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舱门打开时鲁鲁修打了个寒战,迅速地紧了紧围巾。十二月份的冰岛,早上七点二十四分,四周一片灰白,雪片在空中折射着细碎的微光。十三个小时前我们还在莱茵河上,朱雀在他背后说,白色的雾气在平光镜片上冷凝成液滴。
“嗯,是谁突发奇想买了飞冰岛的机票的?”
“啊真抱歉是我。”朱雀耸了耸肩,“但有什么所谓呢,我们还没有亲眼看过极光。”
抵达雷克雅未克市中心时时候尚早,街道上只有未熄的街灯和几间亮着灯的店铺。他们先去宾馆登记入住,当然用的是是假名。鲁鲁修曾经揶揄过朱雀的假名太过拗口,被对方心平气和地接过了话,“你不比我好到哪里去,那一串法语我到现在都还记不下来。”
宾馆房间的暖气相当充足,尽管只穿着单衫还是会觉得偏热。鲁鲁修赖在床上,半眯着眼睛嘟囔着抱怨经济舱实在不是可以用来睡觉的地方。朱雀在一旁无声发笑,翻过身来搂住了他的腰,伸进毛衫里向上摸索,摩挲脊背的肌肤。鲁鲁修倒是没有制止他,反而偏过了头,蹭了一下朱雀的唇角,“我很累了,而且我们等会还要出去——”
“现在冰岛十二点才会日出,鲁鲁修。”
他们当真纠缠到十二点才算勉强打住,起身草率地梳洗一番,接着离开了宾馆大堂。雷克雅未克的街道上唯一的小食只有热狗,他们各买了一个当做早餐兼午餐,纸杯里的热咖啡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地往上冒着白气。你们长得真像六十年前布里塔尼亚那一对儿闹得天翻地覆的恶逆皇帝和骑士,在结账时柜台的金发姑娘掩着笑打趣道。鲁鲁修回以她一个礼貌的微笑,“要是我真是皇帝就好了,”他用平板的语调说,“也不会在十二月份被拉到这个地方,其实我更想待在新西兰的。”
在他们走出店门一段距离后朱雀大笑起来,“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可以现在回去订最近的去新西兰的机票。”
“得了吧。”鲁鲁修弯起嘴角,“一晚上可不够看极光。”
冰岛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岛屿和国家,人为性的名胜古迹很快就能逛完。他们去了教堂,以及另外一些足够凝重华美的欧式建筑。城市中的一个湖上漂浮着不少天鹅,有白的也有黑的,扬起弧度优美的脖子在人手里抢走面包屑。流动的水面上漂浮着剔透的碎冰,路面和树枝上全是白雪,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和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融为一体。晚些时候他们去了当地一家有名的酒吧,据说那儿的伏特加相当不错。因为code体质的关系,两人其实都喝不醉,但都相当愿意和着酒味来一个吻,换来一片毫无恶意的口哨声和喝彩。冰岛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如果它不会一年有三个月看不到太阳的话。在灯光昏暗时鲁鲁修贴着朱雀的耳朵那么说,温热的吐息黏附在耳后。“那还真是不幸,”朱雀摆出一脸遗憾的表情,“我还想说既然冰岛都来了就顺道去一趟北极的。”
“闭嘴,考虑考虑我们现有的资金。”
反正你只要几个小时就能赚回来。他们盯着彼此的眼睛,毫无原因地笑出极轻的声音,接着互相碰了杯。
第二天他们去了蓝湖,天气好了不少,雪已经停了。一汪浅蓝色的湖水在天穹下安静地弥漫雾气。下一站是黑沙滩,那里有罗林密布的六边形玄武岩,海浪平稳地拍打着在火山作用下形成的细腻黑沙,同时惊飞了一只渡鸦。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他们在冰岛各个国家公园里穿梭,经过桦树林时会看见白色皮毛的北极狐黑色的眼睛和耳朵尖。偶尔鲁鲁修会在为数不多的日照时间结束前停下写信的笔,望着西方的天际线发怔,回忆起过去的一些人和事,有时会说一说,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着继续写他的信。他们到过很多国家,结识了不少人,以书信这个古老的方式保持着联系。六十年间许多人来了又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还维持在十八九岁的容貌。
只有他们没有任何改变。
当朱雀意识到今天已经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时还是鲁鲁修提醒他的,而现在他们正在瓦特纳冰原上的一间木屋里。壁炉里的木材被烧得发出噼啪响声,凝着冰霜的窗户外头星空晴朗得出奇。“感觉这一年来好像什么都没做。”朱雀苦笑着,换来对方的深深赞同。他们现在做的也无非就是在平和的间隙消磨时光,看护着这世界沿着正确的轨迹发展——仅此而已。
房间里实在是太暖和,鲁鲁修披着一条毯子,在把杯里的热巧克力喝完后直接睡倒在了壁炉旁的地毯上。朦胧间他似乎感到某个人和他并排躺下,两手绕到身前形成一个松垮的拥抱,这才安心地沉沉睡去。
他被朱雀推醒时已临近午夜。窗外划过一条光练。两人裹紧了外衣推开大门,寂静无声的皑皑冰原上方,极光正猎猎起舞。
那是难以言喻的绮丽景色,后来鲁鲁修在信中写道。明亮的荧绿色光幕交接相错,几乎映满整个星空。这是一场盛景,整个冰原都像是被点燃一般明亮,天地间万籁俱寂,只余下风声在翻腾不休。
朱雀将眼睛从极光上移开,悄悄瞥向鲁鲁修,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那对流光溢彩的晶紫眼眸,此刻倒映着的是他的脸庞。
00:00,昨日与明日的交界,时间的奇点,他们亲吻了彼此。在世界尽头,在无垠的银白雪原之上,在绚烂的星辰与极光照耀之下,于永恒的时光之中。
“新年快乐,亲爱的。”
END.
2017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