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吧台旁,屁股被坐久了的高转椅压得生疼——夜店不会有提醒离去时间的钟表,但可以肯定夜晚还远未结束,烂醉如泥的人群正迎来又一波高潮。尖叫之夜浸泡酒精肉欲,醉鬼和瘾君子多如遍地的烟蒂和破安全套,漫长黑夜在此处是用来放荡最佳理由。
等得实在太久了,今晚一个老主顾都没见着,你多少有些奇怪,但今晚就算捞不到钱,也有别的油水可揩。懒得再去咒骂那几个爽约的混球,你把脖子伸得更长些,好把人群的焦点尽收眼底。
诡秘灯光和沸腾喧哗都汇聚在一处,形成光怪陆离的漩涡,由一条冰冷钢管做轴,水花四散飞溅迷人眼球。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皮肤是意大利阳光下常见的小麦色,齐颈黑发修剪成俏皮弧度,发顶精心编出一条发辫,金色发卡在旋转中已经有些散开。衣服面料在聚光灯下泛起丝绸质地的钴蓝,上衣敞领一路开到肚脐,大方展示出点缀黑色蕾丝的薄纱内衣,贴着腹肌一路下潜入隐秘深黑中,只在阴影中挑拨非分之想。皮裤紧勒出丰满线条,从臀部到大腿再到曲线优雅的小腿肚,裸露足踝踩上一对细高跟,灵活踏在坚实地板上,轻巧回旋再转一个圈。他贴着钢管,大腿缝隙夹住管状金属,摩擦起似乎连视线都能被灼烧的烫热,于是人人都嫉妒起无生命无机质的一条管子。或许今晚会有冤大头把这条变得价值不菲的钢管买走,你想着,隐约又感受到同样的眼神飘飘漾漾,从自己身上掠过如蝴蝶振翅,掀起地球另一端遥远海岸的一场风暴。
他的眼睛眯得细长,自漩涡中心投来一道深蓝的目光,轻易钻入脑髓,挑起一根羽毛好玩似地翻搅浆糊。你知道这是邀请,引人一跃而下美丽危险的深渊,甚至来不及思考背后一连串覆灭恶果,反过来也能将美色抓在手中搓捏。他在狂舞中出了一身汗,小麦色皮肤润湿成水光蜜色,饱满胸部一起一伏,于是你更能想象到一番彻底搓捏后男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投来的目光也就更加暴露赤裸裸的欲望。
震耳欲聋的音响放着庸俗女声,虚情假意装出甜腻诱惑,鼓点不知疲倦,立即转入下一曲。他果然朝你走来了,步调慵懒又目标明确,落座处与你隔了一个座位,手肘撑上吧台要一杯长岛冰茶。是该给双方都制造一个机会,你挥手叫来酒保,将那杯鸡尾酒划到自己账下。
男人拉开手提包的拉链,自顾自补起妆来,口红涂抹适合用来接吻的丰润嘴唇——这下又该有人要嫉妒了。光影摇曳间不少眼睛仍盯着同一处,他反而不大去在意,啪地盖上镜匣后才得知请他喝一杯酒的对象是哪一位。深蓝色的目光又转到你身上,含着笑意靠得更近,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淡香水味,现在你们中间只差不过两个呼吸的距离。
“谢谢这杯酒,先生。……是香港那边的?”
