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布]摩耳甫斯于睡梦之中

1.

        乔鲁诺第一次见到自己来这里办理手续的病人——说是病人,前台黑发蓝眼的意大利男人一身黑西装修长挺拔,使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位临终病人,而是一位平静地迎接家人死亡的神职人员,来此处为至亲做最后的弥撒。可他身上没有十字架,手边也没有带着圣油,黑西装上印着形似蝌蚪的白色点样,顽皮地在墨黑水面上扑闪。这里是位于卡普里岛的临终疗养中心,意大利境内少数合法持有安乐死执照的机构,许多病人带着灵魂进来,由此升上天堂,留下被带走或不被带走的肉体,神职人员的频繁进出已是惯例。但这个男人,乔鲁诺扫了一眼档案,布鲁诺·布加拉提——的的确确死期将至。

        死亡的气息由看似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底下弥散开来​,那是极其轻微、普通人难以察觉的气息,近似内脏腐烂的味道。乔鲁诺天生对这种气味敏感,这也成为他的生母及继父嫌恶他的原因之一——只是之一。男人已经被领去了自己的单人病房,年轻人摸摸口袋里剩下的两块巧克力糖,决定向负责管理人员分配的年轻女士搭一搭话。

        半小时后乔鲁诺敲开病房门口,布加拉提已经换下了那身西装,纯白病号服上方的面容立即憔悴不少​,但还在常人看来健康无虞的程度。“你就是被分配到这个烂摊子的陪护医师?……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得多。”

        “刚过实习期。”乔鲁诺老实回答,面前​明显比他年长的男人倒是不对过于年轻的陪护人员心生不满,反而抱歉似地朝新手医生笑笑,“那还真是——你看,我没有别的人陪着来,剩下的日子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到时还得劳烦你搭把手。”

        “这是我的工作。这儿每间病房的陪护医师都身兼医生护士以及护工数职,再说你也给我发过了薪水。”​布加拉提的眼睛是蓝色的,微笑起来时尤其好看。蓝眼睛在南意大利绝不少见,乔鲁诺却能很少见到这样一对眼眸,面对死亡还能微笑的眼眸,因为来到这里的临终者大都郁郁寡欢。他几乎要忘记了——“九天之后,布加拉提,你将没有痛苦地离去。我只能尽我所能陪你走完这一段路,所以尽可以随意使唤。”

        为自己安排好死期的男人大笑起来,上半身​倚在床沿摇晃。“随意使唤?叫你做什么都可以吗?”蓝眼睛半眯着,戏谑般抛出一个问题,“比如叫你带我走出这儿的大门?”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即将到来的死亡,或者说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一结果,留得更多余力好让周围人和自己都高兴些。“这可不行,没有特殊情况,我们这儿的病人是拿不到出行许可的。”乔鲁诺起身把窗帘拉上,因为他的病人看上去有些累了​,发辫已经松脱开来,留长的一缕落在肩头。布加拉提原本眼睛只是半眯,现在已经完全合上了,遗憾似地摇摇头,“不过,本来我也该早些把这件事办妥的,不至于要等到明天……能请你把窗户打开吗?”

        医师顿了顿,“现在外边天还很亮。”

        “没关系,”布加拉提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子逐渐歪向一边,“我想……再听听海的声音……”

        卡普里岛四面环海,一推开窗户就能迎面撞上咸腥海风。重新拉开窗帘的一瞬,乔鲁诺觉得窗外卧着一只巨大的眼球,自己站在睫毛边上,​略呈圆弧凸起的虹膜折射海蓝色彩,而真正拥有海蓝眼睛的人睡着,安稳地将海水藏进眼皮底下,还需要他的医师再盖多一条毯子。

        毫无疑问,布加拉提​充满魅力的同时也充满疑点,比如空白的职业栏,同样空白的陪护家属,肩上的枪弹痕迹和独自等待死亡的理由。这会儿他又短暂地把眼皮撑开,而乔鲁诺才刚刚张开毯子,顶多只是掀起一小股气流。“你是做什么的,布加拉提?”年轻人还是没能压抑住好奇心。也许好奇心会害死人,但这说法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不成立,“这里的住宿费用可不便宜,连我都要交过夜钱。”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连你那份一起交了。”半梦半醒间布加拉提还有耐心调侃兼回应,“​我是个渔夫的儿子……尽管我12岁起就不再做渔夫,17岁后也不再是谁的儿子。”

        他睡下了,不再继续说话。活的海风多少冲淡了死的气味,​或许这是布加拉提更加熟悉的味道,而不是消毒水味或者血腥味。年轻的送葬者沉默去数呼吸心拍,直到渐趋平稳才暂时离开病房。

2.

        ​一个即将踏入坟墓的人,将一生中余下的未完待续都画上句号后,也将迅速地走向属于自己的句号。衰弱与疲乏往往来得迅猛,前一晚布加拉提还是自己洗漱,第二天早上便险些在盥洗台前摔倒,几乎要站不起身来。

        “我想你还不太习惯依赖别人,布加拉提先生。”扶着病人坐回床上时乔鲁诺轻声责备道,“不管你之前是什么高级职业,在这里都得试着多点依赖专业人士。如果认为我靠不住,完全可以换一名经验更丰富的医师。”​

        年长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抱歉,我原以为这种小事……真奇怪,我突然间实在太累了,连拿起水杯的力气都没有。”

        这不奇怪。乔鲁诺回忆起一片惨白的病历簿,几行白纸黑字轻易敲定生死,不容置疑地宣判最终结果,落款停留在一年前​。这具身体能坚持到现在已是奇迹,陪护医师端来一盆温水,一转头发现病人又在试图把身子撑起来。

        “如果你感觉累了,就请你遵照医嘱躺下休息。”他们相处还不到24小时,这已经是乔鲁诺第三次阻止他,好在这一次布加拉提没有继续固执己见,也没有气力再固执下去,认命似地歪回枕头上。

        湿热毛巾温度刚好,乔鲁诺仔细地擦拭棱角分明的脸庞,揉按仍旧紧锁的眉头。“你也不需要为麻烦我而道歉。在最后的日子里也不能让病人轻松​愉快,我的护理师执照早得被吊销了。”

        ​布加拉提由着他揉搓脸颊,眉眼终于放松下来一些,至少不再拒绝来自他人的帮助。乔鲁诺还是很难由此猜出他的看护对象从前的工作,但现在看来更多是性格使然,布加拉提天生总想着为他人操劳,选择这里作为终点大概也与这一点脱不了干系。“……难怪你这么累。*

        “什么……?”原本快要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使劲眨了眨,“……不行,我不能再睡了。乔鲁诺,能替我把我带来的那本书拿过来吗?”

