成员围着一围桌布,大大咧咧又友善地起哄。布加拉提,很热情哦?打着印子叫你不要招惹别人呢。

        终究还是太软弱。布加拉提想,手指往下往里,皮带扣子发出咔嗒声。最坚固的海岸堤坝也会有薄弱处,第一回当着年轻人掉下眼泪时乔鲁诺明显有些慌乱,紧张又小心翼翼地捧住泪湿脸颊。为什么你要哭,我哪里弄疼你了吗,布鲁诺?

        哪儿都不痛,乔鲁诺,真的。手指动作加快,快感压迫神经,眼底渐渐浸起酸涩,某一刻布加拉提闭上眼睛,堤坝暂时崩塌,生理眼泪没入鬓发,他也懒得去擦。

        今夜名义上正经安排的任务其实只有三个,额外是最新的粉末交易记录,任务成员只有布加拉提一个。干着毒害买卖的老鼠多了起来,在红灯区的下水道流窜,毁蚀败坏基层的支柱。他自找麻烦扫荡鼠窝,也就不会拉上队员加班加点,又没有另外的加薪。

        这次的交易地点尤其隐蔽,布加拉提先一步到达,躲藏在拉链后头,通过缝隙向外窥探。刽子手熟知接下来的流程,屏息以待,突然袭击,留下滚落的肉块再把毒害人的下作玩意儿带去处理。对待老鼠布加拉提从来不忌用更多毒辣手段。父亲的余烬里有一颗烧融的弹头,小学生手臂静脉上布满针孔,死去的母亲和将死的孩子,眼睛深深凹陷,从脑子里向外看不见一点光明。

        脚步声传来的那一刻,布加拉提已经准备好攻击的前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来人体型不大,至少体重不算太重,一声声沉稳笃定似老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浑身肌肉紧绷起来,箭已拉至满弦——门开了。

        ——乔鲁诺·乔巴拿出现在门后,白衬衫样式普通,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差别。少年面上波澜不惊,看上去也没有携带武器,替身没有出现。“布加拉提,”他向空中发问,“为什么你还不攻击我?”

        钢链手指从天花板上弹射出去,一拳撂倒来人,顺便在胸口用拉链开出一个大洞。布加拉提也跳下来,一脚踩上乔鲁诺手腕。“你——”他嘴角抽动着,骂出一句粗口,又实在骂无可骂,只顾狠狠踩碾曾抚过自己脸颊的白净指掌。“你居然做这种下作的生意!……看来你是嫌命太长,想我亲自踩爆你的头?”

        乔鲁诺只是沉默,沉默地承受接下来持续的沉重殴打。布加拉提指关节破了皮,他终于停手,俯身攥住对方暴露在外的心脏,温热还在跳动,一下下击中掌心。“谁指使你过来的?买的人呢?”

        现在他们离得足够近了。金发年轻人面上一块淤青,即使被揍出了鼻血,布加拉提也能从那张脸上隐约看到些许笑意。“……你太拖拉了,布加拉提。”少年笑得灿烂,两粒猫眼石里藏着得胜的狡猾。“现在组织要来接手这单额外任务啦。”

        昏暗的电灯泡忽地熄灭,唯一光源一时被黑暗取代。他用替身能力动了什么手脚——留给思考的时间不多,因为另一个更强有力的替身踏着黑暗出现了。黑色安息日无声无息,掐住脖颈又那样用力,布加拉提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喊,声带就先被扼住了。

        他尽力去逃脱,集中精神寻找翻盘的机会,也不能阻止呼吸愈发困难,大脑开始供氧不足。他听见拉链逐渐脱落,乔鲁诺站起身,同过往一样亲昵地揽住自己,手指缓慢按进腰窝,眼睛在暗处呈现酒绿颜色。布加拉提清楚黄金体验的效果,下一秒窒息感百万倍放大,意识被硬生生掐灭,他几乎是浑身抽搐着,陷入和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的假死中。

        …………

         ……“做得……年轻人……”

        波尔波的声音沉闷又确凿地撞击耳膜,这使布加拉提多少清醒了一点,能够勉强恢复视力。四肢目前仍动弹不得,他尽力抬头,首先看到一截细瘦脚腕;波尔波过度肥胖的身躯压在一张可怜的扶手椅上,猪鼻子里喷云吐雾,雪茄的辛辣气味刺激着胃部,马上要引起不适的呕吐。

        “虽然看你的样子不太稳妥,但是后生可畏,组织不会亏你一份。”几截腊肠样的粗短手指就搭在乔鲁诺肩头,布加拉提知道它们多么粗短油腻,指甲发黑,老烟味就像干硬死皮挥之不去。乔鲁诺怎么能忍?但年轻人脸上又确实没有表情,连一丝不高兴的皱眉都没有。

         波尔波把眼球转过来,如同看一条生疮的癞皮狗。“布加拉提,你也知道我一直很看重你,几次都帮你说尽好话。现在你不用再多管闲事了——粉末生意是组织获得利润最多的大田,要是看不过眼还要横插一脚,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布加拉提想叫出钢链手指,可现在他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至多趴伏在地板上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干部掏出一把枪,递给新晋的得力助手。“我会告诉上头和你的队员,你是为了组织自愿牺牲的。”波尔波最后看他一眼,立刻不屑地移开视线,拍拍乔鲁诺后背。“送他上路。”

        刽子手最后还是被押上刑场,他曾经的爱人成为新的走狗,面对过去珍惜亲吻的喉结露出獠牙。乔鲁诺熟练地打开保险,就像布加拉提教他的那样,将枪口对准老师的额头。

         或许这就该是布鲁诺·布加拉提的结局,在尘土中挣扎,被挚爱之人背叛,要他去死,只因他螳臂当车,妄图撼动罂粟花四方渗透的根须。或许当初就不该接受少年人的亲吻,不该接过那朵玫瑰,不该轻信了祖母绿眸子里闪闪发亮的荒唐,到头来真正荒唐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乔鲁诺从上往下俯视他, 布加拉提也死死地盯回去,几乎要比子弹更早地洞穿脑袋。扣下扳机前他终于看到对方嘴角动了动,无声拼出几个音节。

        你忍一忍。

        一条细细的藤蔓在这时缠上来,绕着左手无名指根打了个圈。同时子弹出膛,爆鸣到巨痛只维持了一瞬,布加拉提的意识便更快地消失了。

        他死了。

5.

        从玻璃窗往外看,天是不亮的,半个月亮印在黑蓝天空上,像一块大理石浮雕浸在浓稠的蓝颜料。乔鲁诺阖着眼睛,鼻息平稳,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血迹都还在,也没有用黄金体验给自己先把脸治治。

        布加拉提躺在年轻人腿上,自家的吊顶风扇吱吱呀呀在头顶转动,额头也没有伤痕。 他只等了一会儿,乔鲁诺就把眼睛睁开,还没完全清醒就要急急忙忙开始解释。

        “还有没有哪里痛?你慢慢听我讲,不要生气——我过了高中自主招生考,还是在现在的学校读完高中,6月统考随便考就行;考完我才按你告诉我的去找那个死肥佬,通过了测试,他不知道我是替身使者……”

        “波尔波,”布加拉提问道,“他就这样放你扛我走?”

          “他叫我去处理尸体,然后我把他处理了。”乔鲁诺想起那几根死猪一样的手指就皱眉,嫌恶地拍拍肩头,“见过那家伙后冲几个小时澡都不是浪费。我把一枚手雷变成了一卷烟草,塞在一根雪茄里,按吸烟的速度算他活不过今早。”

        饶是经验丰富的黑社会也惊讶于这缜密的暗杀手法。乔鲁诺还是有些许忐忑,不是为了自己杀人,而是为了自己擅自消失又在尴尬的场合重新出现,布鲁诺该怎么想。

        而这会儿布鲁诺躺在他膝上,半眯眼睛像在思考。“所以你杀了我又救了我,还被我打了一顿。”蓝眼睛向上转动,眼神交汇处乔鲁诺知道他的男友已经不再生气。“不先治好自己?”

        “被你打算我赚了。”玩笑话后接着一大段沉默,两人都暂且闭嘴,四目相对确定重大决定。要想在香港街头巷口彻底清扫粉末,需要掌握组织的主干权利,为此一步步往上攀升,或者一场背叛可能更加干脆利落。这些都在后日无数的计划当中,但叛逃者只能是他们两个。

        “……波尔波藏着一堆美金,现在还能趁它们发霉前弄出来。”斟酌过后布加拉提开了口,手掌按上青少年左胸,他曾抓捏过其下搏动的心脏,接下来的道路更是要将脖子放上断头铡。“他给下面的人空出一个位置,如果动作足够快,我们能直接晋升到能直面boss的干部。”

        “在这之前你还需要叫来你的小队成员。 波尔波还算厚道,还没上报你的自愿牺牲。”乔鲁诺说,“我有一个梦想,布鲁诺——而且现在我们需要力量。”

        新的一场飓风正在孵化,风眼便在香港,繁忙拥挤的港口城市,世界贸易的中转站, 迎面走来任何一个人是便衣警察或黑社会的可能性各占一半。台风的缔造者只有两人,他们都清楚这场台风席卷的力度,十指相扣时也就都格外用力。

        老楼没有一丝震动,城市还未醒来,黎明之前总是暗无天日,金发少年俯身吻他的黑发爱人。天就要亮了,他们都知道的。

END. 

[茸布]Biscotti al cioccolato

        布加拉提知道乔鲁诺正盯着自己看。他在五分钟前注意到,说明上司已经看了可能有半小时以上,并且大有要继续不要脸的趋势。

        但他依然声调平稳地作着报告,干部例会仍在进行中,福葛倒是没什么,米斯达不出所料地兴致缺缺。在进门时布加拉提听到枪手在热情首领的办公室里碎碎念,什么推掉了约会来开会,什么黑帮在这个日子压榨手下能不能找意大利相关消费者协会投诉,搞什么我也是有缴税的——

        “永远不要和你的钱——及你的上司过不去,米斯达。”

        福葛适时地提出一条人生哲理,于是会议得以平稳地进行下去。会议结尾教父简单地总结两句,便微笑着示意可以散会。“看在我们的枪手先生的面上,在今天这个日子就不再耽搁啦。”年轻人朝另一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挤挤眼,“祝各位难忘今宵。”

        干部们真情实感地松了口气,在友善的哄笑中离开。布加拉提站起身时被叫住,他倒是不觉得意外,同时留意到藤蔓悄悄溜到门边,关上门的同时把门好好地反锁了。

        “有何吩咐,BOSS?”

        顶头上司脚步轻快地绕过办公桌,看起来心情不错。“我一直在看你。”他贴近了他的副手,手指扣上对方的手腕,“你也知道我在看你。”

        “我知道你知道了。”布加拉提从容不迫地回答,“看来我的辛勤工作打了水漂。”

        现在已经不是对上司大有问题的工作态度提出意见的时候了——金发年轻人抓住了他,牙齿咬上嘴唇。舌头交缠时仿佛津液都是滚烫的,体温正显而易见地往上攀升。今天可是2月14日,众所周知的该死的情人节,或许今天给组织上下都放个假才是更好的选择。乔鲁诺从来是坚定的行动派,这会儿他掐着布加拉提腰上最酸软的那部分,大腿挤进膝盖缝隙,胯部紧贴着摩擦起来。

        布加拉提好不容易争取到喘口气的时间,他气喘吁吁着,试图阻止青少年更进一步的举动。“你想……就在这里做?”

        “这里离我们私宅的卧室有一小时车程。”乔鲁诺慢条斯理地吻他耳朵,那里已经泛上了情欲的绯红,“要么在这里,要么是在车上,你来选。”

        “……你汗水的味道暴露了你并不想让我选。”

        “甚至全部都要?”

         布加拉提双腿打着颤,上一次的记忆还隐约留在身体深处,此刻晦涩地发起热来,小腹一阵紧绷。乔鲁诺轻车熟路地咬开衣领,吻情人颤动的喉结和动脉,在锁骨上留下不浅的牙印——你的犬齿比普通人的似乎还要更长一些,某次情事后布加拉提饶有兴趣地掰着他的下巴看,被咬了一口后如此评价道。

        然而就在乔鲁诺用牙齿剥下蕾丝内衬,准备进一步品尝他的甜饼干时,发辫却被一下子揪住了。他有些委屈地抬起眼睛,“今天可是情人节,亲爱的。”

        “我当然知道今天是情人节,不然我也不会让你把我按倒在你办公桌前的地板上。”眼前人仍是面红耳赤,表情说不上有多么和善,“托你的福,甜心,你上回把我那儿咬到破皮了。”

        处在欲求不满期的青少年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确有其事,但忘记了是在地毯上还是在浴室里。于是他又眨了眨眼睛,他知道布鲁诺最受不了自己摆出的无辜态度,“你知道吗布鲁诺,人类唾液具有消炎杀菌的功效。”

        布加拉提被生物特长生给问蒙了,“什么……?”

        “所以说……请配合治疗。”

        藤蔓从深色皮肤的肉体旁蜿蜒盘旋,最后缠住了他的小臂,结结实实固定在脑袋两侧。布加拉提刚想抗议,创可贴强行被撕下的触感令他倒抽了一口气。乔鲁诺亲亲四周的软肉,伸出舌头往那颗凸起稍微舔舐了一下——

        “嘶……别,乔鲁诺……”

        “疼吗?我不会让牙齿碰到的。”乔鲁诺仔细舔弄着,直至乳头充血硬挺起来,被唾液包裹得泛着一层水光。另一边的创可贴也被撕掉,疼痛和酥麻的触感持续刺激着神经,何况一只不老实的手已经顺着腰腹滑开拉链,隔着一层内裤布料揉搓炙热的下体。布加拉提夹紧了腿,心想自己对未成年的性教育在某种方面出了什么问题,在另一方面又算得上是成功。

        “……不要、告诉我,你没准备安全套,嘶……!”