你的小臂上纹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偉,即使处在地中海腹地也能一眼看出身份来头,这并不难猜。男人的声音不尖不沉,没有拿捏腔调的势头,即使真是装出来的,那也只是拿捏在一个令所有人都愉悦的范围里。意大利佬的拿手好戏,你点点头,只告诉他道上的混称。
男人略微歪了歪脑袋,上下把你打量一通——反正你也已经将他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巡视过五六回——嘴角翘起一个玩闹似的轻笑。“既然你们那边崇尚礼尚往来,那么你不妨称呼我——乔巴拿先生。”
这倒和那位黑社会的大人物撞了姓氏,然而面前这一位乔巴拿耸耸肩,说起自己刚从美国搬回这里,终于能吃上正宗的意大利披萨,而不是大张厚面饼上倒一层油腻色素配料。你看着他撩起一边鬓发,耳坠是拉链链头形状,嘴唇离开杯沿留下一圈口红釉印,当然也注意到左手无名指指根空空,却分明有一圈压痕。现在连你也燃起妒忌之火了,不加思考便直截了当询问出口。
乔巴拿没有因为你的冒失而感到冒犯,反倒在眉间显出些落寞来。“每个人都总要有一段不太如意的时候,是不是?矛盾时时都有,就比如我今晚擅自跑出来,要是醉着回去,准会回到那一圈束缚里头。”他摩挲那道痕迹,身体似乎要朝你的方向倾倒,神情一时叫人心碎。乔巴拿有一个不称心的丈夫,但这会儿他挨得你更近了,低语亲昵得全然没有已婚人士的矜持,不如说已经接近是一个荡妇。“好在从明天起我能摆脱一个星期,或许该用来尽情寻欢作乐一番才不至于浪费。”
这是邀请,这是引诱,这是在床上缓慢张开大腿,万事俱备。你差点就要告诉他你在贴身钱包里常备着套子,但他一饮而尽杯中剩下的液体,重新朝那条钢管走去。你注意到他上台前褪去了一件衣服。
现在男人上半身只剩下一件吊带薄纱,蕾丝花纹轻佻,覆盖柔软乳肉及曼妙腰肢。他的裤链也拉开了一点,于是你得以知道绵延不断的黑色轻纱是连体式样,更火辣的完整一套函待解锁。乔巴拿往人群中丢了一个炸弹,一瞬点燃起夜店每个角落的狂乱情绪,你只觉得人声轰鸣,耳膜嗡嗡作响。你真想现在就撕破那件内衣和那条皮裤,只留下细高跟禁锢蜷缩脚趾。
他比第一次更加大胆热情,热烈地撩动人心深处最晦暗也最原始的性欲,浑身上下都透出情爱气息。成熟果实经过成熟发酵,散发甜香酒味,吸引每一个经过的路人都去啜饮一口禁果毒蜜。抛弃你的羞耻心!毒蛇的花言巧语转变了方向,现在是发泄欲望的时候,发泄,破坏,留下标记,往满溢酒瓶里再灌入更多液体。你可以这么做,欢迎光临,祝放纵愉快——乔巴拿用每一处美妙肉体,每一次滚烫吐息来说这句话,接着他走到台前蹲下身子,朝狂热人群打开大腿。
“先生们,女士们,”臆想的情节就在你眼前,只是场景不太对头,“不介意的话,可否赏脸让我喝上两杯?”
炸弹二度引爆,近前的一圈人群几乎要跪伏下来亲吻台上人的足尖,一边心甘情愿将钱币塞进微松裤腰,以换取一掌慰藉。一名年轻女士甚至险些当场昏迷过去,乔巴拿绅士地揽住对方非赤裸的部分,留下一个贴面吻。现在那位女士是真要晕倒了。
你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维持同一个姿势有多久了,眼球只顾跟着男人转,最后又转回邻座上。乔巴拿已经重新穿回衣服,领口比起方才敞得更开,汗滴从喉结处滑落,堪堪停在锁骨凹陷里。“劳驾,两杯龙舌兰日出——我请你的。”
两盏玻璃酒杯中有如朝阳融化,但你实在无暇分心去品酒。没人会有像他那样的一对蓝眼睛,海水底下燃烧蓝色火焰,逼着你在目眩神迷里只记得看那对醉人眉眼。乔巴拿的手掌已经悄悄移到你的大腿上,手指试探性地用了点力气,“如果你不介意……或许我们明晚还能再见面,在更加适合单独两个人待着的地方,我们……可以做更多事。”
他说得慢条斯理,身体却近乎急不可耐般贴上你的,柔软黑发扫过你的脸侧,也扫得你心尖发痒。大腿上的手掌游移得愈发暧昧,震耳欲聋的嘶哑乐声中吐息附在耳边,恶魔的尾巴已经将你缠住。你盯着恶魔的嘴唇和股间,心想别的部位是否也能绞缠得更紧。