        “你开始向我求助了,这是好事。”医师回应道,拿起书本时又无意瞥见夹页露出的半角印章——一张房产赠与合同。布加拉提示意他将内容物抽出来,“原本我已经向疗养院要到了假条,打算亲自去处理这最后一项,现在只能另请委托。乔鲁诺,你能在下午两点一刻前到那不勒斯中心的火车站去,把这份礼物带给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吗?”

        病人的语气一点不像之前的玩笑​,过分认真反而让年轻人无所适从起来。“……你认真的?”乔鲁诺觉得嗓子有点干,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看护者该有的表现,“我们才认识不过一天,而我完全可以把这份大礼据为己有,只要瞒过这几天,你就再也不会对此产生怀疑。”

        “是啊,这几天过后我就要死了。”​病人这么回答他,面上带着一贯的平静,而不是怀疑或加以诘问。“人死之后能剩下什么?一座墓碑,一堆粉末,一个空荡荡挂在遗产清单前头的姓名。这座小房子最后属于谁,于我而言都是一样。”

        布加拉提开始讲,而乔鲁诺没法不去听——我的父母在我七岁时离了婚,我抛弃了母亲,选择了和父亲一起生活,再过几年又是我单方面断绝联系,是我对不起我的母亲。

        “……这座小房子是我最后的资产。我去过一次,它就在海边,附近​有学校和不错的餐厅。母亲已经找到了她的归处,那么我至少该让我的小妹妹有一个随时能回去歇脚的地方。这是我该还的债。”

        今天浪不大,连风声都不来多加打扰​。布加拉提看着他,也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柔软,“今年她该和你一样大了。乔鲁诺,能请你把这份礼物带给我亲爱的妹妹吗?”

       下午两点的火车站内人来人往​,人人步履匆匆,忙着去工作、去观光或者去约会。这委托几乎没有什么难度,乔鲁诺不费多大力气便找到了目标人物。布加拉提和他的妹妹在外貌上一定更多地遗传自他们共同的母亲,同龄的女孩儿留着齐肩黑发,蓝眼睛底下是与她的兄长一样挺拔的鼻梁,连微笑时的弧度也相类似,只是脸型要更加柔和,充满米兰人的风情万种。“你好呀,哥哥的代理人。”她问候道,“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布加拉提先生,他不能来了吗?”

        “很抱歉,但是是的,恐怕他再也不能走出那儿的大门了。”这对血亲来说是过分残忍的消息,即使根据病人要求如实向家属汇报情况也是医生的职责。​乔鲁诺再次确认过合同,亲眼看着受赠人签下名字并妥善收好,末了又补充一句,“布加拉提特意嘱咐过不要让你们知道他最后的去处,所以你也不能去见他。”

        “嗯,我知道。”收下礼物后女孩儿并没有急着离开,“布加拉提……哥哥写的信转过很多人的手才寄到我家,​他在信里也说过不要轻易去找他。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工作,但哥哥不想让我们牵涉进其中,这是唯一能知道的事实。”

        “事实上,这很残忍。”

         “是的,我至今没有见过哥哥的长相。”海蓝眼眸垂下一些,试图掩盖一些女孩子独有的脆弱​。“安乐死……真的不会让病人感到痛苦吗?”

        “理论上是不会的——​大剂量的催眠剂会使他们首先进入梦境,肌肉松弛剂停止呼吸系统的运转,凝血剂阻断血液流动,大剂量的氰化物导致心脏衰竭,这一切都在梦境中进行,不会有一点痛苦。”乔鲁诺一一回答,然而当这一大段书本文字化作冰冷药水,就连专业人士也觉得不寒而栗。“但这一切都只是理论上的。实际说来,没有一个死者回来告诉过医生,安乐死是否真的不痛苦。”

        他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乔鲁诺目送女孩沉默着离开,心里多少有点自责,倒也明白覆水难收。就在他想着尽快赶回他的病人身边的当头,身后一阵奔跑声又引得乔鲁诺重新转过头去。

        “——请等一等……!”

        有那么一瞬间,年轻人仿佛​看见了一个完全健康的布鲁诺·布加拉提,正迈开年轻的步伐向他跑来。同母异父的胞妹在乔鲁诺面前停住,柔软胸脯上下起伏得厉害,只顾着将怀里的一束花递出去。一束新鲜的罗马洋甘菊,娇嫩花瓣上露水一颤,润湿了乔鲁诺衣袖边缘。

        “​下午好,医生。”布加拉提朝他打招呼,比起今早要精神一些。“我没想到你还带回来了花。”

        “是你的好妹妹托我给你带的,你们兄妹俩还真会使唤人。”那束花被乔鲁诺小心翼翼保护了一路,叶子都还沾带着湿气。“……她长得和你很像。”​

          “那她一定长得很像妈妈。”​病人淡淡提一句,又把鼻尖埋进花丛里。乔鲁诺敏锐捉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正巧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时机刚好。

        “布加拉提,有电话找你。”

        被意外唤起名姓的人抬起头,​难得面上有些迷茫。“我没带通讯工具进来,联系号码也已经销号,最后一项财产也在刚刚得到妥善处理。按理说没人还会来找我了。”

        “你先听听看。”乔鲁诺按下免提,将收音器递至布加拉提面前。​布加拉提还在犹豫,下一秒电话另一端的人先开了口,电波原原本本地传递来一名年轻女孩的声音。

        “哥哥?……”​

        ​十分钟后乔鲁诺再次推开房门,花束已经插进盛着清水的花瓶,而病人扶着窗沿,黄昏色彩将人影边缘晕染开来。“谢谢你,乔鲁诺。”布加拉提低声说,并没有转过头。“今天你不在时,我去了一趟这里的花园。当然了,有护士的陪同。”

        眼前与海面重叠的人影​愈发模糊,迅速地萎缩下去,似乎马上就要碎裂成海中的泡沫。但布加拉提还站在那儿,每一缕黑发都被风牵起,每一回吐息都带动心跳。乔鲁诺走近他,好更实在地确认布加拉提的确存在,“那么,你觉得怎么样?”