         “抱歉可能连润滑剂也没有,虽然我觉得你已经那儿够湿了。”办公室的主人差点遭受了一记飞踢,幸好布加拉提现在没空再去踹他肚子。“下回我会记得准备。”

        “不会再他妈的有下回了。”布加拉提一字一句地爆粗,他看上去是真的生气了,在乔鲁诺试着用手指碰他嘴唇时差点没被一口咬住。然而他还是张开嘴——虽然还是气鼓鼓地——顺从地含进了三根手指。

        年轻人无声地在心里大喊大叫起来,特别是情人故意将吞吐的声音弄得无比色情的时候,乔鲁诺甚至很没形象地脸红着别开了脸。这使年长者得意地轻笑起来,抬起一条腿开始摩挲起年轻人热涨的裆部,收获意料中的低喘后笑意更盛。

        只是一些小恶作剧,很显然黑帮教父并没有就此临阵退缩。三根足够湿润的手指一并进入后面时布加拉提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没忍住第一声呻吟,当然也没忍住后面一波接一波的快感来袭。“乔巴拿,你这个小混蛋……”这下他真的要说不出话来了,“不要、一次进这么多,啊……”

        “请把‘小’去掉,谢谢。”他口中的小混蛋褪下他的裤子到小腿,毛绒绒的金色脑袋挤进两腿间隙时手上动作愈发变本加厉。“我想你并不会觉得我的太小了……或者被小你五岁的未成年用手指操射。”

        “小混蛋。”布加拉提铁了心这么说,接着对敏感点的折磨令他呻吟得更加大声了。乔鲁诺熟知他身体内外,包括哪里会痒,哪里会舒服,哪里会叫这具身体的主人哭叫着求饶。肠道内壁收缩得更紧,在高潮来临的前一刻,乔鲁诺挑着时机抽出了手指。

        “刚才的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吧,让你先一步高潮也太容易了些。”恶魔之子露出了獠牙,在被捕获的猎物耳边轻声软语,每个字都让恐惧和兴奋放大几分。“——在我允许之前,高潮禁止。”

        膨大的性器进入那一刻,布加拉提几乎要尖叫起来,被束缚的手臂挣扎得更加厉害。乔鲁诺咬着牙往里挺进,直到自己跨部与对方臀底贴合,肠肉包裹绞紧着排斥异物,又像是在卖力吸吮,这是引诱他去大快朵颐的信号,理智在这一刻可以被抛到脑后。

         实际更不擅长控制自己的年轻人开始横冲直撞起来,撞得布加拉提连呻吟都破碎不成调子。唾液顺着嘴角淌过下颌,头发也自然是乱得一团糟,这实在是很不符合自己平日的正经形象——但是做爱的时候管他的呢,布加拉提自暴自弃起来,但他还不能高潮,他的小男友还没有允许他抢一步尝到甜头,于是他继续忍耐着,又快要被堆积的快感折磨到发疯。

        乔鲁诺,他断断续续叫他的名字,嗓音里带着哭腔。求你了,乔鲁诺。他继续低声恳求着,然后又被顶弄得尖叫出声,眼泪浸湿了鬓角,脚尖踩着皮鞋绷紧,痛苦和欢愉交织在一起,仿佛每一个下一秒到要到达极限,在实际到达前都是没有尽头的性爱地狱。

        “不行……乔鲁诺、我不……”

        被呼唤的一方也在忍耐,同时用亲吻安抚正可怜兮兮掉着泪的身下人。两具火热的肉体契合在一块,黏腻的撞击水声不绝于耳。可以了,布鲁诺。赶在昏迷前指令终于下达,没得到多少关注的性器抖动了几下便疲软了,无力地吐出浊白精液,一度有些像是失禁——内壁猛地绞紧了,布加拉提抬起腰,仰着脖颈无声尖叫着,终于缓缓放松下来,感受到里头被灌入了更多的黏腻液体。

        他们继续接吻,舌头再度搅到一起时乔鲁诺盯着那对湿漉漉的蓝眼睛,从里面可以看到自己同样充满情欲的眼神。于是他加倍地亲吻爱人,直到布加拉提推了推他的腰,示意办公室不是适合再来一发的地方。

        “现在我们可以回床上去了吗,BOSS?”布加拉提说这话时嗓子有些哑,他咳了两声,在乔鲁诺从他身体里退出来时又哼哼起来。里面被灌得太满了,甚至于有些已经被挤了出来,滴落在地板上。罪魁祸首抱歉地亲吻一片狼藉的下腹,“虽然有些强人所难……但是只能回去再清理了。再稍微忍耐一下?”

         “稍微忍耐个一小时,请问你哪次不是强人所难呢,乔巴拿先生。”布加拉提没好气地咕哝着,但小男友抱歉的样子还是多少让他软下了心。所以尽管内裤还是湿的,迈步时体内的液体仍然黏黏糊糊不太舒服,他还是让乔鲁诺给他系好了裤腰带。

         “只限情人节,十二点之前给我结束,不然巧克力我自己吃了。”

        “了解——情人节快乐,我亲爱的。”

END. msun,z���K

[茸布]Dear Sleeper

1.
        “我留下了他的心脏。”

2.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幽灵吗?乔鲁诺问。

        这是稀松平常的一个早晨,年轻教父与他亲近的两位干部稀松平常的一次早餐,包括了草莓蛋糕和加奶黑咖啡。他说完这句话后的第四秒钟米斯达从椅子上跳起来,径直去摸直连医院高层的座机。

        “等会儿米斯达,我认为这不是身体问题——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心理医生。”

        乔鲁诺费尽口舌试图让米斯达和福葛重新回到座位上。我随口说说,你们随便听听,权当我昨晚忙里偷闲看了几眼恐怖电影,何况这个世界上连替身这种设定都有了就算真的有幽灵也不奇怪对不对。

        福葛推了推新换的眼镜,“我们的确需要给你排个时间去看看心理医生。”

        “……福葛,”乔鲁诺按着眉心,“我真的没事,我很好,全意大利比我更需要心理医生的人可以挤满整个那不勒斯,所以还是不劳烦了。”

         比起这个似乎这个方案的提出者更需要和心理医生聊聊天,乔鲁诺不难注意到热情智囊的黑眼圈和一杯接一杯的浓咖啡,不动声色地在饭厅里变出多几株迷迭香。米斯达仍在嘟囔,枪手比起这儿的另外两位都要迷信些,但唯独不会去相信幽灵。死于性感手枪所操控子弹下的人无论无辜与否,被一群额头开洞的幽魂怨鬼追着跑的感受确实不会好到哪里去,打从一开始便否定这一可能性反而更加轻松。

        热情的教父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现在他不再用得着从相同花纹式样的茶杯里吐出一只水母,微笑倒是与入队那一天没多大差别。“米斯达,我想请你开开窗户,这里还是太闷了——福葛,告诉我今天的准确日程安排,现在还不到麻药贩子们休息的时候呢。”

        那不勒斯安静地坐落在15岁的少年肩背上, 金发是地中海的阳光,碧眼是那不勒斯湾温暖的海域。人们或许会这样称赞乔鲁诺·乔巴拿,年轻但手段老成的黑帮教父,高举烧毁罂粟壳火焰的马尔斯,黑白两道的纵横者,暗影中的慈善家,也可能只是友好的舞会中女孩儿一句羞涩的赞美。“您胸前佩戴那朵蓝色的花与您的眼睛很相称,乔巴拿先生。”

        “Grazie.”教父向年轻的女士报以吻手礼。他还是单身,仍处在明文法律规定不能抽烟喝酒的年纪,好在黑帮不会只关注年龄。但乔巴拿总是彬彬有礼地推拒丘比特射来的箭矢,胸前也总是佩戴相同的蓝色花朵,花瓣如海浪被冻结,连花蕊也是冷的。

        “我很高兴能与它相称。”

3.

         乔鲁诺把布加拉提变成了一大捧花。蓝色的一大丛,铺满了残破古砖,掩盖去斑斑血迹,颜色与已死之人眸子里的如出一辙,连带着眼底那道温柔的影子一同熙熙攘攘开得热闹。女孩儿没有碰,枪手没有碰,乔鲁诺自己抱起那捧花,踏上返回那不勒斯的路。

        准确来说,在这里的只是布加拉提的身体。布加拉提的灵魂轻飘飘的,一直往天上去,他伸出手去抓,也只能捕捉到些许微弱风息,消散在骄阳飞尘中。可灵魂又何止21克,不然怎么解释抱起曾经的血肉之躯时,居然可以轻成这样,连载着波鲁那雷夫灵魂的乌龟都要更沉些。

        “你好轻。”少年悄悄对着花说话,“也是哦,你这几天都没能吃上东西,布鲁诺。”

         布鲁诺,他叫他的名字,没有什么犹疑或卡壳的地方,似乎他们之间已经非常熟稔,他早该直接称呼他的名字,而不仅仅是布加拉提,布加拉提……!

        特里休脸颊还是湿的,在并不踏实的梦境里小声呼喊。米斯达非常绅士地借出了一边肩膀,心不在焉地翻弄他的手枪,时不时看一眼那捧花,没能看见花枝遮挡下乔鲁诺的嘴唇。于是他继续心平气和地捧着花,花香味很淡,渐渐地却能冲淡口腔里的血腥气味,闭上眼睛也能看到闭眼前最后留在视网膜上的蓝色。于是乔鲁诺干脆不闭眼,黄金体验镇魂曲不断输入的能量保持着植物的活力,他也不怎么觉得困。

        “你要有一场葬礼,在生养你的故乡。”

4.

         他很久没再到那片街区去,新任头领的工作格外繁重,何况还有难缠的苍蝇需要彻底根除。乔鲁诺再踏进那家餐厅时已经过了新年,圣诞树已经撤去,彩灯零零碎碎地挂着,刚好照亮一捧难得的小雪。

         傍晚客人反而不多,侍者抱歉地说布加拉提先生很久没来,似乎厨子也没什么心情再卖力。未在这儿公开身份的教父在听到某个熟悉的人名时波澜不惊,点点头表示不消在意。

        “对了,我记得你是布加拉提先生之前带来过的——正好门宁女士想对布加拉提先生说些话,可以托你带话吗?她现在就在门口呢。”

        老太太进门后摘下铺满细雪的头巾,看到隔间只有乔鲁诺一人时仍然乐呵呵的。“你是那个新人?听说布加拉提升职了,在他手下做事总是让人放心。他一定很忙吧?”

        “布加拉提……是的,可能最近都不会回来这里了,他叫你们不用担心。”乔鲁诺不知道算不算说谎,他拿不准布加拉提愿不愿意让这些熟络的平民知道这个消息,更何况葬礼早早便已结束。好在老太太似乎已经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开始絮叨起别的话题,大致也是过去一年街上的变化,好友的儿子终于改邪归正,哪个姑娘又悄悄询问布加拉提的近况。最后她还是问了,“米斯达和福葛小哥都在外边等着呢,阿帕基和小纳兰迦还在布加拉提那儿吗?”

         “您总是能知道。”乔鲁诺有口无心,桌底下的手指绞紧了些。老人终究要多活了几十年,笑眯眯地放下水杯。我知道你们是黑帮,布加拉提也是;他12岁时来到这条街,从那时起这条街道上再没有欺压和袭击,不会有女人或者小孩突然失踪,这都是布加拉提的功劳,尽管他什么都不说,往往还弄得一身伤。

        这是乔鲁诺所不了解的布加拉提,他抑制住心底翻腾的情绪,这使他胸口隐隐钝痛起来。“12岁?布加拉提从没告诉我他进这道的年纪比我还小。”

        “咳,他是走投无路了,为了自己的父亲才进来的。”老妇人眯起眼睛,每一道褶皱都是待翻阅的回忆。“那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不愿拖累我们,好几次我硬要他换绷带,他还疼得哭了呢……”

        原来你怕疼。乔鲁诺在心里问候,那天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以后也再不会痛了。

        “黑帮里这些事情总是司空见惯……可至少让我这个老人家知道他的坟墓在哪儿吧,以后我提醒花店那孩子少往那边去。”

        那是生长在花店里、像花一样热烈的女孩子,她在15岁时说要等13岁的布加拉提长大,当着全街的面大声嚷嚷要和这个黑发男孩做一生的伴侣。现在她要结婚啦,新郎是个清白人,说请布加拉提一定要参加他们的婚礼。

5.

        特里休走之前强硬地留下了一个吻,口红印在金发年轻人的左颊上,行李箱里还留着那盘打翻过的纪梵希。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参加葬礼,但至少替我这么告诉他,天底下不再需要别的人来保护特里休·乌纳。

        “她是个好姑娘,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她能靠自己走下去。”乔鲁诺亲吻布加拉提的左颊,贴着相同的地方喃喃。死去的皮肤冰冷,但至少今晚不会轻易生出尸斑,黄金体验镇魂曲沉默地立在建筑的阴影里。布加拉提躺在那儿,像刚刚睡着,下一秒马上就能苏醒,重新睁开那对蓝眼睛——但他仍然睡着,身上没有撕裂痕迹,完整宛如初生。

        葬礼定在明天,布加拉提父亲的坟旁已经掘好了一个新的,海岸的阳光使那儿的泥土底下也总是温暖。教父上任仪式也在明天,于是米斯达自告奋勇,处理完故人过去几年的记忆,再赶回新生的组织这里来。

        乔鲁诺知道另一双眼睛也会跟过去,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三场葬礼他都会暗中打点更多。福葛选择了他的道路,他从未背叛组织,从今以后更不会。但是你所选择的道路,布鲁诺,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荒诞不经梦想的人,你甚至把赌注押在我身上,你说是我让你重获新生,但你怎么能对我说无需在意?

        “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对吧?布鲁诺,在这方面你还真是狠心。”
        已死之人不会做出回应,乔鲁诺摩挲他鬓发,从中梳理出一条银丝。“对不起,我取走了你的一部分……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这是我梦想中的一部分,你必须要在的。”

        少年最后一次吻他的爱人的唇,金黄的替身打开了窗户。天就要亮了。

6.

         “即使你这么询问我,BOSS……”参谋的表情微妙地为难起来,眼神闪烁不定。“我也没有资格再去谈论曾经的领队。”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下午茶闲聊,潘纳科特。金发教父强调道,不带任何想要隐喻讽刺或挖苦的味道。布加拉提认为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当然我也是——你不必在意这些。

        只比他年长一岁的离队者思虑了有三分钟,末了还是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见布加拉提是在他17岁,那会儿他的父亲刚刚过世,母亲被他单方面断绝来往,单单只是因为出于对生母安全的考虑。他那时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17岁的布鲁诺·布加拉提究竟经历过什么,就连他最早的同伴也说不清楚。福葛会瞒着布加拉提去处理那些脏活儿,后来跟他一道这么做的多了一个阿帕基,但年轻的天才知道布加拉提瞒着他们所做的有更多,不只是为了保护这个港口,还有更多组织间的交易或摩擦,而这些往往会在白西装底下留下更多伤痕。偶尔布加拉提出去挂了彩回来,福葛眼看着他叫出替身,拉链拉开躯体取出子弹,连接断口,自己再满腔暴躁也只能把绷带缠得更紧。

        “他说他是渔夫的儿子,学问不高,但他为他的父亲自豪。”福葛回忆起这些时更像在苦笑,为回忆里的那一位也为了自己。“布加拉提在闲时让我教他英语,这样他就能读数量更多的英文译本,教他可比纳兰迦要容易得多。”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快速地瞄一眼乔鲁诺一直戴在胸前的蓝花,嘴唇蠕动着拼出一个人名。

        “……布加拉提?……”

        米斯达打开门时显得兴高采烈,枪手从来是不被过去拘束的乐天派,尽管每在看到一张合影时总会停上几秒钟。“我好不容易搞到了一瓶好酒呢!乔鲁诺,你也总不能让护卫给你挡酒了。福葛?”

