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逆白黑]Until Dawn(3)

      朱雀紧紧拥住怀里那人时,终是确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不是幻象,也并非梦境,鲁鲁修·vi·布里塔尼亚真实地存在着,像拍哄孩子一样抚摩着他的脊背。我很抱歉。他在耳边轻声说着,于鬓角脸侧落下细密亲吻。我很抱歉——
       因为我抛下了你,独自一人,孤独地活在这世上。
        “……你真是,太任性了啊。”朱雀低声说着,偏过头去磨蹭他的脖颈,“把这么一个重担丢给我一个人就算了,还要制定那样的计划……
       “……但是你现在回来了,鲁鲁修……”  
     鲁鲁修越过他的肩膀,逐渐望见了一些可怖记忆,一片地狱倒影。因他而起的诅咒和噩梦,疲惫和悲哀,带来的伤痛折磨甚至大过于那一日的长剑破空。
        所见者胸腔中漫起一阵苦涩,手指扣进朱雀衣料褶皱中,“我不知道——我没想到会让你这样难过。”他轻声说着。“……我本不愿让你变成这样的。”
        我是绝对不愿让你落到这种境地中的。
       但他曾把他逼迫至哪种残酷境地去呢?鲁鲁修沉默地想着。
       门外忽地响起急切拍门声,有什么人想要进到房间里来。 “……我睡了多久?”朱雀茫然地喃喃着,手指抓握继而又松开,“今天是……?”
       “多半是娜娜莉来了。”鲁鲁修回答,“你睡了大概有两天。”
       他安静地滑出朱雀臂弯,往门的方向走去。拍门声仍在持续——朱雀终于反应过来,“鲁鲁修,等……”
       金属机械发出磨合转动,门锁开了。
       年轻女皇几乎是冲了进来,如果不是考虑她坐在轮椅上,没准她会整个人扑过去。“朱雀!你到底怎么了?这两天都把自己锁在这里吗?C.C.小姐和我都很担心你……朱雀?你在听我说话吗?”
       朱雀愣愣地瞧着娜娜莉开合的嘴唇,半晌终于艰难的扯动声带,“娜娜莉,你……看不见吗?”
       “看不见……什么?”娜娜莉瞪大眼睛,愕然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
       她的至亲胞兄就站在她身旁,不发一言,俯身亲吻了妹妹的发顶。而娜娜莉仍然望着他,脸上尽是担忧和不解。“怎么了,朱雀?……”
       鲁鲁修发出低哑促笑,向朱雀比了一个噤声手势。朱雀终于垂下眼睛,试图尽力掩饰语气里的疲惫。
       “我很好,娜娜莉。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