        ​在融化夕阳滴落入海水之前,他听见了一声模糊应答。布加拉提终于转过脸,朝年轻的医师露出一个微笑。“——花开得很美。”

3.​
        陪护人员通常没有多少好觉可睡,他们得随时在病床边待命,任何一点异常声响​都要在第一时间引起足够重视。乔鲁诺本就浅眠,即使四周万籁俱寂也会时不时醒来,确认过周围后才能继续休息。昨晚他意料之外地收获了一整段连续睡眠,布加拉提不开口时很安静,休息时似乎也没有什么痛苦的迹象。乔鲁诺想到过几日就要执行的处决,他衷心希望一切都真正平静如长眠不醒。

        共处一室的安静没能持续到第二晚​,令乔鲁诺醒来的是断断续续一段小调。手指攥紧床单也会制造出杂音,布加拉提一个音节接一个音节哼唱,不难听出声调变化底下极力掩埋着难言苦痛,在乔鲁诺掀开隔帘后也的确惨白着一张脸。医生首先绕到床头确认情况,一手轻轻扶住发抖脊背,“我在这儿,布加拉提,我在。……别担心,没什么好隐瞒的,请你先告诉我,今天你有服用过任何镇痛药剂吗?”

        被咬出深深牙印的苍白嘴唇松开一些,布加拉提暂时停止了哼唱,艰难地回忆起来。“下午你出去的时候……和护士去花园之前,有让护士开两粒阿司匹林……​之前我也吃了一年多止疼片。”

        “既然下午药物还能​起作用,那就证明还没出现天花板效应。”乔鲁诺撩开被额汗沾湿的黑发以确定大致体温,“我还是会给你服用剂量内的非阿片类药物,会有一些副作用。如果还是痛,一定要告诉我,我会调整药物种类和剂量。”

        他知道布加拉提不会听进去多少,​手脚麻利地让病人和着温水服了药。药物起效需要一段时间,布加拉提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指尖颤抖着刺入掌心,并忍耐着以免叫喊出声。医者本能让乔鲁诺不愿意看到病人伤害自己,于是他伸出挽起袖子的小臂。“你可以握住这里,别伤着自己了——你现在没有足够的抗体来抵抗细菌感染。”

        起先布加拉提只是咬着嘴唇摇头,最终还是在疼痛和年轻人的固执前妥协,圆润整齐的指甲掐入皮肉里倒也不会真的出血​。夜晚还长,乔鲁诺觉得得找点什么话题分散布加拉提的注意力,但他不能聊自己糟糕的家庭和枯燥的学业,也不能聊在这所疗养院一次又一次送走死人。

          “布加拉提,”年轻人末了还是向煎熬中的病人​提问,“你刚刚哼的是什么歌?”

        “……我不知道。是母亲教给我的,从前我还能记住歌词,最近只能记起调子。”攥住小臂的手指放松了些,布加拉提轻轻舒一口气​,身子往被铺里陷得更深。药开始起作用了,“如果我在那一天到来前连调子都忘记了,乔鲁诺,你得提醒我。”

        “你得先教会我。”乔鲁诺握住病人细瘦的腕骨​,大拇指摩挲掌根,脉搏拍数与肌肉每一丝松弛都能最直观地感受清楚。现在布加拉提暂时没法教他,与疼痛对抗过后的倦意总是尤其浓厚,病人只来得及模糊地笑两声,下一秒便昏睡过去。

        ​可布加拉提没有放开手。他的手指并没有完全放松,圈着年轻人的手臂,仿佛牵一根游离蛛丝。乔鲁诺有试着让他放手,一番小心拉扯后反倒是布加拉提先松开了手,手肘抵着腹部收紧,蜷缩成的一团显得更小了。

        没有安全感,没有依靠,也没有归处。乔鲁诺想碰一碰​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颊,而他也确实在这么做,滑动指尖撩起面颊上披散的鬓发,再别至耳后。布加拉提比任何人都要坚强,也比任何人都要脆弱,尽管除了年轻的医师以外,恐怕没有别人能亲眼目睹布加拉提朝右蜷缩的睡姿,以及他的命不久矣。

        ​第三天没有什么反常,布加拉提仍是读书,看海,坚持在有人看护下自己洗漱,走得动时便去花园,聊一些诸如每天来查房的护士小姐之类琐碎话题。然而第四天疼痛加重了,医生不得不给他服用可待因控释片,效果也并不太好。

        ​“四总没有好事。”布加拉提这样说,“我有个朋友,一碰到四就要喊倒霉,虽然我是觉得他有点精神过敏了——每年四月份他都不看日历,一年其余倒霉时候也不见得比碰上四时少。”

        “你看上去像是那种会有很多朋友的人。”乔鲁诺并不介意手臂上留下印子,继续给病人握着。“朋友,伙伴,领导。你是那种值得托付信任的人。”

        在帮忙换下汗湿的病服时,他看见过年长者脊背上的枪伤​,刀疤于皮肤上横行,上臂外侧甚至有几道烧伤痕迹。“我是吗?或许吧。”布加拉提闭一闭眼,又因痛楚皱起眉头。“……但现在我是个逃兵。我的朋友们都比我年轻,而我没告诉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便擅自躲来了这里。”

        乔鲁诺长久地凝视那双近乎无情的蓝眼睛,半响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很残忍,布加拉提。”​

        “所以我不会有朋友。”

         “是对你自己残忍。”年轻人陡然拔高声音,​又强按下心头莫名急躁。为什么他会急躁?“你的妹妹,你的朋友们……最后的时候也不再见他们一面吗?”