        “我们很快过来。”福葛大声回应,在和首领一块出去时低声向乔鲁诺道了谢。“谢谢你,乔鲁诺——我从未设想过我能回来,更没曾想到过我还能向谁提起我最早的同伴。”

        你从未背叛过组织,福葛。教父这样回答道,重新正了正那朵蓝色佩花。

7.

        他偶然在那不勒斯的海岸上遇见一个月亮,他用梦想做谈资,要那月亮做他的同伴,以照耀黄金的道路。后来照耀他的月亮死了,他留下了月亮的一部分,放在床头,佩在胸前,一刻也不曾离开,仿佛那心脏还能跳动,花朵会再一轮枯荣盛开。乔鲁诺摘下死去的心脏,小心翼翼如摘下枝头最娇嫩的花苞,并献上最轻柔的一个吻。

        布加拉提什么都知道,很多话不用说也不必再说。好几次乔鲁诺从字里行间抬起头,恍惚总能看到一对蓝色的眼睛,他倒一点也不觉得害怕。那可是布鲁诺,他的月亮呀。

         “镇魂曲,”乔鲁诺问他的替身,经过箭的考验后替身本身反而比他知道得更多。“幽灵是真的存在,还是说我看到的只是忙昏了头产生的幻觉?”

        “人类存活的证明是灵魂,布鲁诺·布加拉提的灵魂已经离开向天堂去了,你的记忆告诉我你亲眼目睹了全程。”黄金体验镇魂曲镇静地回答,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不过在亲人朋友之间,对一个人的回忆更完整,重新见到这个人灵魂的可能性更高。”

        “所以到底是灵魂回来了,还是幻觉?”

        镇魂曲又沉默下来。乔鲁诺只是不去使用其他能力,但他知道他的替身近乎全知全能,当然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必说。模糊生死界限是很危险的,人类总容易被未知诱惑,甚至于扑向死神的怀抱。所以不要触及,不要袒露,不要试图再去寻找,一切只是顺从自然。

        于是乔鲁诺去探听布加拉提的过往,却不为通过什么诡异方式再度见面抱有幻想,只是纯然的好奇心作祟。他尝试去构筑一个更完整的布加拉提,却不奢望他会回来取回自己的心脏。若我对你的思恋是真的,夜里他对花说话,指尖抚过寒凉枝茎。那你也不必再回来确认了。

        他不常做梦,即使做梦也知道自己是在梦里。所以若他能再一次见到爱人,那大抵也是月亮留给他的一个温柔念想。

        乔鲁诺·乔巴拿掐断了念想,并不为此感到悲哀。他只是悲哀留下的这朵花,从月亮中剥离,从此再也没有满月会听他的梦想。

8.

        粉末生意从组织中完全绝灭的那一年,热情的教父放开了手中的权利。金发年轻人拥有着令人信服的魅力,任何吻过他手背的人都忠心耿耿,甘愿为口头上的宣誓付出生命。

        对此乔鲁诺只是微笑。教父正值壮年,那不勒斯的狮子伸展开四肢,整个意大利都能收入囊中。但他现在所需要做的也只是维持组织的安定,带领组织往更安稳的地步去,交涉和摩擦都有足够胜任的忠诚者来解决,一切都在前进,除却教父本身。他仍没有过绯闻对象,蓝色花朵一如既往佩于胸前,也从没去过某座位于海岸边的墓冢,罗马斗兽场永远不会出现在游览安排中。

        福葛换了好几次眼镜,米斯达已经是第三回在我认识他的时间里被人甩了。这一晚月光很好,皎白明亮,牛初乳流淌在大理石地砖上。乔鲁诺摘下花放在床头,他还是更习惯把亲近的事留着对花说。组织已经没有那么多破事,我对你的承诺也终于兑现了,希望还没有太晚。

        我们这边一切都好,所以不用担心,布鲁诺。

        窗户没有关上,乔鲁诺枕着月光睡去,吵醒他的是窗帘布摩擦的窸窣声音。有人在房间里,乔鲁诺谨慎地要叫出替身,但空气里分明没有危险的气息,更像是一位故人归来,熟悉而不用设防。

        “米斯达?”

        没人回应。气息靠得更近,可乔鲁诺没有释放镇魂曲。“福葛?”

        “……乔鲁诺。”

        这不是两个人中哪一个的声音。窗帘被吹开了,白色的身影立在月光下,地上却没有留下影子。布鲁诺·布加拉提就站在那里,黑发不改当初,连呼唤名字的音调都一模一样。乔鲁诺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步子的,他甚至不能分辨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布加拉提?”他梦游似地说,“你不该在这里……你已经死了。现在你到底是什么?”

        “我以为你会叫我名字。”归来者似乎有那么点不高兴,他靠得更近了,距离乔鲁诺只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你留下了我的一部分,又了解了过去的我的一部分——所以我回来了。”

        乔鲁诺此时已经镇静下来,他已经确信眼前的就是布加拉提,只不过是幻觉的可能性更大。“你回来拿了,你要怎样拿回去?杀了我?”

         幻觉摇了摇头,乔鲁诺看着面前人垂下睫毛,然后被牵起了手——他想到能够碰触的幻觉应当是很少有的——按在了心口。那里空空洞洞的,没有心脏,心脏被年轻的爱人包裹在了花瓣里。“我这儿是空的,托你的福,乔鲁诺。我身体的其他部位完好无损,那么作为离别的赠礼,你拿走我的心脏也不足为过。

         “我只是听从了命运的安排,现在只有你能接受这份馈赠,乔鲁诺·乔巴拿——那就是我的灵魂。”

        吻首先落在了年轻人的额头,接着是鼻尖,双颊与鬓角,最后印在手背上。乔鲁诺可以想象自己现在看上去有多糟糕,好在他还没有哽住喉咙,还能尽量清晰地发问。 “为了什么?”

        “你认为是为了什么?你认为你爱我,乔鲁诺。而我很不幸在见面的第一天就爱上了一个比我小五岁的年轻人。”

         “那么你应该吻在唇上。”乔鲁诺说,抓住了只有他能看见的幽灵。这次他很确信他们彼此都不会再放手。

9.

        “我的月亮回来了,而我将余生都留与他写下情诗。”

END. 

[茸布]槲寄生冰霜

1.
        吸血鬼觉得现在情况不太妙。

        他只是在罗马雨夜的人烟稀少地带闲逛,想着新近的黑魔法研究,就被至少五个人尾随了三条街。乔鲁诺终于找到一个真正四下无人的空旷地方,站在包围圈里举起双手,对他的跟踪者们提出一个要求。

         “看在我和你们无冤无仇的份上,别牵扯到无关人士。”

        一些非人类种族威胁论的狂热信奉者,三个是替身使者,都带了银制的武器。这会儿乔鲁诺腰侧留着一颗银子弹,被银器击中后的伤口甚至没法以普通人的速度愈合。雨下得很大,受伤的吸血鬼蹲在一个破旧墓碑底下,听着敌人的脚步与咒骂声,盘算着怎样能快速解决眼前的困境。

        他听见一声惨叫,惨烈程度活像见了鬼。乔鲁诺探出头,模糊雨幕中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过,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有人被咬了。子弹连续击发的爆鸣和惊慌失措的叫喊不绝于耳,末了渐渐平息下来,雨声里另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声源越靠越近,僵直着步子向自己这边走来。

        一具还能行动的僵尸,看起来保存情况并不怎么好,尸斑与腐烂有些严重,但至少没有让虫子啃光可活动的肌肉和关节,从尸体过分苍白的皮肤上可以判断这具尸体生前死因是失血过多。误打误撞帮了乔鲁诺一把的僵尸走到他面前停住了,睁着皲裂的眼眶,白浊眼球直直盯着前方不动。

         僵尸判断攻击对象的标准是体温,而吸血鬼体温普遍偏低,更何况是这样的大雨中。乔鲁诺倒是完全不担心会被这位僵尸先生咬到,但至少要象征性地表示一下感谢,不知道这位僵尸的智力保留得怎样——

        ——砰。

        又一发枪响,来自敌人中还能勉强行动的一个。子弹穿透了僵尸的脑袋,带着淤血擦过乔鲁诺头发。僵尸晃了晃, 直着身子往吸血鬼身上倒去,全程没有发出哪怕一点声响。乔鲁诺抱着他,暴雨滂沱中觉得怀里像塞了一块冰。

        “——怪物。”那人颤抖着嘶吼,夹杂着极端的恐惧和愤怒。他仍在试图攻击吸血鬼,“都是怪物!……上帝不会允许怪物危害他的信徒,滚回你们来的地狱去!你们这些——”

        他看到巨大的骨翼展开,黑暗向他压迫过来。“我不常攻击活人。”吸血鬼过于年轻的清丽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此刻只如同恶魔的低语。“可现在,我得送你去见你的主了。”

        ……雨停后乌云也散开,满月重新回到天空,乔鲁诺能听见远处狼人的吼叫。他的体力在满月下恢复了不少,伤口在补充过味道并不好的血液后也不再流血。乔鲁诺回过头,倒在地上的僵尸和真正的尸体无异,现在连最勉强呼吸声都没有,苍白月光照着已死之人,于是吸血鬼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锋利棱角在月光浸润下显出几分诡异柔和。

        乔鲁诺把僵尸先生带回了他的宅邸。

        僵尸除了穿过头部的枪击伤以外,身上其他地方也有深浅不一的伤口,腐败反而不是最严重的问题。他的胸膛穿了一个大洞,肋骨和脊梁骨都被击碎,破碎的肺部萎缩了,心脏还勉强连着血管。乔鲁诺把僵尸放在平时用来进行黑魔法炼成的平整石板上,想方设法先洗刷干净污泥和别的脏东西,然后叫出了黄金体验。

        花园里有足够多的原材料。 乔鲁诺用木槿花,用雏菊,用樱桃花和桔梗填补失去的血肉,替换不能再用的器官,用黑檀木条连接骨骼,用蒲叶充当筋络,用宝石碎屑修补各处伤口。黄金体验的能量一次不能注入太多,否则灵魂便会因过多的生命能量而脱离肉体。乔鲁诺第一次在他人身上使用这份力量,谨慎而利落地进行着动作,直到最后的伤痕都被填补完整,一具完好的干净躯体躺在他面前,尽管浑身仍是死亡的青白色,尸体还是睁开了眼睛。

        “……你好?”乔鲁诺试图和他沟通,“我的名字是乔鲁诺·乔巴拿,这里是我的住处……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僵尸仍然只是看着他,浑浊眼睛里没有神采。黄金体验的使用次数已经够多了,乔鲁诺暂时放弃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为了防止什么东西被破坏而将僵尸先生带到了房间。

         壁炉燃起时僵尸有了动作,朝温暖的地方移动着步子,僵硬地蜷缩在火焰前。活死人有靠近温暖地方的趋势,乔鲁诺想起自己对僵尸的了解并不算太多,决定回书库搬一些古书来啃啃。

        从乔鲁诺搬回书到读书读困了这段时间里,僵尸一直没有别的动作,安安静静地侧躺在壁炉边。乔鲁诺打了个哈欠,昨晚他耗费的体力太多,伤口也还没彻底好起来,他用最后的清醒神智爬上了床,一挨枕头便睡了过去。

        乔鲁诺是遵循着吸血鬼的生物钟醒的,醒来时大概已经到黄昏时分。面前出现了一张乍一看多少有些惊悚的惨白脸庞,看清楚后其实也并不怎么可怕。僵尸大概是在炉子熄灭后自动找起了热源,误打误撞爬上了吸血鬼的床,虽然温度不及正常人的体温,但至少要比死人的温度高。

        僵尸又闭上了眼睛,黑色头发散落在脸侧一动不动。乔鲁诺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想知道僵尸先生的眼睛原本到底该是什么颜色。

        他伸出手,手指按上对面眉心。过了一会儿僵尸把眼睛睁开时,一对暗蓝眼眸甚至叫乔鲁诺稍微失了失神。

        “……咕……”

        “什么?”僵尸努力运动着长久不再使用的声带,乔鲁诺只好凑近了去听,盯着苍白双唇艰难开合,“……布……鲁……”

        布鲁?

         “这是你的名字?”

        僵尸点点头,又摇摇头,急着想要解释又只能从喉咙挤出咕咕呜呜的怪声。至少现在他开始重新恢复各项身体功能了,乔鲁诺想,对面前的黑发人儿微笑起来。

        “早上好,布鲁。”

2.

         布鲁重新掌握自己身体的速度很快,智力也在逐步回升,很快便能够大致理解乔鲁诺说的话,也能理解自己的所在之处和屋主吸血鬼的身份,这之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是待在乔鲁诺的宅邸里,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这座宅邸很久没有来过别人了,即使布鲁现在还未算完全的活人,乔鲁诺多少感到了些许安慰,以及一些别的情感,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

        在他还是人类的年月里,乔鲁诺·乔巴拿感受不到多少善意的情感,血统觉醒后也保持着独来独往的状态,陪伴他的只有黄金体验,未曾谋面的亲生父亲留下的宅邸及花园里偶尔会游荡来的小小瓢虫。现在布鲁陪着他,尝试去感受身边的一切,包括身边的吸血鬼。僵尸触碰他的喉结和心口,深蓝眸子里明灭不定,似乎为此感到困惑。“乔……咕……”

        “是乔鲁诺。”乔鲁诺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喉咙上,耐心地重复发音好让对方能清楚感受到喉咙的震动方式。吸血鬼脆弱的脖颈暴露无遗,僵尸轻轻地按住,只为了更好地学习如何说话。他咕哝着含糊发音,终于勉强吐出两个清晰音节,“JOJO。……JOJO。”

        “……你要这么叫我也行。”

        僵尸还是会下意识贴近他,包括睡觉的时候。乔鲁诺已经习惯了有人睡在旁边,睡醒时第一眼看到的脸庞也因为生命能量的注入而逐日褪去青白,闭合眼睑时睫毛显得很长。乔鲁诺长久地看着自己捡回来的活死人,对自己胸腔中难言的悸动无所适从。

        无论乔鲁诺做什么,僵尸都不会有拒绝或表示厌恶的动作。于是在这个黄昏,吸血鬼尝试着亲吻了一下布鲁的额头。他没对任何人做出过这个举动,也没有任何人对他做过。

        “早上好。”

         布鲁睁开眼睛,对眼前的状况没什么抵触,或者是根本就没搞清状况,含含糊糊说了句Buongiorno。胸中闷涨得似乎要炸开,对一个已死之人的情感居然胜过过往所有活人给予给乔鲁诺·乔巴拿的总和,这算是可笑还是可悲?