       只有他可以看见鲁鲁修。
       别人可以感受到他的触碰,感受到他的体温,甚至感受到他呼吸所带来的气流,但是他们看不到他。
       只有朱雀可以看见他。
       亡灵归来得并不算完整,他缺少了本应映在别人眼瞳中的他的倒影。他经过亮光时,也没有留下影子,只有微风拂过,带起细微尘埃。
       “神明的祈愿契机是某个人的‘愿望’。”鲁鲁修那么说着,“而本应死去的‘我’,因为有着未完的愿望,所以才会回到这里。
       “这个愿望……和你有关,朱雀。”
       你还有什么愿望呢?朱雀执起他的手背,摩挲着苍白消瘦的修长手指。暴政被推翻,黑暗被驱逐,由他们联手创造的崭新的世界,为了旧时约定,为了已负罪孽,为了所爱之人——
       你的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才对。
        “……但是我想不起来那个愿望是什么。”鲁鲁修的声音愈发轻了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啊。”
       “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朱雀低声说,“至少你回来了,这就已经足够了。”
       停滞的时钟又开始走动,齿轮旋转契合,随着心跳起落发出滴答声音。这就已经足够了,朱雀想,抱紧了失而复得的,他漫长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人。
       “……别再离开了。”
       他感受到怀中的躯体轻颤着,紧绷又渐渐松弛下去。黑暗中,有一双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简看向那扇房门,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敲门叨扰的念头。
       她过去的geass是“侧写”,感受他人最真切的经历与想法,给予他人最需要的安慰与帮助。“这可是一个很辛苦的geass。”她的code契约者曾经那么评价过她,包括C.C.小姐也——
       现在简已经继承了契约者的code,但似乎geass的力量还在她身上有所残留。她可以通过观察他人来准确得知别人当时的心理状态,任何人都可以。
       比如说 ,枢木朱雀,zero。
       “我看着他的眼睛时,仿佛看到了失去的整个世界。”
       那双温润如玉的瑛绿眼睛里,像是过早地被火焰吞噬。只剩下死了的灰烬留在里头,无声地铺天盖地。
       他遭遇了很多,他才不满20岁。
       “你想知道吗?”千年的魔女引诱般咏叹,“所有的真相,所有的一切——只要你想知道,我是会告诉你的。”
       于是年幼的持印者点了头。
       她的确知晓了全部。简晃晃脑袋,无怪枢木朱雀的眼睛里会是这副模样,换谁都会难以接受。
       他才不到20岁啊。
       但是今天,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灰烬里埋藏着的隐约火星,又开始燃烧了。
       “C.C.小姐。”
       “什么事?”现任的引领者显然没有像上一任耐心,此刻她嘴里正叼着一块披萨,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听说过……亡灵归来吗?”
       “……历史上确有其事。”C.C.敲着桌沿,“亡灵因为未完成的愿望回归人世,这不算少见。”
       “这样啊。”
       “难道你想说,枢木朱雀看到了某人的亡灵?”C.C.眯起眼睛,注视着简。而简抓紧了膝上的纯白裙摆。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目前只是猜测。”
        “已经非常接近了。”C.C.赞同道,“那么你认为,归来的亡灵会是谁?”
       她们无声地同时拼读出一个已故者的名字。那个名字,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终结。
       鲁鲁修·vi·布里塔尼亚。
       只有他了。简闭上了嘴,世界上可能只有这一人,能够让枢木朱雀看起来像是个活人了。

TBC.

[反逆白黑]Until Dawn(2)

      “Geass的力量会使人孤独。”绿发的魔女不咸不淡地讲述着,“但这一次稍微有些不同。
       “他把永世的孤独留给了他。”
       女孩安静地坐在对面,捧着一杯红茶小小地嘬饮一口。高台之上一面圆桌,四张座椅,一张空着,一张已然倒塌腐朽。远处钟声鸣响,飞鸟被钉死在荆棘从中,没有半点挣扎迹象。
       “……我想这应该不是他的本意。”女孩轻轻说,“我想他应该是,很爱、很爱他的。”
       “的确是啊。”C.C.挑眉,没入贴额发梢。“所以无怪我当初问他时会得来那么一个回答。”
       他们曾直面神明。他们曾向神明祈愿,祈愿时间脚步不止,祈愿明日如期而至——然后世界被拨回正轨,清晨的剪影终究倾撒于废墟之上——
       Geass的作用机制是“愿望”,而他们两人都不为求活。但是鲁鲁修的那道命令,“活下去”的Geass,使朱雀不得不接受了那神明降下的,使人得以永生的力量。
       ……亦或是诅咒。
       永生之人,不老不死,游离于时间之外,命线与世界轨迹并行,只有被另一个被选定者杀死,接下那可悲诅咒,才能剥去猩红印记,迎来名为死亡的漫长旅途终点。
       鲁鲁修几乎计划好了一切。只有唯一的一个意外因素,他不知道。
       “我向他提过以那诅咒为由阻止他近乎疯狂的计划之类的建议,但他拒绝了。”C.C.的眼神缓慢移动,最后定格于天空的某一点。“他说那是他要他实现的愿望,那让看护这世界的时间再长一些也无所谓。现在看来他未免太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
       “他没有——我是说,他没有高估他自己。”女孩看上去有些焦急得语无伦次,“整整……一年了。他已经熬过一年了。”
       一年——365天,8760小时,525600分钟,31536000秒。每一秒都是噩梦,每一秒都是悲伤的重复,每一秒都是余火彻底燃尽后的灰烬。
       崭新的温柔的世界,由着一个盛世谎言和绝境重生得来,在晴蓝天空和暖煦阳光之下缓慢发酵,酝酿成巨大而美丽的奇迹,祥和的,动人的,充满希望的……
       但是看护着世界的那双眼睛已经死了。
       C.C.把余下话语安静地吞咽回去,不发一言。有风猎猎作响,女孩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只是望见了些破碎云絮。