        ​一瞬间,仅仅只沉默了一瞬间,布加拉提突然笑出声来,双肩都随着笑声上下抖动。“噢,年轻人。”抓握小臂的右手松开,转而抚上金色鬓角,大拇指按压略显疲惫的眼周。“别浪费这么好看的绿眼睛——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把我健康的那部分留给他们吧,现在我这幅样子会吓到他们,又什么都做不成。”

        他瘦下去许多,面上因病痛和长时间的睡眠显得有些浮肿。附在年轻人脸侧的手掌带着茧​,青紫血管与伤疤隔着一层薄皮痂痕,脉搏缓而平稳。“你是做什么的,布加拉提?”乔鲁诺再次问道,尽管他已大概能猜到边角。

        “我?某人的儿子,某人的哥哥,某些人的部下,某些人的上司,某些人的伙伴。”​布加拉提又朝乔鲁诺挤挤眼,“以及某个年轻医师的病人。”

        今夜他们能聊的话题​更多了。布加拉提兴致勃勃地谈他的朋友们,有害怕四的,有爱发脾气的,有高个子的,有小个子的。他谈起他们时总是怀念过往快活时日,连回过神来后的惘然都被冲去了不少。同样被冲淡的还有疼痛,乔鲁诺知道弱阿片类药物已经不起多少作用,但至少现在病人不再皱着眉头。

        “乔鲁诺,”布加拉提突然叫他名字,而乔鲁诺刚刚又打了一个哈欠,“你昨晚睡了多久?”

        “说实在的,不超过四小时。”陪护医师昨晚至少起来了四五遍,每次睁开眼都要赶快去查看病人情况,白天里也没有​睡午觉。布加拉提略一沉吟,身子往床铺另一边挪了挪,留出半个空位。

        “……你想在这里放个抱枕吗?”​

        “既然你得费时间半夜走来走去​,不如就留在这边,也好随时看紧我。”提出这条建议时布加拉提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自然而然拍拍空了的床单。“再说我也的确需要一个抱枕。”

        ……有什么好反驳的呢?乔鲁诺在搬来枕头毯子时仍在纠结自己过分​爽快的应允,正式躺上床后又被年长者安抚性地拍拍肩。“别想多了,小伙子。”比他早出生至少五年的社会人士揶揄道,“难道你还想着在这张床上同我做爱不成?”

        “恐怕不行,因为你还没有这明确的需要。”​临终病人也需要性,不一定非得是异性,也不一定非得是性交。而海蓝眼眸里一派澄静,明显只是在开些成年人的玩笑话。乔鲁诺深深呼吸,努力忽略掉对方身上愈发明显的死亡气味,转去注意黑发的洗发水味道,被阳光晒过的棉质布料的味道,以及突出的锁骨,棱角分明又柔和的下颌,圆润耳垂上一个已经愈合的耳洞。“我只是……没和别人同床共枕过。”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母亲……”

        “不,不​,她很好,现在这会儿还在跟我的继父或别的男人鬼混。”乔鲁诺将布加拉提没必要的道歉纠正过来,“她从来只当我是累赘。比起待在家给我做饭或陪我写作业,她更愿意出去喝遍三条街上的酒吧。”

        对于两岁前就被独自关在家门里的孩子来说,这些事早已习以为常。然而血统纯正的南意大利人看着他​,蓝眼睛长久地与另两点翠色对视,末了伸手摸了摸金色的卷发。“你的母亲很不负责,可你得试着去适应将来有人睡在你身边。”布加拉提柔声说,“一名出色的女性,也可能是一位同样出色的男性。你将同那个人一同生活,一同做爱,一同入眠,在分离前相互扶持一段你们都认为足够恰当的时间。学着结识朋友,学着做点饺子——没人会拒绝一碟意大利饺子——学着去爱与被爱,人生才叫圆满。你的母亲没有教你这些,所以今晚算是你的实习课。”

        他讲得缓慢而坚定,抚摸发顶的动作也同样缓慢而坚定,似乎下定决心要为年轻人把隐没伤疤抚平。第一次有人面对面告诉他这些再普通不过的道理,而乔鲁诺只觉得喉头发堵​。“谢谢你,布加拉提……那么你呢?”

        布加拉提点一点他的额头,笑他爱打探别人的伤心情史,因为长着一副永远不用烦恼​恋爱问题的长相。当然了,“我爱我的父母,爱我不曾谋面的家人,爱我的朋友们。他们都爱我,而我爱他们所有人。”

        直到第二天早上乔鲁诺才想起忘记告诉布加拉提​,自己也习惯蜷着身子睡。但他睁开眼时已经挨着对方胸膛,两人份的体温温热,耳畔呼吸声音随着肋骨起伏回响。布加拉提揽着他肩膀,把下巴搁在卷发发顶上,的确是把陪护人员当成了抱枕。

        病人睡得不深,​不久也转醒过来,含糊嘟囔一句早安。“我昨晚没有吵醒你吧,年轻人?”布加拉提拢着睫毛,转动眼球好让自己清醒。“昨晚也没有再痛了,我想这不只是止痛药的功劳。”

        “看来我们彼此都度过了​相当愉快的一夜,没有那种意义上的。”乔鲁诺抬起头,“你能觉得好就再好不过了……布加拉提?”

        对方苍白的双颊忽然涌上半边紫红​,紧接着迅速转向另一边床沿,地板上顷刻间多了一滩未能消化的呕吐物。乔鲁诺立即坐起身,轻拍病人的背部好帮助呼吸顺畅,同时也注意到地板上除了昨天的晚饭,还夹杂进了不详的血红。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对吧?……”布加拉提气息仍是乱,眼角几乎要掉下泪来,颤巍巍地扯起嘴角​。“……你不能再跟我睡一张床啦。”

4.
        今天布加拉提没能去花园。一整天病人​都吃不下东西,呕吐症状没有改善,不久前因脱力而昏睡过去,只好在床头吊一袋葡萄糖水。他太瘦了,血管凸出得吓人,乔鲁诺给他扎进针头时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旦用力过度或刺偏角度,就会把脆弱血管连同表皮挑破。