        乔鲁诺抓住了布鲁手腕——即使他不抓住对方也不会逃——这回吻上了嘴唇。每日固定清洁下的口腔里只有雨水的味道,布鲁仍然没有推拒开这个感情模糊不清的吻,甚至顺从地张开嘴,由着少年模样的吸血鬼宣泄过于强烈的渴望。

        嘴唇分开后乔鲁诺喘着气,望着没有什么反应的僵尸,无力与悲哀一同涌上心头。“对不起,”他断断续续向僵尸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

        “JO……乔……乔鲁诺。”

        被呼唤名字的一方刚抬起头,嘴唇便撞上一片冰凉。布鲁学着他刚才的动作回吻他,舌头不甚熟练地舔舐。不要伤心。乔鲁诺从那对蓝眼睛里读出来这句话。不要再哭了。

        “这……这里、我……”

        “你在这里。”乔鲁诺替他说清楚,俯身抱住了这具躯体,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冰冷的身体逐渐变得柔软,发丝擦过耳边。“我知道的。”

         在这之前他从没哭过。

3.

         布加拉提记忆恢复的契机完全是一场意外。

         乔鲁诺的父亲是个恶人,更确切地说是个恶吸血鬼,在自家的宅邸各处都布下机关,起初令初次到来的年轻吸血鬼吃了不少苦头,即使现在也只是谨慎地在固定方位里移动,将剩下的部分封印起来不再进入。布鲁在不跟着他的时候总是在偌大的房屋里游荡,小心着不碰坏或触发什么东西,乔鲁诺也就由僵尸自己探索去了。

        这天乔鲁诺又清理了一部分书库,灰头土脸从地库里爬出来时却看不见原本等在地库出口的活死人,寻找过一圈后也没有发现。乔鲁诺难得恐慌起来,在发现结界出现纰漏后恐慌更甚,沿着细微痕迹一路往深处追去。

        尘埃的味道在深黑中愈发浓重,吸血鬼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心跳。忽然下一个转角劈头盖脸一道刺眼光线,从顶上的一扇玻璃窗户里开辟出一块光明来,僵尸就蜷缩在那道阳光底下,浑身颤抖着艰难呼吸,像被拖入无尽梦魇中痛苦挣扎,却又无论如何醒不过来。

        “布鲁?”乔鲁诺呼喊的声音都变了调,差点没摔倒在布鲁旁边,“你没事吗?有没有发生什么——”

        “——乔鲁诺?”

        布鲁被他晃醒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比以往都要咬字清晰,神智也更加清醒,表情紧张起来。“离远一点!这是太阳光……为什么吸血鬼的宅邸里会有太阳光?!”

         他真正醒了,从死亡的命运里挣脱出来,灵魂从已死身躯里再度复活,睁着湛蓝双眼焦急地让吸血鬼离开。乔鲁诺松了口气,喉咙却莫名发紧变苦。

        “吸血鬼照到太阳光会死已经是上一代的事了,何况我并不算完全的纯种。”

         活死人盯着乔鲁诺,直到确定吸血鬼的小臂在阳光下也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布鲁诺,布鲁诺·布加拉提。”他再度自我介绍说,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明明之前还不怎么能说话……大概是今天摔好了?”

        “你又不是手机。可能是我的父亲以前在这里安上了什么魔法阵,今天不小心被你碰上了,布鲁……布加拉提。”乔鲁诺垂下眼睛,扶贫布加拉提站起身,“……你还记得没完全清醒时候的事?”

        布加拉提点点头,突然明白面前外表只有15岁的非人类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面上迅速浮起一抹血色。“你可以继续叫我布鲁。”他小声道,“虽然我更愿意叫你乔鲁诺。”

         吸血鬼脚步顿了顿,也没再说什么话。他们一路无言直到快要走出结界,布加拉提又开了口。“说起来,你刚刚说的……手机?是什么?”

        “手机怎么了吗?”

        乔鲁诺眨眨眼,恍然大悟起来,“我忘记提醒你了,现在21世纪也已经过了快十几二十年啦。”

        壁炉重新被点燃,两个非人类种坐在火光前,乔鲁诺刻意拉开一些距离,给头脑不清醒了好几十年的僵尸大概讲述了一遍世界的现状,包括交通运输和信息技术,以及当下流行的网络通讯,信息时代下非人类种族也受益匪浅,能够更自在地生存在人类社会中。布加拉提认真地听,偶尔啜饮一口杯里的热可可——他的味觉还未完全恢复,只能尝出温热口感——直到乔鲁诺的大致解释告一段落。“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布加拉提问,“我生前曾隶属于一个黑帮组织,手下带领着一支小队。那个意大利组织名为「PASSION」,有关于它的近况吗?”

        “你是为组织而死?”

        “不,我和我的小队背叛了组织。”活死人搜罗起尘封的记忆片段,面上神色渐渐变得沉重,“我们负责护送老板的女儿,而护送的结果是老板要亲手解决自己的血脉……我把那个女孩儿交托给了同伴,再往后就……”

        “……噢,那什么,”乔鲁诺摸了摸鼻梁,“我前两年去那不勒斯时不小心卷入了某起黑帮纠纷,就是那种小麻醉品的交易。”他漫不经心说道,“然后我顺便把你们老板干掉了。”

        布加拉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啊???”

         热情组织真正的头儿是岁数在人类中也算年轻的吸血鬼,这对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前黑帮成员都是不小的冲击,更何况这位年轻人对自己抱有……非分之想。乔鲁诺大概能猜到布加拉提会想到什么,他真希望第一个和之后的那些吻从没发生过。

        然而僵尸将目光从火焰前收回,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似乎在吸血鬼的作息时间里这是休息的时候?”他偏过头,善意地提醒了一下现在的时间,“而且我也需要再整理一下脑子。”

        “噢,呃……当然。”乔鲁诺差些咬到舌头, 他当然不想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与另一个人同床共枕。布加拉提现在已经清醒了,之前那些就算翻过一页,不要触碰,不要提及,不要挑明朦胧的错觉。“这里还是有客房,我只要去收拾一下……”

        “这儿白天也是会冷。”

         “会有壁炉。”

        “我会冷。”布加拉提像没听到似地强调道,蓝眼睛紧紧盯着他。乔鲁诺当然明白对方的言中之意,但是——该死的但是。“听着布加拉提,我将你带回来只是因为你在困难关头帮了我一把,虽然不知道那会儿你是不是清醒着的,但我很感谢你。发生那些事只是我有时脑子搭错了筋,只要你想完全可以离开,不用因为我救了你而勉强答应我的无理取闹……”

        “乔鲁诺,”布加拉提一直等着,等着他声音越来越小,末了只剩嗫嚅。“是我在无理取闹。我希望我能将剩余的人类的部分全数交给你,乔鲁诺·乔巴拿。”

        我留下的还属于人类的东西不多。实际出生年月也比吸血鬼更年长的一方平静地袒露出他的过去。我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即便父母离异,他们也都爱我。12岁后我加入组织,有了伙伴和自己的队伍,街头巷尾待我如家人的居民,他们也都爱我。

        “我所剩余的,我所能真正交托给你的,也只有他人教给我的爱人的能力罢了。”

        吸血鬼又开始不愿说话,瞳色由翡翠转为血红,像在不同光源下呈现不同色泽的亚历山大变石。他的犬齿变长成为专门吸食血液的獠牙,巨大骨翼由肩胛骨处展开,一下把僵尸包围入攻击范围里。“我的亲生父亲抛弃了我的母亲,而我的母亲抛弃了我,所以我不曾被爱也不懂得如何去爱人,也因此能够全心全意做冷血的吸血鬼。”青少年嗓音沙哑,血红眸子里跃动着危险的光,“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将你作为人类的部分交给我吗?”

        曾死过一遍的人一如既往安静地看着他,伸出手去抚上白皙脸颊。“是。”他轻声回答,“这不是为了报答,是我本人的意志想要这么做。”

        布加拉提亲吻他时不曾惧怕吸血鬼的獠牙,只是纯然好奇地用舌头仔细摩挲非人类的部分,手指滑过宽大骨翼来到翼根。乔鲁诺还在发蒙,只知道紧拥住怀里柔软身体,连尖锐犬齿都忘了要收回去。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场景,连梦里也不奢望去想象。

        “吸血鬼也会做梦吗?被成精大蒜包围的噩梦之类的。”

        入睡前布加拉提问他,仍然对鬼种充满了探索兴趣。你们对吸血鬼的刻板印象到底是什么,乔鲁诺咕哝着抱怨一句,大蒜和十字架都过时多久了。

        “至少不会梦见去喝爱人的血。”

4.

        活死人能记起的东西越多,情绪便越丰富,也更加不稳定。“迪亚波罗,热情的前任老板。他现在是死了还是怎么样?”

        乔鲁诺吃着布丁——布加拉提第一次见他吃布丁时还困惑了好一阵为什么这些布丁里不含血液成分,他解释了好久吸血鬼也有正常人的味觉,更何况现在的保鲜血包根本不需要吸血鬼费尽心思去捕猎——一边回忆起来,“你说那个粉红色的发霉章鱼头?”

        “贴切的比喻。”布加拉提无力地倒进座椅里,“他杀了我,照你所说的情况我的小队其他成员也在劫难逃。特里休——她那会儿还只有15岁……”僵尸说话的语气难得这么愤怒,乔鲁诺第一次在他脸上瞧见仇恨表情。“他死了吗?”

        “没有,不过比死了还要坏。他永远也死不了了。”

        一周后乔鲁诺领着布加拉提来到某条小巷尽头,破败木门打开时发出尖刺声响,黑暗里有一个人影在挣扎。“我就在外面。”乔鲁诺对仍未适应现代人社会的上世纪黑帮成员说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布加拉提往房间深处走,他不再跳动的心脏似乎又复苏了,每走一步血液都往头顶涌。近了,更近了,迪亚波罗扭曲皱缩的脸愈发清晰,昏暗光线里朝布加拉提挤出一个丑陋的怪笑。“哎呀,哎呀,看看是谁来了。”他拖着怪调说,听上去和看上去都像疯子,大概实际上也差不远。“被我杀死过一次的背叛者从地狱里爬回来找我算账,多半是托你那金发吸血鬼小男友的福吧?”被无尽的死亡折磨得几近完全疯癫的前任黑帮老板发出嘿嘿怪笑声,破旧风箱弹奏着难听音调,惹得已死之人都心烦意乱。

        “我的部下们,”他的声音从未这么低沉过,压抑着埋藏在坟墓里的怒火,“阿帕基,米斯达,福葛,纳兰迦,还有特里休——你把他们怎么了?!”

        “嘿嘿,雷奥·阿帕基,嘿嘿……”杀人凶手笑得更猖狂,舞动着干瘪双臂,“用手枪的那个整个脑袋开了花,使飞机的那个身上开了十几个洞,每个都能透过去看清另一边的东西。你们中比较聪明的那个着实让我棘手了几分钟,后来大脑被我做成了切片。至于那个前体制内人员,嘿嘿。”比死人更像死人的眼球由开裂的眼眶里向上翻,“在萨丁尼亚岛哪个乱葬岗里呢!他死前还念叨着你的名字,布鲁诺·布加拉提,说要执行你下达的最后一道任务呢……!”

        布加拉提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拳头砸在肉体上发出沉闷钝响,一下又一下坚实地砸进仇人骨肉里。有一瞬他感觉自己太久没有使用过的指节某处发出断裂声响,但是布加拉提还是继续着动作,直到他的前任老板手脚都折断,颈椎扭曲耷拉着脑袋。

        迪亚波罗爆发出一阵尖声大笑,“所以我死过这么多回了,这回是你由来杀死我?你是打算徒手把我揍死,还是用枪往我的脑袋上来一发,布鲁诺·布加拉提?”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发现布加拉提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声响后才算停下来,沉默的恐惧降临了。死者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叫出了仍能使用的替身。

        “——钢链手指。”

        他往杀死他的仇人身上开了一个大洞,从里面可以窥见跳动的心脏。布加拉提依然表情平静,太平静了。他像摘下一颗苹果般摘下那颗心脏,大动脉破裂喷溅出的血液染红了白色的外套。他咬上第一口时亲眼看见了迪亚波罗眼底的无与伦比的惊惧,吞咽过程中倒也没多大心理障碍。

         布加拉提重新走在外边的新鲜空气里时浑身是血,脚步不稳如第一天他尝试站起来的时候。乔鲁诺将他揉进怀里,“不是你的血,但你受伤了。”金发的吸血鬼男友说,执起活死人受伤的指掌亲吻,与此同时黄金体验也在修复伤势。“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萨丁尼亚岛。”布加拉提仿佛全身被抽干了力气,虚弱地报出伤心地名。“我想去接一个朋友。”

        乱葬岗里大多是无名无姓的骨骸,能辨认出完整头骨的都在少数。布加拉提穿梭在累累白骨里,想着原本自己也该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最早抛下了他们,可如今苟存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布加拉提。”吸血鬼打断他的胡思乱想,表达意思言简意赅。“这会儿最先进的基因识别技术也没有办法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识骨工作进行得很缓慢。这回是乔鲁诺陪在僵尸先生身边了。他听着布加拉提断断续续描述旧友的生平,时不时翻出另一颗头骨递过去。他们到达时是黄昏,现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即将破晓,布加拉提终于捧定了一颗头骨,轻声唤出了一个真正死者的名字。

        “我回来了,阿帕基。”

        吸血鬼宅邸里有惊人的黑魔法类藏书量,其中当然不乏能短暂召出残存灵魂的。乔鲁诺略微休息了一阵,便即刻着手准备材料。布加拉提劝他至少先休息一会儿,不出意外被一口回绝。

        “既然你已经把作为人类的部分交给我了,那么这份差事就该由我来做。”

         哥特白发幽灵蹦出来时的汹汹气势把吸血鬼都吓了一跳,很没有脸面地从召灵台一头摔进龙胆花丛。他刚顶着一头蓝色花瓣钻出来,便听见了幽灵暴躁的喊叫声。“——你告诉我这个金色甜甜圈是现在组织的头儿?”

        “及我的现任人外男友。”布加拉提显然是为了故人脾气不变感到欣慰,“虽然我现在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

        “你能不能先别提这个,我现在就要把那个粉红发霉章鱼头打爆。”阿帕基恼怒地在有限空间里走来走去。“蝙蝠小子你过来,你把迪亚波罗揍到了什么程度?”

        “……等等,仿佛我才是屋主,而且刚刚是我把你放出来的来着??”