       有光透入。
       他似乎已经昏睡了足够长的时间,以至于恢复意识时还搞不清当下形势。枢木朱雀睁开眼,房间内过于明亮的光线给他的眼球带来些许微酸刺痛。
       仿佛先前意识坠入混沌时,他还跪伏在床边,绝望的黑暗还在扼着他的咽喉,一个声音说着你杀了他,你杀了他——这是你应得的惩罚。这是你们应得的惩罚,恶魔大笑着隐去,只空留下余音回响。
       但是现在他平躺着,身上也好好地盖着被子。原本落满尘埃的窗帘,不知道被谁拉开了,玻璃上透着青蓝的天空颜色。
       有什么人来过他的房间,但他之前的确反锁了门。娜娜莉,C.C.,还是……
       在朱雀彻底看得清楚后,他终于发现床头落坐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瘦削而苍白,黑色短发,托着下颌的手腕稍显得细弱,紫色的眼睛……
       只有他才会有那样纯粹的紫色瞳孔,此刻正不知看向哪里,似乎是在思考。
       你在想什么呢?朱雀想那么问。你在为着那类愿想思考什么呢?
       但他说不出话。
       如同亡灵返世,死者重生,如同时间流转,奇迹再现,如同把濒死者重拉回来,叫他呼吸,叫他疼痛,叫他因此而落下泪来——
       “……鲁鲁修。”
       他轻声念着那个名字。鲁鲁修。鲁鲁修。
       人影转过头来,脸庞轮廓融入熹微天光中,显得柔和而透明。“朱雀。”他那样叫了,语气中带着久别重逢后的欣喜。
       朱雀心脏猛然漏跳一拍。他想要碰触他,但是又像想起了什么,手在半空凝滞不动了,眉宇间堆积着沉重的悲哀。
       “幻觉?梦境?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他苦涩地喃喃着,“但即使是幻觉也好……稍微、再停留久一点……”
       他发出哽咽似的轻笑。鲁鲁修静静地望向他,拉过那手掌,轻轻吻着了他的掌心。
       “我的确是已经死了。”他说着,“但至少现在,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哦,朱雀。”
       似乎就在那一瞬,名为zero之人终于找回了枢木朱雀的名字,他的主君和爱人的确是往返回来了——朱雀发狠地揽住他,双臂勒得太紧以致鲁鲁修觉得有些气闷。但他没有斥责什么,像对待小孩一般拍抚着那人脊背。
       “……我很抱歉。”他侧首在他耳边说,“我很抱歉。”
       “你很抱歉?……”
       “我想我大概像是独自先开溜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帮我收拾烂摊子——”鲁鲁修像是在调侃,渐渐低了声音。
       “我知道你想念我……我知道你让自己不去想念我。”

TBC.

[反逆白黑]Until Dawn(1)

      他第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
       噩梦的内容永远千篇一律。一次出征,一次战斗,一次意外爆炸。一次托付,一次计划,一次绝境刺杀。那一天同一柄长剑刺穿两个人的灵魂,伫立于高处的黝黑身影,堕落入深渊的幽白暴君。
         那一天,鲁鲁修·Vi·布里塔尼亚和枢木朱雀都已经死了。
       现存于世的只是zero,一个英雄,一个奇迹,一个符号。一个已死之人,一个幽灵,行走浮游在虚实光阴之间,为着一些祈愿亦是承诺,代人看管着这世界。
       ——或许只有每晚噩梦带来的痛苦,才让他感到自己更像是活人一点。
       放弃再次入眠,朱雀利索地翻身下床,在脚掌皮肤在接触过于冰凉的地面时恍惚了一阵。绿发的魔女半倚着房间墙面,敛起琥珀色的双眸打量着他的狼狈样。
       “……C.C.。”
       “先别急着问我怎么进来的,你房间的门锁比你想象中要牢固得多,”C.C.做出了一个耸肩的动作,“更何况你枕头底下那把左轮一直上着膛。”
       “你的环球旅行结束了?”
       “理论上是的,还顺便拐回来了一个固执过头的小屁孩。”C.C.抬手示意所说的那个小屁孩就在门外等着,“所以这段时间我都得占用你的私人住宅了。”
       “大概没人反对得了你的决定,”朱雀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只要不太引人注意。”
        他站起身去换上那一套黑金制服,经过魔女身边时听见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放不下,枢木朱雀。”她那样说着,咬着那一个已被埋葬了一年有余的名字,“过去的一切,无论是他,还是……” 
        “枢木朱雀已经死了。”他几乎要吼出声来,又在末尾强硬地回复冷静,“现存于世的只是zero。”
       C.C.盯着他,盯着他毫无十九岁应有神情的脸庞,“……或许是吧,我没看出有多大区别。
        “……zero。”