        ​直到现在乔鲁诺才意识到他们从头一回见面开始算起,离分别时刻的规定天数只剩下不到一半。他坐在床头,更加仔细地留意病人任何一点细微动作,时不时用沾水棉签润湿干燥嘴唇。布加拉提直到黄昏才逐渐恢复清醒,刚醒过来时还在发愣,呆呆地撑坐起上半身,差点没意识到手臂里还留着针头。

        “我做梦了,乔鲁诺。”他没有回应医生对自身感觉的询问,而似乎还停留在梦那一边,梦呓般持续喃喃​。“我梦见——我的父亲,他在喊我回家去。有一道很细的光,他站在遥远的那一头,我沿着光线一路走,好像一直走不到尽头,又好像离父亲更近了一点。”

        乔鲁诺选择安静地倾听,手臂又被细瘦手指抓住​,好像这样能让梦游者找回一点实感。布加拉提转过头,定定望着他,“然后我听到你叫我,很着急地叫我的名字,活像一个三岁小孩。我只是有一步没踩在光上,就这么掉到底下黑乎乎的海里去了。然后我就回到了这里。”

        ​“虽然我没有真的在你睡觉时大喊大叫,但我想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乔鲁诺捏一捏柔软指掌,反而被过分凸出的骨节给硌着了。“如果你在你选定的日子前就不得不离开,作为陪护医师是我的失职,而作为乔鲁诺·乔巴拿其人,我会很过意不去……我会很难过。”

        微笑又重新浮现出来,面前人又成为他所熟悉的爱玩笑的那个布加拉提。“别难过,你已经做得足够好。”年长者伸长手臂,将金发脑袋揽至胸前,另一只手在脊背上拍拍。“我不会走得那么快的,不是还有你把我叫回来嘛。”​

        病人之前也向他描述过几次梦境,一般都会有光,也会有海——由清晨的亮灰到入夜的黑紫。布加拉提熟悉海洋颜色在不同时刻的变化,如同熟悉自家门前栽种的牵牛花。“现在这个时候海里会有很好的贻贝,如果游得再远些,还会有鲍鱼和牡蛎。”渔民的儿子说道,“我小时候在腰上系一个篮子,游到很远的海礁上,一整天能拾一大篮,也有章鱼和海胆。这些都可以拿去卖,卖不出去的带回家,让母亲做一碗够全家人吃的海鲜意面。”

        ​“你饿了吗,布加拉提?”乔鲁诺想起病人今天连水都没怎么喝,“虽然食堂已经关门了,但我可以去后厨借点吃的回来。”

        “‘最怕是有借无还’​,你肯定经常干这种事儿,小耗子。”布加拉提拧一把年轻人半边脸颊,轻轻叹一口气,“我还挺想看看老鼠到底是怎么钻进管道里的——要是我真的饿就好啦。”

        但是病人得补充水分,乔鲁诺倒好半杯水,抿一口水温后再递到对方面前。布加拉提也没打算自己动手,就着另一人的手喝掉半杯。天鹅般曲线优美的脖颈前伸着,吞咽清水时喉结上下滑动,嘴唇似乎刚好贴在方才自己抿过的位置。乔鲁诺只觉得心脏漏跳半拍,但很快也恢复正常,无事发生。

        隔天的状况更加糟糕,虽然恶心感有所减轻​,但这次是疼痛占了上风。乔鲁诺终于决定给病人注射吗啡,起效很快,布加拉提在忍受疼痛时哼唱出的调子也不再破碎,平缓连成一道海湾,只是声音逐渐弱了下来。

        “我开始有些理解那些嗑粉的人了,尽管真的很不情愿。​”他陷进被铺里,看上去已经一点都不想动弹,说话也变少了。“我觉得我连骨头都是软的。”

        “合理使用吗啡止痛不会有成瘾性,我能保证。”医生解释道,同时发现病人有些焦虑——他昨天没能洗澡。“不过也会有副作用。如果你今天想洗澡,就只能找人帮忙了。”

        布加拉提偏过头,毫不意外乔鲁诺能猜中自己的心思。“那么,你帮我。”​

        对方伸出手,自然而然搂住年轻人的脖子​,没有什么抗拒的地方,而乔鲁诺抱他起来时险些往后摔倒,布加拉提实在太轻了。连那束洋甘菊都比他现在要重,乔鲁诺拿它回来可费了不少劲。

        然而医生更加小心地将比花要轻的病人放到洗浴间的坐垫上,比对待随时会压坏的娇嫩花瓣要更加小心,解开扣子的指尖捻不碎一丁点花蕊。赤裸肉体一点点展示完全,消瘦的、多伤的,被病痛折磨过度而由小麦色褪至苍白的一具肉体。布加拉提安静地看着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动作,只是在完全赤裸后再揽住另一人时有些拘谨,鼻尖蹭在颈后扎成一束的金发上。

        浴缸里铺着防滑垫,水温也控制在叫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温度。乔鲁诺搓起泡沫,很快黑发被一团轻盈雪白淹没​,有一小团落在布加拉提的睫毛上,把长而微翘的黑密睫毛压塌下去,眼皮也微微闭合。

        “乔鲁诺。”

        “什么事?”

        “我来这里前是个黑帮。”

        “嗯,”年轻人捧起眼睛微闭着的脸庞,仔细拭去那点泡沫。“我大概也能猜出来。”

        空白的职业栏终于在一次平淡对话中被填上​,尽管这职业并不光鲜,也不清白,同时也没有哪个普通人会被如此多枪弹刀刃针对。乔鲁诺用干燥的毛巾抱起人,擦拭伤疤时动作更轻,然而布加拉提摇摇头,示意这些疤痕很久之前就都变得没有感觉。

        “表面伤已经过去很久了​,真正要紧的是那些内里的病变。”布加拉提说,“说起来不大让人相信,我能嗅到一点人死前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腐臭味。有一天我发现四周都是这种味道,慌里慌张把我的朋友们都排查了一遍,最后才发现这味道的源头是我。”

        “我相信你说的一切。”​乔鲁诺认真回应,“你不会害怕吗?”