        布加拉提这才终于又微笑起来,牵起乔鲁诺的一边手臂。他们交谈了一刻钟,直到最后阿帕基还在质疑着布加拉提的眼光,碎碎念着消失在空气里。

        乔鲁诺松了口气,发现应付幽灵比召唤要费神得多,而布加拉提长久地凝视着幽灵消失的那片空气,过了很久才说了谢谢。

        “已经足够了。我其实还没想到能再见他一面。谢谢你,乔鲁诺。”

        他的微笑显出疲态,软绵绵地歪在吸血鬼肩头。乔鲁诺知道布加拉提误会了什么,“不,他只是回他那边去了。由一个灵体作媒介,指定的灵魂也能回到这里来开圣诞派对。”

        他的僵尸男友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慢慢睁大。“……乔鲁诺。我的天啊。” 他低声地,又抑制不住欢快的语调,“我该……我是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亲爱的。”吸血鬼狡黠地挤挤眼睛。“今晚我想看你自己把衣服脱了,给自己脖子上系上蝴蝶结。”

        开玩笑的。他在打闹和亲吻间隙对他的布鲁说,我很高兴你能高兴,这就足够了。

        “你已经教给我如何去爱。”

        至少他今晚还是会收到蝴蝶结,年轻人快活地想。

5.

        对非人类种族来说,圣诞节是一个能够歇歇气的好借口。

        “既然这个世界里有吸血鬼,僵尸,替身,幽灵,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设定,那么庆祝神的儿子的生日也并不奇怪。”

         带着一顶滑稽圣诞帽的黑眼睛幽灵煞有介事地对他说,被另一位智商160的幽灵在另一边的世界敲了脑袋。纳兰迦缠着布加拉提转,剩下的三人就只对乔鲁诺评头论足,这回乔鲁诺真正体会到了过往只在书里看到过逢年过节到亲家登门拜访的恐惧。

        幽灵们吵吵嚷嚷着,在零点过后向这边世界里的友人道了圣诞快乐,约好下回打扰的时间,便相继回到了另一边去。阿帕基最后一个走,临走时及其别扭地向屋主道了谢,在那边几声窃笑中匆匆消失不见。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过得最累的一个圣诞。”乔鲁诺瘫回沙发里,顺势枕上男朋友的大腿,“也是最热闹的一个,布加拉提。”

        活死人微笑着听他讲话,伏下身亲了亲吸血鬼的嘴角。“特里休的信到了。”他说,“她是个好女孩,现在也该长大啦——你会和她相处得很好的。”

        “我会的。”乔鲁诺这么回答。壁炉里木料燃烧得噼啪作响,金发的年轻吸血鬼突然从口袋里变出一束槲寄生。

        布加拉提几乎要憋不住笑,“我刚刚才亲过你。”

        “这我可不管,槲寄生下不能拒绝亲吻。”

        槲寄生下的吻总是温柔又绵长。吸血鬼和僵尸,两个体温偏低的非人类种,在冬日温暖的房间里生长出的一株高大枞树下,在祝福与槲寄生下,轻轻又紧紧地将十指相扣。

        “什么时候我们能捏造一下人类身份去领个证?”

        “你愿意的话明早就行。”

END. 

[茸布]你们现在的大学生怎么都这样谈恋爱

1.

乔鲁诺·乔巴拿在大学开学的一周内迅速地坠入了爱河。

按理说照乔巴拿的脸和身材,怎么也该是阅人无数,凡事货比三家当然看对象也有高标准严要求。可这位19岁的大一新生在宿舍楼下撞见一位黑发妹妹头后对视的第一眼,便不由分说地沦陷在两汪苍蓝的深海里,从此透不进别的一点光来。

一看棱角分明脸也不错。

仔细一看窄腰翘臀身材也不错。

再仔细一看……

开学季和煦暖风中他们对视了整整五秒,直到黑发人儿微笑着点头离开,乔鲁诺还在愣愣地想着对面别在耳后的鬓发中间夹了小小一片花瓣,柔嫩细致如同怦然心动的瞬间,整个世界只聚焦在一人身上,四周景象全然模糊,只记得眼角细微纹路,修长十指指甲修剪整齐,饱满耳垂上钉着一小粒黑碎钻,嘴唇弯起的弧度精确至零点零几分。

当晚乔纳森给新晋大学生的儿子打个电话略表慰问,话筒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话轰炸而来,“爸我恋爱了。”

“……啊?”乔纳森被轰炸得愣了2秒,捂着扩音器离沙发上的某位暴躁孩子他老爹又远一点。“男人女人?”

“……”静默。

“看在咱家优良传统上就算是变性人也不会不接受的。你们俩谁大?”

“……我还不知道。”

乔纳森困惑地摸摸鼻子,“谈恋爱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实话实说我今天第一次见他,名字和联系方式都还没有。”那头飞快地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性别也似乎十分不明朗。”

乔纳森沉默了9秒。

机械地给儿子道过晚安后的乔斯达家长男摁灭了手机屏幕,一个波纹疾走往正在思量明天早上面包配什么酱的已婚对象头上劈。“迪奥布兰度你平时到底给你儿子看了什么速食言情电视剧?!”

“等会儿我儿子不也是你儿子吗???”

2.

一晚过去乔鲁诺连头上东倒西歪的三个面包卷都没整理,浑浑噩噩一路晃到学生餐厅,排队拿了两块白方包,吃的时候还没有蘸酱。

同校同级的自家表姐空条徐伦凑过来,满脸同情地把手搭上表弟的额头。“没发烧,就是开学第一天把脑子弄没了。”

脑子没了的表弟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徐伦把头上三个面包卷来回排列组合也没有动静。心知乔鲁诺平时谁动面包圈就用黄金体验木大谁的徐伦缩回了手,往旁边挪挪跟一样同校同级的表哥东方仗助咬起了耳朵。“医学生你看看,你可怜的表弟需要疯狂钻石的亲切治疗。”

仗助差点咬到舌头,顺手把耷拉下来的一缕头发给捋回去。“不不不像这种灵魂出窍的程度连疯狂钻石都救不回来,吃顿好的安排一下吧。”

乔鲁诺在两位表亲肆无忌惮的窃窃私语声中干啃完那两片面包,起身的时候被徐伦叫住了,“恋爱啦?”

多年一起生活的表亲上了大学以后还能时不时撞个面就麻烦在这里。乔鲁诺叹了口气,终于有心思安顿好三个面包卷。“晚点再说。别告诉你们爸。”

至少今天要搞清楚心上人带不带把。他在表姐有什么恋爱问题就来问姐姐经验超丰富的尾音中匆匆逃脱出亲戚怪圈。

当天晚上徐伦终于结束海洋学课程回宿舍,刚瘫回床上LINE聊天室就有新消息提醒。备注是毛茸茸小黄鸭的表弟语气平淡地发来一句我是恋爱了,再下一句是对方生物系,教授的助教。

没成想初流乃你小子还对师生有兴趣了。徐伦思考了一会这位对象得长什么样才不会被迪奥伯伯和乔纳森伯伯围着二人转,那边又发过来一条新消息,「男的,比我大5岁。」

靠北。

头上煎牛排 「哦?要到联系方式了吗?」

毛茸茸小黄鸭 「拿到了LINE号,还交换了推」

头上煎牛排 「那不就很great嘛!恭喜恭喜!祝你们像我和露伴老师一样进展顺利!」

不是●老鼠也不是●妮 「你和露伴老师哪里进展顺利了黏着系男子」

不是●老鼠也不是●妮 「那完蛋了小老弟,仗助和露伴老师不要孩子,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安娜苏顺眼,乔家血脉不保啊小给佬们」

不是●老鼠也不是●妮 「要不你用用黄金体验?」

毛茸茸小黄鸭 「?」

头上煎牛排 「???」

不是●老鼠也不是●妮 「就,你看,黄金体验既能造器官也能创造新生命,往你男朋友肚子上来一发之类的」

毛茸茸小黄鸭 「。」

毛茸茸小黄鸭 「他还不是我男朋友!我们才交换了联系方式!还没有交往!我要闭麦了!」

「毛茸茸小黄鸭 下线」

所以这段恋情实际上还只是单箭头,徐伦忧虑地祝愿这段禁忌之恋至少能有点进展,以避免没有开始就早早结束的结局,同时戳开了表哥头像。

「大表哥,问露伴老师借天堂之门用用 」

头上煎牛排 「收起你大胆的想法,下一个 」

「问你男朋友借用一下替身能力按理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头上煎牛排 「那他第一个会让我接受黄金体验的洗礼好吗!告辞拜拜!」

之后仗助也没再回复,估计是去日常骚扰他的傲娇男友,可惜露伴老师这会儿不能再用蘸水笔头戳他屁股。先进科技下依然悲惨的异地恋。想到另一头正苦于研究生论文的安娜苏,徐伦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对表弟的祝福更真诚了几分。

3.

布鲁诺·布加拉提近来发现这届大一新生其中的一位不太对劲。

开学第一节课铃响前他抱着资料教参进了课室,熙熙攘攘的学生席上第一排最中间一头显眼的金发,额头上还顶着三个甜甜圈,眼窝底下一圈淡青显然是没睡好觉。开学第一晚兴奋过度是正常现象。布加拉提体贴地给这位新生打上一个孩子气的标签,打开了投影仪。

波尔波硕大无朋的身材出现在电子白板上时明显吓到了许多新生,这也是正常现象。波尔波是布加拉提大学时的导师,待他不错,在布加拉提本科毕业后提出让他留下来做助教,同时继续考研究生,除却肥胖症和日常跑跑歪理偶尔目中无人,称得上是一位好教师。

可他总感觉有一道目光黏着自己,掠过下颌骨从脖颈到手腕,由腰窝一路下滑至裸露脚踝。金发年轻人翡翠般的翠绿眸子定在他身上,眼睛深处似乎极力掩藏着什么,表面上倒也是波澜不惊。布加拉提清清嗓子,向台下学生们微微一颔首,“早上好,我是助教布加拉提,这位是这节课的讲师教授波尔波,由于大家看到就明白了的原因,以这种形式授课。”

在学生们一片哄笑声中乔巴拿依然只看着布加拉提,仿佛完全没注意刚刚那一番话。布加拉提被他看得不太自在,转开视线开始翻起点名册。

乔鲁诺·乔巴拿,哼嗯。记得昨天好像在大一宿舍楼下见过……?

那人有着一头美丽的金发,如同阳光倾泻而下一般闪闪发光。

下课后乔巴拿果然朝这边走来,首先得体地打了个招呼。“我想我们昨天在宿舍楼下碰见过,布加拉提老师。”说这话时年轻人连上挂着矜持而不过分热情的微笑,以及面对教师时该有的拘谨。“而且今天您带来的教参里夹带着一本《摆渡人》,已经翻得很旧了。”

不错的开场白,布加拉提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这位在第一节课就跑来跟助教搭话的学生。“好书多看几遍总不会吃亏。不过我很庆幸它没有被改编成电影——很难有人能代表读者心目中的迪伦和崔斯坦。”

“我同意,这本书里的文字如果全部改编成画面就太乏味了。您觉得续作怎么样?”

接着他们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从《摆渡人》到《麦田里的守望者》,从上个世纪的滚石乐队到泰勒·斯威夫特的成名作Tim Mcgraw,从早开的夏花到刚开了个头的大学生活。布加拉提并不是话多的人,可是这位乔巴拿似乎天生有着讨人喜欢的能力,至少在与他相处时不会令人感到厌烦,距离感也始终拿捏在合适的范围之内,即便再往前多一步也不到冒犯人的程度,现在这一步来了。“和您聊天非常愉快,布加拉提老师。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交换一下聊天账号?”

好吧,好吧。所以前面的铺垫全是为了最后这一步, 不过乔鲁诺目前为止还没有让布加拉提挑出什么不好来,况且他开始对面前这个有些紧张地等待自己回应的大男孩产生了兴趣。助教挑挑眉,抽出一张便签刷刷写完,塞到年轻人手里。“LINE和推特,备注记得报上名字,乔巴拿先生。”他对大学生说,后者大概是被过于顺利的发展给惊到了,满脸意外地呆站着。“我不会在LINE上催你交实验报告的,顶多提醒一下死线日期,放心吧。”

权当多结交一个年轻五岁的聊天伙伴,他在离开课室时对自己说,既然未来也大致会留在这里做老师的工作,从现在起就该多了解每一届的学生。更何况——

下一步你会怎么做,乔鲁诺?

4.

接下来的一周里乔鲁诺忙得头昏脑涨,新生报告,各项测试,和新同学的磨合,逐渐开始满起来的课表,以及布加拉提。他们多在晚上聊聊最近的电影和音乐,有时乔鲁诺会在学生食堂撞见这位尚还能被认为是在校生的年轻助教。“你是不知道教师食堂的披萨有多难吃。”一天中午布加拉提咬着一块热过的披萨口齿不清地抱怨,“我敢说他们用的芝士过了期。如果我还在那不勒斯就好了,那儿有全世界最好吃的玛格丽特披萨……”

乔鲁诺咽下最后一块布丁,“那不勒斯是你的老家?我只知道你出身意大利。”

布加拉提笑了起来,稍提了几句那不勒斯湾的海滨沙滩和隐藏于街角小巷中的市井美食,乔鲁诺也相应地讲了讲自己的两位性格迥异的父亲。最后他说,“我有一天一定会去一次那不勒斯的,布加拉提,你来给我当导游。”

他们之间不再用敬语相称。“那我一定要先把你扔进那不勒斯湾里感受一下原汁原味的意大利海。”布加拉提把芝士拉出长长的丝,断开后沾了一些在嘴角边上,在乔鲁诺想要伸出手之前便被主人不动声色地抹去。“你有一个意大利人的名字,乔鲁诺。你会喜欢那不勒斯的。”

“我会的。”乔鲁诺看着桌子对面小麦色的皮肤,脸颊鼓起一边,嘴唇因为油脂而泛着光泽。因为那是养育你的、你引以为傲的故乡。

一周的时间能让点头之交催生出爱情的果实,也可能只是止步于互相邀请到家里做客的普通朋友。新的一周开始时,布加拉提身边却多了一个女孩儿。

“特里休·乌纳,校长千金。”他们在学生食堂碰面时布加拉提介绍说,“由于是突然增加的名额,受校长之托,我在这个星期要带带她。”

粉红头发的女孩略点一点头,小小啜饮了一口玉米羹。不知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还是有别的粉红色青春期念头,她从不离布加拉提超过15米,猫咪般与他人保持着警示距离,偶尔也会展露一些女孩子特有的羞涩的巧笑倩兮。而且现在还因为宿舍安排问题借住在布加拉提的住处……天啊。