              “……他的精神不大稳定,我是指——他大概把自己完全当成是一个死人了。”
       C.C.那么说着时,年轻的女皇十指绞紧。“我知道。”娜娜莉忧虑地垂下眼睛,“我也想过要和他谈谈……但是他总是那样重复着那一套推辞的话,甚至连面具都不曾愿意摘。
        “我想他连‘枢木朱雀’这个名字……都不曾愿意听到。”
       “他精神崩溃是迟早的事,”沉寂了一会儿后C.C.再度开口,语气间多了些不可质疑,“所以你的态度可以尽管强硬些。”
        她投来一类苦涩眼神,末了只应下一声嗫嚅似的单音应答,随即没了声音。 C.C.往后倒进椅背,眉目稍稍缓和下来,从桌上拿起一块披萨饼塞进嘴里。“意料之中的回答,我也认为你不会放着他不管。可是,”她顿了顿,完整地吞下了披萨。
       “用个有点恶心的比喻——伤口无论深浅,如果不好好处理,可都是会长蛆的。” 
       有风滑过庭院。娜娜莉垂下头,咬了咬嘴唇。

        zero,他说。
        zero,人们说。 
       那个名字被人们欢呼着,歌颂着,被当做奇迹,被当做神。而奇迹和神是无所不能的,人们那么说,脸上浮现出或激动或憧憬的模样。 
       ……奇迹和神会累吗?
        女皇打开厚重的大门时,zero正在处理着那类有关世界秩序的事故和发展方针的公文。轮椅的响动只是让他抬起了头,却没有再过多的举动。 
       “zero,”娜娜莉的口气尽力像是一个真正发号施令的帝皇,“我们需要正面讨论一些问题。内容无关政事也无关公务,所以请把面具摘下来。”
        “恕我违命,女皇陛下,”经过机械化处理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有私人时间我才会除去面具,这已是常例。”
        “……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一点也不平常。”她看起来有些恼火,又微吸一口气,“把手给我。”
       他没有想要动弹的趋势。娜娜莉把轮椅移得更近了些,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求你了,朱雀。”
       那样乞求般的语气和那样一个名字,足以让面具底下的眼睛失神那么一会。娜娜莉已经拢住他的指掌,褪下隔绝皮革,掌心相对带来一类柔软触感。
       那种颇有些尴尬的无语境地没有维持多久,娜娜莉似乎已经了解了不少,面上聚拢起些许沉重的悲哀神色。她眉头微颦,张口欲下一个有关她所感知的结论。
       “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吗?……”
       她感受到手中掌心泛起细微震颤,慢慢地继续说,“你放不下,已经过去的那些……你想念着那个人,你想念他——
       “——你让自己不去想念他。”
       他似乎想要抽回手去,娜娜莉按住了。力道没有很大,声音却渐渐带上些许哽咽,“我知道那很让人难过……包括我也,还没能完全走出来。但是……一直为哥哥的事情而痛恨自己,那样的话……!”
       “——娜娜莉,”他突然出声打断,带着古怪的气音,“你应该恨我的——从来都是。”
       然后他抽回手去,站起身来,逃跑似的离开那儿,抛下娜娜莉惊惶的余音,逃进他那昏暗的寝室。门已上锁,zero扯下了面具,露出已经憔悴不堪的年轻面孔来。
       枢木朱雀已经死了。
       凉湿的液体已经有些掉落到衣领上。朱雀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把脸埋进了柔软被铺里,像是从前埋在他的肩颈里一样。那时总会有一只手插入他的卷发里揉弄着,附带些无奈的语气——
       那个人不在了,连温度都没有留下。
       朱雀咬紧了床单,试图阻抑住濒临爆发的哭音。期间不知陷入绝望的死寂有多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清,胸中疼痛也愈演愈烈。
       鲁鲁修。他轻声呼唤着,鲁鲁修。 
       ——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
       在他意识彻底坠入混沌昏黑之前,有一瞬似乎又感到另一人体温偏低的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发顶,然后安静地捧住他的一侧脸颊。
       他以为那不是错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