        “害怕?不,我甚至庆幸我的朋友们没有出什么事。”曾经的黑帮展开手掌,注视着手掌上成年累月握刀使枪而留下的茧,指尖还留着火药烧灼的痕迹。“我早就想过我的结局,不是被重伤后切去四肢扔到下水道里,就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被一群饿犬撕碎吃掉。​”他云淡风轻地描述可怕场景,连习惯同人体器官打交道的医生都有些反胃。“人都固有一死。就过程而言现在已经是最温和的一种状况,尤其对于我手上这么多条人命,这种死法简直是恩赐。”

        陪护医生终于将病人整个擦干,包括最隐秘处的敏感皮肤,换上新的一套衣服后总觉得似乎是人缩水了。现在布加拉提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无牵无挂,一身轻松,理应能得到最长久彻底的休息​。乔鲁诺紧盯那对眼睛,试图找出除了平静之外是否有别的什么波澜。“那么,作为恩赐的一环,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当然,请你先把我放回床上,再把我的书拿来。”布加拉提顿了顿,很久才嗫嚅着,声音近乎细不可闻。“……我想再去海边看看。”

        不是隔着窗户与好几公里的陆地,而是亲身到海滩上去,​最直接地触碰海水。然而布加拉提了解自己身体不亚于他的主治医师,疗养院和身体都给他下了禁足令。“没关系,这是我应得的,总不可能事事都顺心遂愿。”病人反过来宽慰医生,“我从很久之前就已认命,也不差最后这两天。”

        不久这番话便得到了​最有力的证实。吗啡维持作用的时间比医生预料中还要短,光是白天里就用掉了两支。噬人痛楚不仅在年轻人手臂上留下印子,病人的下唇也几度被咬出血来,顺着下颌染红病服衣领。艰难的一日还没能过去,无论布加拉提还是乔鲁诺都已身心俱疲,但显然病痛不打算就此轻易放过折磨机会,在熄灯时间后再度卷土重来。

        即使没有开灯,乔鲁诺也知道布加拉提现在一定面色惨白,全身都痛得发抖。“乔……​乔鲁诺,乔鲁诺……”剧痛中布加拉提挤出几个音节,仿佛溺水者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给我再打一支镇痛剂,这实在……太疼了……”

        过去他从没提出过这种要求,可想而知疼痛已经到了叫人发疯的地步。乔鲁诺回握住颤抖手指,想尽办法让病人能觉得好些,“我不能再给你注射吗啡了……记得吗?你今天已经打过两支,再用下去无异于让我杀了你。”

        他的确想尽了一切方法——乔鲁诺坐上床,将布加拉提整个儿放进臂弯里​,拥抱他,安抚他,嘴唇贴紧病热额头。困兽徒劳地抓皱布料,在蜷缩中不断挣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呻吟。他从前从来不允许自己在夜晚打搅他人。

        年轻医师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在不能使用化学镇痛手段的当下,他无能为力面对病人的痛苦。乔鲁诺不知所措地将人抱得更紧,试图能从被指甲掐出青紫的皮肉中分走一部分疼痛。我能做什么?医生同样咬着下唇,不断询问自己。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吗?

        磕磕绊绊的曲调无意间流淌而出,就像布加拉提疼痛时会哼唱的那样。乔鲁诺已经听过很多回,还是没能完全记住,好在磕磕绊绊总比只有呻吟好。年轻人不断重复着,​不甚熟练而坚定地重复着,如同潮汐退而复涨。直到病人逐渐松开手指,有力气发出一声短促轻笑。

        “……你唱得不对。”​

        布加拉提代替他哼唱起来,难言痛苦再度被埋藏进音符底下​,随着哼唱声一同变淡减弱。病人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黑发柔软挨着颈侧,就此沉沉睡去,曲调也暂时中断。他靠在乔鲁诺胸前,衣服内衬仍浸着冷汗,点滴细管在方才的挣扎中脱落,手臂里深深扎进一支冰冷针头,医生拔出来后还得淌出几点暗红。昏睡中的布加拉提一动不动,与外界切断所有联系,任别人摆弄自身肢体,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他已受了太多折磨,但病人与彻底休息还隔着几十小时,与一个未能完成的普通念想。安顿好一切后乔鲁诺没有立即休息,布加拉提还抓着他的手指,而他实在不忍心挣脱这微不足道的桎梏。陪护医师俯下身,贴近他的病人的脸侧,耳畔传来呼吸平稳,促使他要在这呼吸依旧延续时做出决定。

        “布加拉提,”乔鲁诺贴着他耳朵,轻而郑重地许下承诺,“我会带你去大海。”​

5.
        病人直到中午​才转醒,医生在午饭前为他注射了一剂镇痛剂,午饭后便宣布了他的计划。这天下午护士长来过,心理医生也来过,除了对病人做最后的检查和心理疏导以外也嘱托年轻的医生,尽量听取临终患者最后的愿望。

        他将没有遗憾地离去。乔鲁诺是这么回答他们的,而他也的确打算这么做。​

        我知道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年轻人用极小的声音极快地说明计划,厨房内橱柜最里有厨子私藏的一瓶酒,一瓶真正的好酒——保安一定不会拒绝,并一定会在没什么人进出的半夜喝个酩酊大醉,而我备着一把大门的备用钥匙;巡夜人两点到四点之间有两小时不巡查的空档,今晚值班的又是一个新来的小护士,只要你换上我的衣服,把脸遮好,装作由医生带出去的家属,我们就能赶上两点十分的疗养院全天专属班车,一小时一趟,离最近的海滩来回一共半小时,我们就能在海边待上大半个小时的时间。

        “不错的作战方针,小耗子。”布加拉提显得有些意外,又悄悄压下眉间涌上的兴奋,微笑着拍拍乔鲁诺手背。“但如果我走不动怎么办?这几天我都没怎么出去过。”

        “没关系,我可以背你。”

        乔鲁诺不假思索,布加拉提则捏了捏对方饱满的鼻梁,先把自己给逗笑了。今天有太多人前来提醒他们明日的离别,病人与医生都郑重​地点头,四目相对时悄悄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

        ​期待随着时间流逝在胸膛中发酵,风险与兴奋都叫人心跳加速。熄灯后乔鲁诺给布加拉提换上便服,大学时的旧衣服松松垮垮在病人身上套了几层,又加上一顶鸭舌帽。“走出去时跟紧我,以防万一还得把脸遮上。”