头疼的学业和头疼的恋情,乔鲁诺感觉头更疼了。徐伦同情地安慰几句,并答应会在大一女生集会上打听打听特里休的实际情况。仗助在聊天界面输入花了起码三分钟,最后只剩下一句话。「那你跟他告白了吗?」

「我们才认识了一星期」

大表哥的奇妙发型 「你要知道,我在认识露伴的第三天就对他告白了」

「然后你就被天堂之门用7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飞出了大门 ,毕竟你见面第一天就用疯狂钻石把你的未来男朋友打得漫画休刊一个月」

大表哥的奇妙发型 「这 是 两 码 事」

大表哥的奇妙发型 「总之只要遇到的是对的人,尽力往前攻就对了!表哥从精神上支持你(比心)」

「我明白为什么露伴老师老说你恶心了。不过还是谢啦」

大一女生集会在周二晚上,而当天乔鲁诺不幸被今年第二回倒春寒击中,只能窝在宿舍吸着鼻子赶作业。在头昏眼花得看不清电脑屏幕之前徐伦发来了实时行动报告,乔鲁诺才想起女士们的聚会已经开始了。「嘿小老弟,我找到校长千金啦」

一分钟后表姐又发过来一条,「我觉得你有点危险,特里休是带着你心上人过来的」

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消息了。他们会享受聚会,聚会结束后有大把单独相处的时光,说不定还会有一段浪漫的——脑袋里搅成一团浆糊,乔鲁诺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上交的作业,头一挨到枕头上便昏睡了过去。

他晕晕乎乎地不知道睡了有多久,断断续续的梦境中大部分会有布加拉提,身侧一抹隐隐绰绰的粉红色。

所以当乔鲁诺睁开眼睛,看到布加拉提本人出现在床前时,还以为自己活在梦里。“我敲了有三分钟门,为了避免你对门那位舍友在敲到第四分钟时出来大吵大闹,我用替身进来的。”他看上去很担忧,眉间微微皱起一道浅淡纹路,“你表姐告诉我你的身体出了点状况,又不应门……抱歉我强行进了你的宿舍。”

他在为我担心,再怎么样也该要说声谢谢。乔鲁诺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是话一出口就不对劲了。“特里休呢?你留下她一个人跑来找我?”

“……我以为你不会对特里休感兴趣。”

“我当然不对她感兴趣。我是说,她很漂亮,品学兼优,然而……”乔鲁诺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仿佛它们在烧灼他的喉咙,“她很喜欢你,布加拉提。你们甚至住在一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之间——”

“停一下。”布加拉提打断他,“我从没说过我和特里休住一起。我的宿舍有两个房间,我睡的客房。”那对漂亮的深蓝眸子正无比认真地看着自己,海水浸上来,缓慢冲刷着心中最不安的那部分。“特里休是一个需要短暂保护和适应新环境的姑娘,我的学生之一,仅此而已。”

“那我是谁?布鲁诺·布加拉提老师。对于你来说,我也只是一个学生吗?”

海水没过头顶,乔鲁诺听着自己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隔着深深的海水,朦胧而失真。他们在深海中静默地下沉,光芒越来越远,窒息感扼住了喉咙,沉,沉,沉。

“乔鲁诺。”

布加拉提的声音劈开海水,把年轻人的意识拽回新鲜空气和光明里。“你绝不仅仅是我的学生。你是我的朋友,是我不可或缺的同伴,一起吃饭,听同一首歌,看相似的书,或者哪天你邀请我去看一场老电影,我甚至可以跟你分享我的几个秘密。你可以是很多人,但乔鲁诺·乔巴拿只有一个,并且你不会像任何人。”年长者重复了一遍,嗓音柔和,从半空中打着转落下来。“你不像任何人。”

想起来了,布加拉提的确喜欢看诗集。反黄金体验似乎正作用在他身上,身体比意识快了一步,率先抓住对面人的手腕,乔鲁诺有些惊讶地发现被意大利阳光晒成的皮肤偏凉,不过很快便热了起来。“我喜欢你,布加拉提——这不是我第一次恋爱,我也不确定我们之间到底是——但我喜欢你,一见钟情。”

该死,感冒让他连告白时刻都变得这么尴尬,好在被告白的一方似乎不那么介意,甚至回扣住自己的手掌。“一见钟情?”布加拉提低声问,“从这栋宿舍楼下撞见我的那时候?”

这句话已经在胸中酝酿了很久、很久了,整整有九天,现在只需要轻轻松松地开口——“是的,布加拉提。19年来只有一个人令我神魂颠倒,而那个人只会是你。”

“……哦。”

布加拉提垂下眼睛,“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可以通过汗水的味道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说谎?”

“啊……啊???”

“你在被子里捂了大半天了,真亏你不觉得热。”那张棱角分明而又精致的脸蛋越凑越近,实在是太近了——紧接着脸上掠过一阵柔软湿意。

被不知道有没有接受刚才尴尬告白的心上人舔脸,这波冲击还是太大,乔鲁诺像回到第一天见面时一样,只会看着那对蓝眼睛发愣。“乔鲁诺·乔巴拿,你没有说谎,而我知道了你喜欢我。”

那么结果呢?回复会是什么?

“所以时至今日了,不打算亲我一下吗?”

海洋世界●妮 「嘿小老弟,醒了没?这都七点钟了」

海洋世界●妮 「明白你为什么第一眼就迷上他了——他只来了半小时,但是这半小时让全场三分之二的女孩们都想要打听他的联系方式,另外三分之一想要知道的是他的住址。说真的,没人会不爱布加拉提!」

海洋世界●妮 「但是在场所有的女士们都不会有机会了,包括特里休。我和她聊了一会儿,她说她是喜欢布加拉提,可是当她看到布加拉提看着一个金发碧眼甜甜圈的眼神时,她就知道她没戏了」

海洋世界●妮 「我已经告诉布加拉提你还在宿舍发霉啦!和特里休一起祝你好运!」

「谢谢你和特里休的祝福,表姐」

「布加拉提尝起来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得多」

海洋世界●妮 「你怎么中午才回」

海洋世界●妮 「等一下」

海洋世界●妮 「你他吗说什么???!!!」

5.

“你谈恋爱了?”

福葛问出这句话时他们正在大学外的某家意式餐厅,博士生囔囔着要改善伙食,于是现在饭后一人一杯橘子汽水,福葛那杯已经续了第二回。

布加拉提眨了下眼睛,“有那么明显?”

“我们出发前你打了个电话,等红灯时又打了一个电话,等我们坐在餐厅点完菜的四十分钟里你平均每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屏幕。”数学系天才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汽水,手指往对桌一指,“以及脸上的傻笑。”

“……成吧。”名义上的老师揉揉脸颊,“我刚刚真的有在傻笑?”

“如果你不介意我拍下来的话,”福葛友好地掏出手机,“你的手机屏亮了。”

是乔鲁诺。他正在打黑魂3,把某个boss通关画面截了图发过来,顺便问了句能否提供亲切的外卖服务。或许自己真的在傻笑,布加拉提回复了一句你想吃什么,然后放下手机。“我必须说这很大一部分是我男朋友的原因。他,呃,比较粘我。”

“哦,男朋友。”福葛露出并不算意味深长的八卦笑容来,“比你小多少?”

“五岁。”

高材生的动作顿了顿,“……不要告诉我还是师生。”

“数学系的是不是都可以转行去算命?今年的生物系大一生,我班上的。”

他隐约听见对面小声咕哝了几句我以为我和纳兰迦已经够夸张的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布加拉提,表情又很快释然起来。“毕竟是这种季节,所以在一个月里变成恋爱傻子也不奇怪。”同样处于恋爱中的数学天才煞有介事点点头,“说起来,为什么最近大学里少了很多猫叫声?”

挺过第二轮倒春寒后的天气越来越热,万物生长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布加拉提叹口气, 没搞明白饭友是真的沉迷学习还是明里暗里关心高中同学的和谐性生活。

“大学新成立了义务绝育队。如果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你愿意暂时脱离一会儿数学海洋往窗外看看的话,你就会发现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长得像●老鼠一样的蜘●侠抱着一摞猫路过六楼窗户外。”

“……说真的能不能不要再往医学系送来发情期中的流浪动物了,我们又不是兽医专业!”

“这件事你跟空条分队长去投诉,不要只是窝在表弟的宿舍拿着表弟的手柄大声囔囔。”乔鲁诺面无表情盯着屏幕上大大的You Died,“从你刚才的技术表现我合理怀疑一起玩mc生存模式都会被你坑死。”

“别这么说,我可不想被安娜苏隔着一整个地球打爆,再说我今天是受空条队长之托来的。”东方仗助放下手柄脱离受虐之魂的刺激战场,从背包里东翻西找出一个端端正正扎着蝴蝶结的礼品盒子。“我记得还没到你生日?”

“是没到。”乔鲁诺心中翻腾起强烈的不详预感来,直到表兄弟一起打开了礼物盒。

“……呃,”仗助站起身时被手柄绊了一下,一路磕磕碰碰逃到门口按上门把手。“我觉得我应该回避一下。……祝你难忘今宵?”

的确会很难忘。乔鲁诺忍着想要大喊大叫的欲望合上礼物盖子,在扔掉和塞进某个隐蔽地方的选项里最终选择了后者。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群以空条徐伦为首的坏心眼女士们让不知情的可怜表哥给他带来这么一份大礼,还贴心地附上了一张初夜不会可以多谷歌的便条,明显是表姐的真迹。

气恼归气恼。他打开手机,视线停留在布加拉提给他发过来的信息上。「乐意至极。你今晚想吃什么?」

我今晚想吃什么?

「你。」

半个小时后布加拉提从房间地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是提来了一份布丁,看向电脑桌前的乔鲁诺时眼神玩味。“噢,所以我们的小男孩儿终于开窍了。”他故意拉长声音问,“据我所知,你们新建宿舍楼的隔音效果还不错。”

乔鲁诺维持着镇定表情手忙脚乱地熄掉电脑屏幕。“我已经19了,布加拉提,至于正常的……那什么,生理需求……还是会有的。”

“是啊,在一个月后。”布加拉提跳到地板上,顺手把布丁搁好。“你的布丁是准备当饭后甜点还是宵夜?”

“……区别?”

“取决于你的时长。”年长者已经压了过来,手指暧昧地游移过裤裆布料,再向着人鱼线往上按在左胸,于是年轻人镇静表情下速度过快的心跳声暴露无遗。“以及你的不应期,初流乃君。”

他念这个东方名字越来越流畅了。乔鲁诺在亲吻时想,很快意识又被拉走,回到唇舌交缠当中去。布加拉提似乎驾轻就熟,不紧不慢地逗引,使实际上没多少经验的一方有些恼火起来,轻咬住对方舌尖。拉链拉开的声音并不很大,细长的微凉手指握住半硬的部位时乔鲁诺抖了一下,更用力地回扣住布加拉提后脑勺,以至于弄散了发辫,长长一缕黑发柔软地滑过指间,落在微颤双肩上。

手指套弄的动作仍在持续,布加拉提很快就摸清了他的敏感带, 每每经过都能激起一阵颤抖和低喘。“我是该说现在的年轻人发育得好吗?”终于在亲吻间留出一句话的空气时布加拉提说,听起来仍像在调笑,但气息紊乱得几乎拿不稳调子。“总感觉……不太好进去啊……”

他按下硬挺的膨大性器,龟头蹭上自己的裤裆布料摩擦,那里也已经紧绷着发热了。“这里。”

乔鲁诺紧扣住恋人后背,在某一刻低喘着挺动腰部,就这么释放在对方手掌和裤子上。空气在年轻人的喘息声中略微僵固了一瞬,布加拉提终于没忍住出了声。

“……噗。”

“……不许笑!”

想都不用想使劲把脸往自己肩颈处藏的金发小朋友肯定又羞又恼地烧着脸。布加拉提亲亲他鬓角,借用浴室让显然是初次的19岁男孩独自在外头缓解一下。

“我猜你恢复也不需要一小时?”

“能、请你、先进浴室吗?”

凶巴巴的语气和通红的脸,讨人喜欢的小男孩儿。布加拉提总算是关上了门,扭头看镜子才想起自己比外面的小男孩好不了多少。

一小时零五分钟后乔鲁诺眼看着美人出浴,松松垮垮挂着浴袍滴着水,而自己还在摆弄某个亲切的心形礼物盒。黑发美人表情微妙起来,显然对盒子里安全套以外的小玩具感到了惊奇或惊吓。“给我解释一下,在校生宿舍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乔鲁诺不适时宜地想起了某个顶着米●鼠发型笑得贼兮兮的嘴脸,以及某张贴心小纸条。“我……谷歌了一下,觉得哪天有可能会用上什么的……”

“——噢。”布加拉提意味深长地挑挑眉,重新坐回床上时浴袍已经滑落到方才跳出来的地板上。“我可以理解成你老早就想被我拐上床了吗,小处男?”

亲吻总是无止境的,布加拉提咬着小男朋友的下唇,跨坐在对方腰上打开了腿。尽管在这之前他表现得多么游刃有余,手指沾着润滑油探入后头时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全身发起抖来。 翡翠蒙上了水雾,情欲眼神毫无保留地投射在自己身上。这还是太过了。布加拉提在扩张的不适感中勉强思考着,他还是在尽力放松,毕竟他的实际经验其实也没有多少——为什么先前要摆出一副经验老到的年长姿态呢——直到乔鲁诺伸出手,摸索着按上穴口。

熄灯后的黑暗中布加拉提惊叫了一声,随着异物的深入呻吟变得更加不能压抑。“……布鲁诺。”这是乔鲁诺第一次这么叫他。窗外有昏黄灯光漏进来,勉强可以看清渗出薄汗的肉体,泛红的耳尖与咬出痕迹的下唇,暗蓝眼睛里水波流转。布鲁诺,布鲁诺。乔鲁诺继续这么呼唤着,在侧腰烙下吻痕,一路延伸至胸口锁骨,每一处都撩拨起了无形欲火。

在火焰席卷走两人的理智前布加拉提终于拔出了手指,声音已经渴求得发哑。“——可以了,乔鲁诺。”他在被缓慢按倒进床铺里时咕哝说,“可别让我教你怎么戴套。”

“……我知道怎么用。”昏暗中由上方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这回时长不会让你失望的。大概。”

“那可真是……十分期待。”

膨大顶端挤进来时布加拉提再次咬紧了嘴唇, 全身肌肉都因这意料中的痛感而收缩,又被强迫松弛下来。显而易见乔鲁诺有足够的耐心,但同时也在逼近忍耐界限,小臂线条紧绷着浮现出青色血管。侵入逐渐往深里推进,每深入一寸痛感都越强烈,末了停在某一处无法再继续。乔鲁诺埋在里头动了动,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开始试探性地顶弄起来。

包裹着他的软肉吸得更紧了,布加拉忍着不呻吟出声,手指紧抓住对方上臂,指甲抠出几道浅淡痕迹。欲望被高热柔软包围吸吮的感觉实在太好,差点没让他再泄一次,一开始乔鲁诺还尝试着摸索些门道,后来大概是终于绷不住理智,深顶在里头胡冲蛮撞起来,在一次次冲撞中嘶哑着嗓子呼唤情人的名字。布加拉提痛得紧,却没一点制止的念头,怀里的金毛小狮子压在自己身上,发辫散乱开粘在汗湿脊背上,模糊中肩后一个星形胎记暗下去一块。布加拉提磨了磨牙,在下一阵疼痛袭来时一口咬了上去,能听见幼狮在耳边吃痛的吸气声,体内的粗硬玩意儿抖了抖,软下去一半。

乔鲁诺把自己退出来,调整了好一会儿呼吸。“抱歉,我刚才……”他亲吻着年长者嘴角,语气动作都充满歉意。“你太好了,布鲁诺。我只能想到自己舒服了。”

“姑且把这当成对我的赞美之词?”布加拉提觉得自己全身都发着软和疼,除了某个依然得不到释放的部位。他太累了,即使乔鲁诺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也估计没有力气去制止。“我可能要自己缓解一下……或许你能帮帮忙。”

“我帮你。”乔鲁诺回答道,手指学着他刚开始这般那般的动作,笨拙地抚弄柱身。布加拉提干脆彻底瘫软下来,闭上眼睛正打算享受一番小男友的初次服务,接下来的一阵舔弄惊得他猛地重新睁开眼睛。

“等……乔……?”