        “我干这些事可比理论派要经验丰富得多,”曾经的黑帮​明显要更加驾轻就熟,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虽然是你提出的计划,可在实际操作中反而是你得学着点,小家伙。”

        ​黑暗里他们一起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布加拉提心不在焉地盯着没有月亮的窗外,咕哝一句今夜适合暗中干活。乔鲁诺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谁用鞋跟踏着节拍,总之后面是两把嗓音在哼唱同一首曲子了。

        两点钟刚好到点,巡夜脚步渐行渐远​,空无一人的病房里只有窗帘被夜风吹拂而起。院门前台的小护士拿手臂撑着脑袋,眼皮之间那条细缝很难说是否在睁开;保安室里传出响亮鼾声,直到离开重新关紧的大门有十几米,包裹严实的两人才终于舒出一口气——乔鲁诺的计划成功了。

        “我现在有点想吐。”布加拉提仍是放轻了说话声,“别担心,只是因为太激动了。”

        病人与外面的世界之间不再隔着一扇窗户或一扇铁门​,空气是新的,天空是新的,连微凉的夜雾也是可爱的。医生在贴身衣袋里备好了应急用吗啡片,然而布加拉提步伐轻快,已经走向了一辆彻夜经营的快餐车。

        一块披萨足够两人分享​,有几天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的人甚至罕见地吃掉了三分之一。“这可比里面的伙食要好。”布加拉提对乔鲁诺咬耳朵。有车灯穿过黑夜朝这边驶来,他们得赶上这趟车。“好在这儿是南意大利,到处都能找到比临终病人伙食要好的吃食。”

        乔鲁诺为偷渡者戴好口罩,在车门打开前打断这番发言​。他想让病人暂且忘记是病人,也想让自己暂且忘记明天——应该说是今天上午——将要发生什么。医生十分钟前脱下白大褂,现在这念头又开始攫住心脏,两道心跳交错的另一边有死神在低语。时间,时刻,分秒流逝,滴答,滴答……

        “高兴点,乔鲁诺。”年长者很快便发现他​装出的笑脸,干脆直接上手揉搓起对方面颊肌肉,也把提起的嘴角揉松开。“我们可是去看海。夜晚的海是真正的睡美人,看看她的黑发和黑眼睛,你就会奇怪为什么没多少人能领略到海的真正魅力是在夜半。”

        他口中的睡美人离得越来越近了​,颠簸间极力想让别人高兴起来的一方却先露出了疲态,下车时得扶着年轻人的手臂。乔鲁诺有提出过要背他,然而布加拉提拒绝了,他坚持要自己踩上海滩。

        今夜无星无月,适应过黑暗​后也只能模糊辨认出沙子与海水交接处的一点波光。陆风卷起海面鱼与贝类与海草腥气,鲜活鼓满空荡衫袖,不经意间又吹起一缕披散黑发,拂过另一人脸庞。四周都是一片黑,踏过一小片沙滩后病人还是撑不住了,医师一边搀扶一边摸索,找到一张观景长椅让两个人都坐下。

        ​从刚才起他们便一直牵着手,即使坐在长椅上也没有哪一方先松开。鞋子里似乎跑进了细沙,布加拉提把鞋脱掉,赤足点在沙子上,发出细微声响。“这就足够了,乔鲁诺。”说话时布加拉提并没有看被呼唤名字的年轻人,黑暗中蓝眼睛凝视另一汪更广阔的海蓝,随着海浪声音一呼一吸。“这样就……足够了。”

        “……不。”一阵沉默后乔鲁诺忽然说,“这里还不是海。”​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层朦胧天光,将整片沙滩上唯一的两人淡淡笼罩其中。乔鲁诺站到病人身前,朝将死之人伸出手,“布加拉提,我会带你去大海。”

        年轻人似乎听到对方啧了一声,下一秒两条瘦弱胳臂​便绕上脖颈。布加拉提实在太轻了,乔鲁诺只觉得怀里落入了一根羽毛,努力把自己搂得更紧。海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凉,逐渐没过小腿,乔鲁诺抱着他,一步接一步踩实了朝前走,朝云层中裂开的那道缝隙走。缝隙变大了,隐约能看见漆黑天幕中悬着一颗孤星,仿佛宇宙张开了眼。

        ​宇宙会如何看待今夜这一系列疯狂举动,乔鲁诺无暇再去想。有什么划破了脚掌,被海水和沙砾磨得生疼,他也继续向海更深处走着,每一步都踩实一个脚印。布加拉提的脸颊贴着他的,吐息也贴着他的,发丝散得乱七八糟,某一刻轻声惊叫起来。“……好凉。”他说道,脚趾先是蜷起,再张开来踏着海波,水花溅湿卷起裤管,而乔鲁诺已经浸湿了三分之二条裤子,还大有要继续往海中进发的趋势,好像是被那飞散的发丝搅乱了思考。有那么一会儿,他多想能一直往海里走去,直到海水没过头顶,身上只携着这片轻飘飘的羽毛,沾湿后兴许还能变得重些。

        “差不多该回去了,年轻人。”还是发丝的主人止住了他迈开的下一步,他们已经走得离海岸太远。布加拉提与他额头相抵,笑着贴得更近​,“再往前走的地形就不好说了,未来医学界的精英可不能在这儿栽了跟头。——我们回去吧。”

        他贴得那样近,几乎要贴上乔鲁诺的睫毛​。剩下的三分之一裤子最终也没能幸免于难,医生只得解下一件外套捆在腰间,衣服下摆盖好透湿部分,才把病人背到背上。布加拉提习惯了紧搂年轻人的脖子,但大概是有点累了,绕紧的手臂松开了些,手指仍不管不顾揪着布料不放。

        离候车站还有点距离,乔鲁诺背着他,一路不停说话,以确保病人不会彻底睡过去。车灯从另一侧路口闪起时有一对嘴唇附上颈侧,温热地翕动着,拼出一段完整话语。

        他说,他很幸福。​

6.
​        房门外的脚步声多了起来,夹杂着细碎的絮絮私语。暂时还没人来打扰,布加拉提倚在床上,乔鲁诺就坐在旁边,看他把书页再掀过一张。剩下的页数不多了。

        为什么是世界短篇小说选集?乔鲁诺记得布加拉提是这么回答他的。“世界上有很多的国家,很多的文化,有相同也有不同,相同与不同都非常有趣……​我这辈子都待在意大利,习惯了那不勒斯的一切,所以对一个落叶归根的意大利人来说,通过一本书知道一些世界不同的面貌就够了。”

        他本来能走出这里,走出那不勒斯,甚至能走出意大利去亲眼看看世界的全貌。“最后一篇是什么,布加拉提?”

        “一个日本作家写的,《奔跑吧,梅勒斯》。故事取材自荷马史诗,这个日本作家叫做太宰治。”

        “我的故乡就是日本​。”乔鲁诺说,“四岁后才和再婚的母亲来到意大利。”

        病人从字里行间抬起眼睛,如初见时一般打量他一遍​,噗嗤一声笑了。“别闹了,快去照照镜子鉴别鉴别你正宗的金卷毛。如果真是这样,我差点就不能遇见你了。”

        “是真的。原本安排给你的全天陪护医师​也轮不上我,是我用两颗巧克力糖和负责人员安排的女士做的交易。——我第一次独立照顾一个病人。”

        ​年轻人开始不能忍受自己的沉默不语,而布加拉提眨一眨眼,又回到故事中去。“那么,现在我知道了。”他重新低下头,语调平静地安抚下汹涌情绪。“倒是把我卖了个好价钱。”

        ​海风一如过往每一个早晨,不疾不徐涌进大开窗口,带起窗纱,翻动页角,花香仍是新鲜,将别至耳后的黑发吹下一缕,垂至眼前。乔鲁诺下意识伸手撩拨开,布加拉提也似乎并没有受到打扰,只是在指尖碰触耳鬓时略微偏过头去,脸侧刚好能蹭过掌心。

         即使没有明说,他们也知道对方​都密切关注着门外的人声。纷杂脚步忙乱一阵,终于安静下来。极轻地,病房门板被轻轻叩了五下,在寂静之中荡起一片涟漪。这是信号,死神的阴影沉重地覆压下来,这次再没有一条缝隙。

        还有五分钟。乔鲁诺只觉得​手脚冰凉,几乎不能挪动分毫,只能坐在原处望着布加拉提翻过最后一页,再把书底也翻过,把那本完整看完的书规规矩矩地摆回床头。“布加拉提,结局是什么?”

        “结局很好。”他望见一对蓝眼睛,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含着笑​,瞳孔反射出细碎光芒。“……他跑到终点了。”

        巨大而过分浓郁的悲哀在过分年轻的胸膛中弥漫开来,苦得他浑身打战。“祝福你,布鲁诺·布加拉提。”乔鲁诺尽力让声带不颤抖得那么厉害,“你可以回家了。”

        他们的脸庞离得越来越近,乔鲁诺强迫自己记住眼前每一点细节,​每一丝眼角皱纹,每一处皮肤肌理,海蓝虹膜中每一处交错纹路,甚至能从眼瞳倒影中看清自己的模样,表情并不是那么好看。布加拉提的大拇指按在年轻人耳后,率先将嘴唇贴近,主动亲吻了他的送葬者。

        说是接吻,充其量也只是两个人嘴唇贴着嘴唇,再没有下一步动作。偏低温度​自柔软接触处传来,很久才舍得分开。“祝福你,乔鲁诺·乔巴拿。”布加拉提低声而庄重地说道,“你将拥有一段漫长而美好的人生。”

          此处便是终点​了。分针还要走完最后一圈,一对嘴唇复又相贴,在沉静厮磨中等待最后的时刻,终焉将至,尘埃落定。

        ……上午十点,散着一头耀眼金发的年轻人沿着顺坡而下的​公路一路狂奔,一刻不停,仿佛被身后扑腾跳跃的金色火焰烧着了似的,只顾疯了一样往前跑,离疗养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连最高那一层都看不见了。

        现在岛上游人不多,无人注意到这个跌跌撞撞冲上沙滩的金发青年​。乔鲁诺踩着翻腾的海浪跑,鞋袜衣裤都被打湿,仍然继续没头没脑跑着,直到下一步重心不稳,猛地扑倒在海滩上,这才停下疯狂步伐。

        他把自己翻过来,仰躺在海滩上,强烈的阳光和咸涩的海水刺痛了翡翠绿的眼睛,直刺得他流出泪来。波浪翻着白沫冲刷酸痛肉体,水与大地与空气织成一张暖和的网​,温柔地将他包裹其中。

        乔鲁诺偷走了布鲁诺·布加拉提生命中最后的九天​,除了陪护医师以外没有别的人看到过病人隐忍的痛苦,平静的微笑,夜半的蜷缩,挣扎的歌谣。他想他会永远怀念一块没有味道的披萨,一片深黑冰凉的海水,宇宙睁开一只眼睛见证共犯的行动,亲吻彼此时海蓝眸子里模糊的欢喜与悲哀。

        乔鲁诺忍不住微笑起来​,大笑起来,嗓子被声嘶力竭扯得生疼。他随手抓起一把沙子,用力抓握后隐约觉得沙砾中央夹着一小块硬物,或许是一颗更大的沙砾,或许是一片贝壳,或许是一块海玻璃,在阳光底下的颜色同磨去它尖锐棱角的大海如出一辙。他还没对那人说过他有多么喜欢他,有多么爱他,多么想在今天更早些时候就和他一起沉入海底,像那位悲楚作家一般得到殉情的结局;他有那么多话还没有告诉布加拉提,但他将会有一段漫长而美好的人生,他得把这生机勃勃的世界看尽,再见面时就能有很多很长的故事可说。

        于是乔鲁诺松开手,任凭手中抓握的一切被海水从指缝间带走。于是他随着那颗美丽的玻璃一起,被温柔海浪裹挟而去,就这么随波逐流,不知所终。

​END.​

发布者

未知 的头像

aluomegalovania

世上到底有一些值得去爱的事物。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