“你也可以叫我JOJO。”乔鲁诺的声音因为含着性器的缘故口齿不清,同时尽量小心地不让牙齿碰到。他将粗硬物体整根吞入,压在喉口吮吸,吐出时发出响亮水声,随后舌腹又把水声尽数舔舐去。布加拉提不受控制地抬起了腰,抬手拽住对方后脑勺的柔软金发。年轻人抬起眼睛来,赤裸裸的欲望里沉淀了更多不甚清晰的成分,绿色眼瞳仿佛正在捕食的食肉动物,这几乎要令布加拉提忍不住了。

下一秒乔鲁诺将顶端沥着透明前液的性器吐出来, 扶着布加拉提把他的臀部抬高,在对方明白过来之前抢先开始了动作。被方才粗暴抽插磨得红肿的敏感穴口刚被舌头碰上,布加拉提便低叫着高潮了,精液沿着小腹一路星星点点延伸至胸口。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没有停下的意思,柔软舌尖继续向里探入,似乎带着对探索身体的好奇心般仔仔细细地舔舐过每一个褶皱,水声也愈发响亮。

被自己年轻了五岁的情人在床上掰开臀瓣——布加拉提觉得自己可能这一段时间都不能在课上见到乔巴拿了。奇妙的触感从尾椎骨一路酥麻到后脑勺,身体里无端生出一股空落感来,促使他迫切想被什么东西填补完整。布加拉提尽力伸出手,摸到年轻人胯下已经是重新挺立起来的状态,在手心里热烘烘地发硬。

“……你的不应期也是够短的。”

“我似乎有说过时长不会让你失望?”

布加拉提被整个翻了过来,上半身陷在被铺里抬翘起腰臀。分不清是紧张亦或是期待,他全身都打着颤,呼吸急促,开合穴口很快抵上发热的涨大顶端。年轻的声音落在耳边,一字一句黏附在耳廓,湿热吐息弄得布加拉提想要逃,才发觉全身都被捕食者禁锢住,再也没法逃脱。

“现在才是真正开始计时的时候。”

……翌日布加拉提睁开眼睛,全身上下酸痛发软,只能勉强确认一下现在的时间。还好今天没课,难得偷来半日闲的助教舒了一口气。

“布加拉提?”乔鲁诺走过来蹲在床头边,原来那布丁被他当早餐吃了,也不怕放坏。“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我先去给你热好洗澡水?还是……”

“停一停。”布加拉提伸出手指,按住年轻人柔软的嘴唇。“哦,不再叫我名字了。”

“……名字?”

“明明昨晚叫得很起劲来着?”

年长的一方开着捉弄的玩笑,目睹了年轻人脸红到耳尖的全过程,嘴唇在指腹下嚅动,最终拼凑出完整的三个音节。“……布鲁诺。”

“嗯。”

“我爱你。”

“嗯。”布加拉提凑过去,亲在他的乔鲁诺的唇上。“我爱你。”

6.

白昼正在变短,秋风带着第一轮寒潮卷过,卷走草坪最后一点绿色,顺便翻出了压箱底的毛衣。

外边的松鼠们都在准备过冬了,徐伦这么告诉他。图书馆玻璃外跳过一只三花松鼠,两颊果然塞得鼓鼓囊囊。布加拉提桌对面是某位米●鼠发型的蜘蛛格温,为着没有猫可抓而待业中,终于开始翻开书抄必考海洋生物知识点。

“所以布加拉提老师,这回是为了乔鲁诺?”

杯子里咖啡见了底,布加拉提也不准备去续一杯。“也不算是什么事情……他一直都这么,呃,喜欢待在特定的人身边吗?”

“你是说他粘人?” 徐伦手下笔没停,还是抽空从那一堆图鉴里抬起眼睛,“不。我们一块长大的,他还是黑头发小屁孩的时候只是怕生,黄金体验都比他粘人。”写满六页纸后海洋系学生终于能歇口气,捧起面前半凉的奶茶,盯着稀薄的热气陷入沉思。“不过也算能够理解——大伯家一个考古学家一个律师,出差一个月就要三星期,大部分时间小家伙都被放在我家或者二伯家,为此大伯还挺愧疚来着。尽管初流乃一直很懂事,也很体恤他的两个父亲,但是……”

徐伦说到这儿顿住了,实际上还是乔斯达家的女孩儿拇指摩挲着杯沿,看向自己的目光多了一层释然。“我还担心他一次恋爱都谈不了呢。你是第一个被他赖上的人,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低下头,手机屏幕上赫然一条新信息。徐伦点头示意请自便,又一头扎进深海神奇动物去了。

小布丁 「布鲁诺?」

小布丁 「我想你了」

笑意从布加拉提眉眼里跳脱出来,提着嘴角向上弯。徐伦看在眼里,想起和安娜苏傻里傻气的那几百条消息记录,自己也忍不住要笑,笑所有谈恋爱的人都一个傻样。

甜饼干 「我也是」

甜饼干 「今晚我会过来」

他往学生宿舍楼跑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带着甜食而有时口袋里藏着的是保险套。米斯达曾经打趣说干脆你俩住一块算了,他可以友情提供一下搬运双人床的劳动力,后来因为宿舍面积问题才可算打消了这个念头。

考试周迫近了,助教因着不用出题发闲,而学生待遇就没这么好了。布加拉提进门时乔鲁诺果然还埋在厚厚一沓资料里,金发随便扎了个尾巴搭在一边。布加拉提同这两周以来一样,尽量不打扰备考人士地放好慰问品,乔鲁诺也一如既往地发现并捕捉住出现在自己宿舍的助教老师。“布鲁诺——”他拉长声音喊,末尾已经有气无力。“我需要充电。”

“请便。”布加拉提大方地接受了小男友的撒娇,由着金色脑袋抵着自己肚子蹭来蹭去。“我记得这轮考试结束会有几天假,没课。”

乔鲁诺依旧埋在布加拉提的毛茸外衣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离这里最近的那片海滩最近有篝火晚会,就在海边上。那个小镇在除了点起火以外的时间都很安静,这个时候还会有……”

“你想约我出去?”

拱动的动作停住了。大男孩抬起头, 脸是红的,碧绿眼睛却能毫不害羞地直视另一对深蓝。“是。”乔鲁诺承认道,同时发起了邀请。“我想约你出去。可以和我约会吗,布鲁诺?”

一周后考试地狱结束,能让人喘口气的假期也如约而至。天气还是凉,他们开着布加拉提的车离开校门时天空挤着厚厚的云团,向着太阳的方向织起灰白的边缘,倒也不会那么快砸下雨滴。

车上放着老歌,上一代流浪摇滚披头士仍被现在人津津乐道,由副驾驶座年轻人的嘴边轻轻哼唱出来。车窗外闪过一株接一株高大乔木,尽头已经能看到暗灰海水在云脚下延伸,布加拉提转头时发现乔鲁诺已经没有再哼歌,闭着眼睛滑入浅眠。他想起他们的第一节课,金发年轻人眼窝一圈淡青,绿眼睛却目光炯炯只看着自己。那时布加拉提只是认为他孩子气,以及没来由地觉得他下睫毛也很长。

小镇是真小,也很旧了,旧街道和旧建筑都昏昏欲睡又还在兢兢业业,时间在这里打了个转,激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海边停车场的投币计时器坏了,于是他们可以随便把车停在一辆废车旁边到任何时候,伸展开手脚,在篝火点燃前找点什么事情做。

可惜这里没有宾馆,乔鲁诺说。布加拉提笑着推他的腰,打闹动静甚至惊不走停在破旧红邮筒上的一只鸟。这里有一所学校,一间教堂,一条火车轨道和连绵的住房,白木外壁毛毛糙糙,漆上的油漆也开始起皮。但这里很好。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布加拉提比他高那么一些,说话时会看着对面的眼睛,手总是很凉,于是乔鲁诺拉起年长恋人的一只手,十指相扣塞进自己外衣口袋。

“如果我们再走走,会不会找到连当地人都不曾发现过的秘密基地?”

布加拉提难得会这样直白地提出天真的想法,在他们游荡过几乎整个镇子,一同坐在长椅上歇脚的时候。然而他们还是回去看海,从灯塔上下来后踩上沙滩,留下两行脚印。布加拉提脱了鞋,裤脚挽起一些,在冰冷海水中跋涉。乔鲁诺牵着他的手一路走,恍惚间觉得时间就此停止,被松脂包裹如同琥珀永恒。

“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布加拉提踩着海水说,“那不勒斯湾总是晴天,但有好几次我跟父亲出海的时候都遇上了暴风雨,第一次我被颠吐了,往后就再也不晕船。”

“你父亲是好舵手。”

“他只是一个渔夫,本来我也该是个渔夫,出海打打鱼再卖掉,再换来酒和清闲的半个下午。父母离婚后我跟着父亲,他让我读书,读完大学后我就留在这里当助教。”在海风中对方声音似乎要更清晰些,掺杂着海水的咸腥味道,或许这里会更像那不勒斯。“愈温暖富有营养的海域颜色愈像翡翠,乔鲁诺,你的眼睛总能让我想起我的故乡。”

乌云浓重起来,海鸥滑过翻滚波浪,西天也划破了一道口子。残阳如血般倾泻,点燃了整片海湾,火焰自海水中升起。布加拉提背着光,身影似乎也要燃烧起来,这让乔鲁诺隐隐感到一丝不知来处的恐惧。或许是梦里?

“——暴风雨要来了。”

布加拉提仰起脸,敏锐地捕捉到风息的变化。他的双脚仍浸满海水,于是乔鲁诺一把将他抱起来往车上跑,赶在暴风雨降临这片海湾前逃到一间餐厅中去。

当硕大雨滴密密麻麻打砸下来时他们已经在临窗的位置坐定,要了两份炸鱼薯条。柜台一只肥猫在风暴中悠闲地打盹,老板娘是一位嗓门高而善解人意的女性,端上热乎食物时顺手续上冰水,并告知外乡人这场雨很快便会过去,今晚篝火会照常点亮。

“很快”也许指的是两个小时半,好在餐厅里足够温暖。他们坐在同一边,一人塞着一只耳机看老电影,黑白画面上依然年轻的奥黛丽·赫本剪了短发,在罗马城明丽阳光下露出迷人微笑。乔鲁诺时不时从屏幕上挪开眼,视线落在与自己依偎着的那人身上,又在被发现前挪回去,多少觉得美人都有些相像,只是一个黑白光影跃动在录影带,一个围着他的体温,一呼一吸都颜色鲜活。

“这假日可真够短的。”影片结束时布加拉提评价道,“如果奥黛丽·赫本不是公主——”

“奥黛丽·赫本可不是角色名。况且也不见得九天就很长。”

布加拉提就笑,捏捏男孩还没有多少茧的手指。“是不长,也就一周半。而且你搭讪的方式实在是过于公事公办,导致我一开始真的觉得你是难得不怕被催着交报告的勇士。”

“所以九天过去了。”乔鲁诺低声说,“我很庆幸没有失去你,各种方面都。”

年长者本来还准备好了几句打趣的语句,现如今也只是安静地任由年少恋人紧扣住十指,掌心微微发潮。他拍拍乔鲁诺脑袋,向窗外看去。“雨已经停了,JOJO。”

当晚巨大的木围坐落在海滩一角,燃起第一缕火苗时所有人都为之欢呼。 比篝火更明亮的在篝火之上,骤雨洗刷过后的夜空泛着蓝黑色的光泽,星海便点亮在不停歇的潮水上,光芒被揉碎融入洋流一同流转。篝火终于整个燃起了,人们同他们最原始先祖般围绕在光热源边,火光映照出脸上洋溢的笑容,和着一位老人的老旧口琴声唱起陈词滥调的爱歌,仿佛从不曾有什么烦心事。他们坐得有点远,身边零零散散都是一对对情侣,牵着手挨着边,入神地凝视温暖火光,神情活像是在许什么宏大的愿望。这愿望能被记住多久,又会被多少人记住呢?

布加拉提戳戳乔鲁诺,“今天你在教堂是不是许了愿?我看你态度挺虔诚来着。”

“我是有许愿呀,”乔鲁诺一本正经道,“许愿明天早上有甜饼干可吃。”

“圣母保佑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布加拉提当然知道甜饼干暗指什么,笑骂在教堂都要抱不洁念头的血气方刚小伙子。乔鲁诺笑够了,恢复到平时正经会露出的表情。“我只有一个愿望,布鲁诺。倘若这个愿望能够实现,我的生命才算真正完整。

“布鲁诺·布加拉提,我希望我的所有未来中都会有你。”

老歌仍在不同声调中哼唱,他们唱相遇,相爱,自然也会有怅然若失的离别与思恋。布加拉提从乔鲁诺眼睛里看篝火,忽然觉得这一刻像刚从梦中醒来,过去莫名的不安惶恐终于落地,化作风和沙子和尘埃。时间和星辰会见证一切,并都将记住这一刻。

他只能更用力地回扣住年轻的宽厚手掌。

7.

学期最后的大考也熬过去了,乔鲁诺不出意外拿到全A,徐伦以找猫为借口逃了几节课,整体也算成绩优异。医学生抓乱了头发又顺回去,嘟囔说至少看在及格线上不会被露伴说教。

圣诞紧接着就是新年,大学慷慨地开出了够长的假期,足够表姐飞去地球另一边和男朋友腻上几天。仗助为着下学期的成绩忍痛割爱,乔鲁诺也没有特别想回家,每天窝在宿舍打游戏,顺带感叹一下非异地恋的好处。

平安夜那天下了雪,张灯结彩的校道上随处可见情侣牵手打啵,行色匆匆必是单身狗低头快速逃离狗粮现场。乔鲁诺搬出家里捎来的暖桌,打算今晚象征性地挂个毛袜增添一些节日氛围。

就在他又想给布加拉提发信息叫他过来暖桌感受一下神奇的东方力量时,天花板上忽然出现了一道拉链。“SURPRISE!”布加拉提穿着平时上课穿的西服外套,里面一圈毛领让他看起来暖乎乎的。“圣诞老人来送礼时怎么也得吃惊一下吧。”

“哇——”乔鲁诺说,“你今晚不是被拉去研究生酒会了?我本来都预备着把露伴老师的红黑少年亲笔签绘版明天送过去来着。”

“我找了个借口跑了出来,”布加拉提熟练地钻进暖桌,腿脚搭在乔鲁诺的上面。“好吧其实也没有别的借口。我说我的小男友正空虚寂寞平安夜独守空闺,他们就很大度地放我走了。”

乔鲁诺刚想反驳,转念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便自认为巧妙地转移开话题。“那么亲爱的圣诞老人,我的礼物在哪儿?”

“小驯鹿那么着急做什么,鞍子都没套上呢。”布加拉提慢条斯理地挪过来,嘴唇附在对方怕痒的耳后。“来拿吧。”

他们拥吻时乔鲁诺伸手撩开了恋人的衣服, 摸出一丝不对劲。“……蕾丝?”

“黑色蕾丝系绳吊带款,上下套买齐了有打折。”年长的一方总是能给他惊喜,此刻正笑得得意又带着隐晦的引诱意图。“这个礼物怎么样?”

“惊喜之上的惊喜。”乔鲁诺低叹道,将剩余未出口的赞美都化作实际行动。外套毛衣都被尽数剥下,布加拉提胸膛急促起伏着,面上泛着情欲的潮红——

“嘿哥们圣诞快乐!乔鲁诺,祝你…… ”

穿着滑稽圣诞老人装的米斯达撞开了房门,在撞见暖桌边限制级画面后像是喜剧高潮部分好巧不巧按下了暂停。布加拉提尴尬地转过脸去藏进暖桌底下,乔鲁诺轻咳一声,礼貌地提醒偶尔会像这样缺根筋的对门舍友。“现在还不是午夜,距离零点还有四分钟。”他友好地在某个数字上加了重音,“所以现在还是24号。”

米斯达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爆发出一阵哀嚎后转身甩门逃回宿舍。乔鲁诺目送他离开,先去把门锁上,又从暖桌里拖出一米七八长的大猫猫。

“你他妈……民风淳朴得门都不关?!”布加拉提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羞恼,现在全身都红透了,得乔鲁诺哄好半天才愿意重新被揽进怀里。 “意外总会有补偿。”他并不算真情实感地安慰道,托着大腿把仍未搞清状况的圣诞礼物抵在门上。

“现在准备好坐上你的雪橇车了吗?”

圣诞节过后校园里冷清不少,一大半是因为过低的气温和连续不断的小雪, 积雪厚度已经不算薄。布加拉提的住处不小,也因为这个而显得冷清,所以乔鲁诺更愿意让布加拉提来自己的小小天地——恋爱对象从不占地方——或者和他在这边的厨房烤曲奇。

他做了一个梦,有关那不勒斯,有关罗马,有关一场九天的冒险,黄金般的梦想和血流成河的战斗,过早萌芽却不及说出口的感情。乔鲁诺暂时还没有告诉布加拉提的打算,但当他在门铃响后打开门,迎面一个白发紫瞳黑皮帅哥还是惊得年轻人差点原地摔倒。“——头发??”

“阿帕基?”布加拉提探出头,“等等乔鲁诺你怎么知道他以前和现在发型不一样。”

阿帕基在门口站了有十秒钟,接着爆了句粗口。“福葛和纳兰迦说的是真的,你交了个男朋友,还居然是你班上的大一新生?!”乔鲁诺摸不准对面错综复杂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一副想要把自己揍一顿的感觉是没错的。“我只是跑去国外跑了半年,布加拉提你怎么回事???”

“雷欧·阿帕基。高中同学,现任刑警。”布加拉提瞅着时机插进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这位是……”

“乔鲁诺·乔巴拿,助教布加拉提的男朋友。”阿帕基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去了,“大学论坛里随便一查就是各种目击报告,大概我会是全世界最晚知道的一个,对同窗旧友还真是刻薄。”

布加拉提还是把明显生着气的阿帕基拽进来,推去另一个房间里时低声对看起来仍在状况外的乔鲁诺快速解释了一下。“我会和他叙叙旧——阿帕基为人便是这样,你无需太在意。”

是的。乔鲁诺看着一头白色短发消失在房间门后想。我知道他内里是多么为同伴着想的人,我本就该知道的。

他做了一个梦,有关那不勒斯,有关罗马,有关一场九天的冒险,黄金般的梦想和血流成河的战斗,过早萌芽却不及说出口的感情。他们是一支小队,乔鲁诺反而是最迟来的一个,却得一个接一个送他们离开。你无需太在意。罗马斗兽场古老的风息穿过断壁残垣,战斗仍在继续,在一切尘埃落定,云翳尚未散去之前,布加拉提这么对他说。一切都只是顺其自然。

从此他不敢再看古罗马的阳光。直到百转千回,和煦暖风里他对他微笑,不再有那沉重的命运,只有初识的拘谨和好奇。

你会成为我的朋友,而我对你一见倾心。

阿帕基临走时撂下了一两句不轻不重的狠话,诸如你要是伤了别人的心就让你体验一下职业警察格斗术之类。布加拉提送他回去,回来时脸色是疲惫的,是一番口舌和开怀大笑后送走老友的疲惫。“他的假期很短,下一个任务很快就会来了。”他们回乔鲁诺宿舍时布加拉提喃喃道,“你会和他好好相处的。希望他出任务时不要出什么差错。”

“我觉得就我个人而言和他相处愉快还需要好一段时日。不过他会平平安安,我能保证。”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窝在暖桌里,布加拉提看着乔鲁诺打游戏,手里剥着日本产的柑橘。一如往常,一如往常。零点时他们交换了一个吻,睡下前乔鲁诺突然提出了一个请求。

“要不要去看日出?”

新年第一天第一个变化是雪停了,云层也清空了大半,使他们在爬上楼顶天台前就能看清天边远远悬挂着的启明星。今年第一轮太阳将光辉撒向新的起始,布加拉提在干冷空气里呼出一团白雾,头顶天色由蓝黑过渡至浅粉淡橙,戴出来的耳钉果然会凉,不知道新打了耳洞的年轻人还适不适应。

“布鲁诺,”乔鲁诺抢在他前面开口说,“今年春假我们会回一趟日本,回我的家族那儿一趟。”

“你们——你的两个表亲?”

“表姐,表哥,以及他们的对象。”乔鲁诺一旦正经起来就会是这副表情,布加拉提发现他的手已经在口袋里焐了很久。“是我们,布鲁诺。我想让我的家人们见见你。”

他在冬天总是会受冻,这会儿浑身却发起热来。“作为你的交往对象?”

太阳升得高起来了。“不。”乔鲁诺靠他更近了,掏出红绒小盒子时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作为我的未婚夫。”

布加拉提看着他,乔鲁诺·乔巴拿,比他小了五岁的同性,今年已经20岁了,很容易脸红却能毫不犹豫地直视自己的眼睛,翡翠眼眸里包含得太多,太多又不加掩饰。布加拉提看着乔鲁诺,他的年轻的爱人,充满了年轻的活力与青涩,金发碧眼让他想起阳光充沛的故乡和海。然后他伸出了手。

“你的那枚还放在我宿舍。如果这算求婚的话,待会得再来一次。”

银戒套上左手无名指根时布加拉提想起他做过的一个梦,有关那不勒斯,有关罗马,有关一场九天的冒险,黄金般的梦想和血流成河的战斗,过早萌芽却不及说出口的感情。现在锁链已经卸下,岩石也将风化,那不勒斯是随时能够归去之处,罗马阳光也不再刺得眼睛流出泪来。于是他们得以拥抱在新生的太阳底下,在崭新的世界里亲吻所爱之人。

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

END.

[茸布]Buon giorno

布加拉提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还未完全亮,只从窗帘外透出微明的清光。那不勒斯的清晨总比别的地方要更安静些,为了给一整天的充沛阳光和人声喧嚷做准备。床的另一边仍陷在柔软被铺里,留着长长金发的年轻人动了动,从鼻子里哼出短促鼻音。

“早上好,乔鲁诺。”布加拉提吻他年轻的情人,后者半梦半醒中揽得他更紧,发卷抵在小麦色皮肤的胸脯上,那里还留着前一晚的痕迹。“现在还早。”布加拉提继续说,手指摊开插入发鬓,一下下梳理将要及腰的烫金鬈发,指尖发尾如黄金般散落。乔鲁诺继续在他怀里拱动,终于露出翡翠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梦中带来的水汽。“早上好,布鲁诺。”今年刚满18岁的乔巴拿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会漏出少年人应有的懵懂茫然来,他实在是过于早熟了——16岁成为意大利顶头黑帮的新任教父,「PASSION」连同整个那不勒斯如同景观赏品般被把玩在尚未粗糙的手掌心。新任教父向每一个吻他手背的人致以矜持微笑,手下如打理一株老树般打理组织,修剪枝叶,插下新枝,拔去旧刺,再将罂粟种子般恶毒的部分毫不留情地除去,手段老练如多年的园艺老手。我答应过你。乔鲁诺曾经对布加拉提说,同时吻着他的手背。那不勒斯的风里不会再有毒品哪怕最微弱的气息。

三年里他做到了全部。街头巷尾终于灭绝了那些肮脏的粉末生意,死人也不再像死老鼠一样遍地都是,被发现在脏污泥水或垃圾堆里。这对这座城市来说是好事。布加拉提瞧着面前这个仍打着哈欠的金发的青少年,决定再吻他一次。

这一次乔鲁诺抓住了年长一方的舌头,伸进口腔里缠绵吸吮,宽大手掌不老实地游移过侧腰,深深按在腰窝里。布加拉提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接着大腿根被不怀好意的硬物给蹭上。“怎么……”吻的间隙间他艰难地呼吸,“你硬……?”

“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乔鲁诺在每次要做费时间的坏事时都会用上一类十足无辜的表情,即使这回儿已经在啃咬他的锁骨,正对胸前两点虎视眈眈。“就稍微让我和男朋友发泄一下嘛,布鲁诺?”

男朋友一下没了声。

实际上他也不大想出声,因为昨晚这般那般折腾得嗓子发哑,只是在压开双腿时小小地哼哼几声,很快这象征性的抱怨也变成了黏腻的亲吻。手指进入时布加拉提恍惚记起自己今年也不过才23岁,在黑帮度过的大半生里使他磨炼得对年龄增长没有实感,而那惊心动魄的9天更让过去都泛泛如白马过隙。乔鲁诺压在他身上,进入时低叹出声,手臂紧箍着情人坚实的后背。布加拉提闭上眼睛,感受着发育过于良好的那玩意儿顶开身体隐晦内部最柔软的部分,重重磨蹭着敏感点,逼得他叫出声音,一遍遍呼唤对方的名字。乔鲁诺,乔鲁诺,乔鲁诺。他的太阳,他的神明,以及他的爱。

“我在的,布鲁诺。我在的。”年幼的狮子已经逐渐长开,修长结实四肢足够把他箍紧直至断气,也能够温柔地去拥抱所爱之人。他的小太阳持续拥抱着他,并熟知自己身体的分毫,以嘴唇,以手指,以每一寸相贴肌肤来照顾曾经死过一遍的全身,于是意志坚定如布加拉提也只能如同一块黄油般融化,在一声尖叫后喷溅在紧绷小腹上,星星点点黏腻在两具年轻肉体间。

肠道收紧时乔鲁诺明显咬紧了牙,接着是持续的快速冲刺,高潮的浪头翻腾着,搅得布加拉提昏昏欲睡又难以自拔。直到乔鲁诺喘息着宣泄在里头,身子完全放软了压下来,两人的身体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

心脏在情事过后也持续地卖力搏动,布加拉提呼出一口气。“我活着。”

“你活着。”乔鲁诺垂下眼睛,亲吻他靠左的胸膛。“你得陪着我,布鲁诺。我还有很多没能给你的。”

只要他愿意,整个组织都能移交到他手上——布加拉提知道对方没说出来的意思。他按着年轻人的后颈,那不勒斯的狮子乖乖地由人按住后颈皮,金发与黑发纠缠在一块。“我现在只想你给个许可我洗个澡,BOSS。再有五分钟福葛就该打电话威胁让紫烟和米斯达轮流来叫门了。”

“那就再五分钟。早餐除了布加拉提特供咖啡还有什么?”

“大概会是培根煎蛋,或许还会有奶香布丁。”布加拉提咂了咂嘴,“不知道门宁女士有没有做炸披萨馅饼。”

“我中午想吃鸡块,最好还有披萨。”

“热量太高。说起来特里休对彻底搞干净的米斯达刮目相看,她对我说决定先从拉去当人形自走购物车开始。”

“唔。”乔鲁诺模糊地应了一声,抬头亲吻上布加拉提嘴唇。“我爱你。”

黄金体验镇魂曲抽身去拉开了窗户,窗外流入那不勒斯湾的海风和月季的新鲜气味,城市正在苏醒过来,人声随着光照强度增加逐渐开始活跃。他的年轻的情人,18岁的黑帮教父,那不勒斯的主宰者,此刻覆压在自己身上,全身都放松着,眉眼嘴角都勾起浅淡笑意。布加拉提感到整个那不勒斯正包围着他,海洋和绿茵,雏菊和罗勒叶,海岸线和火山灰,以及晴朗无云的蔚蓝天穹,有着全意大利最好的阳光,同乔鲁诺·乔巴拿的金发一般熠熠生辉。

他感到欢愉,感到温暖和满溢爱意。正在这飘飘然的当头,乔鲁诺开了口。

“……我们结婚吧。”

布加拉提缓慢地眨了眨眼。

“…………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