提供一个有床可睡的临时住址并不会对你造成损失,凑巧的是你们都没有随身携带纸笔的习惯。乔巴拿翻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得抱歉地问酒保拿来两张空账单,再掏出那支用过的口红。润泽膏体充当笔墨,写下一串香艳数字,折叠着塞进你胸前的口袋。接过那支口红后你终于能看清细节,GUCCI粗管色号150,颇具复古气质的樱桃红,或许是他的丈夫给他的礼物。即使妒火中烧,你也不得不承认这和乔巴拿非常相称。
但乔巴拿的丈夫不会知道这些。你送他到夜店前厅,决定再做出些不会被他的丈夫察觉的举动。他被你咬住嘴唇时并没有抗拒,顶多只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随即便驯顺地张开了嘴。乔巴拿的嘴唇的确生来就是为了接吻,口腔烫而湿润,樱桃红被尽数舔吃去,你动作粗暴地攻城掠池,两手抓住结实臀肉大力揉搓,直到他整个人都软倒在你怀里,蕾丝内衣贴着你的胸口。“不行……不、今晚不行。”你终于放过嘴唇后他这么说,深蓝眼睛蒙上水雾,气喘吁吁着恳求你停手。“他明早才出门……我必须得回去。”
你还揽着他的腰,臂弯里的黑发美人仍在恋恋不舍地扭动缠绵,又必须要狠心离开。没关系。你目送踩着细高跟的辛德瑞拉融入门外夜色,返回吧台又收到一杯他留给你的红粉佳人。明晚你就能叫那个混账丈夫滚蛋,接下来的一周里他不会想起什么戒指,满脑念头只剩下学习如何取悦你,你会充当好学生最有耐心的教师。
黑发男人踩着细高跟,不疾不徐拐过第三个街口,寻得另一间更安静的高雅酒吧。他借那儿的盥洗台卸了妆,仔细用过漱口水,再度裹紧大衣出了门。男人点燃一支薄荷烟咬在唇间,叼着一点星火漫无目的似地沿着人行道乱逛,倒也不去理会路边醉汉流里流气的口哨声。他又拐了弯,空无一人的街道旁停着一辆香槟色加长跑车,男人看也不看车牌号码,拉开车门便坐上副驾驶座。
全意大利最有权有势的黑社会头领就坐在驾驶座,手肘撑着方向盘。布加拉提一点不意外,凑上去先从他的上司那儿讨了个吻。“任务完成,BOSS——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布鲁诺。”乔鲁诺贴着他的嘴唇说,舌尖尝到对方吐出的几缕烟酒味道。“玩得开心吗?”
“玩得很尽兴。那个香港佬的约会地点也到了手,虽然是个临时租屋,重要资料不会太多,但是抓人是足够的。”布加拉提摁灭烟头,继续同情人厮磨,“他的大腿很结实,应该有练过。而且说实在的,他的吻技差劲极了。”
乔鲁诺的声调陡然拔高了些,“你摸了他的大腿,还亲了他?!”
“纠正一下,是他亲的我,而且他也没少揩我油。”
风度良好的黑帮教父爆了句脏话,手掌探入大敞领口里又摸到那层薄纱。“……我不知道你穿了连体那套。”
“你最喜欢的就是这套,我也喜欢这一套,鉴于大家都是男人,我想他也应该挺喜欢的。”布加拉提说得无所谓,眼角悄悄瞟一眼面前暗沉表情,知道乔鲁诺是真的生气了。
发怒的雄狮并没有继续大喊大叫,沉默时反而由眼睛虹膜折射出危险绿光。乔鲁诺猛地按倒面前人,一下咬住颤动喉结,上头轻轻啃啮的同时手下发力,毫不犹豫撕破丝质上衣,布料破裂的声响在深夜车厢里显得尤其刺耳。就赶在乔鲁诺进一步发作前一秒,布加拉提按住了他的后颈,安抚起炸开了毛的大猫。“但他只知道一个乔巴拿——我只告诉他我叫乔巴拿。”
他年轻的小丈夫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放开对脆弱气管的尖利威胁,转成颈侧细密的温和亲吻。乔鲁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自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执着布加拉提的左手给他套上无名指,“之前你保管在我这儿的,现在还给你。作为交换你得和我再结一次婚,乔巴拿先生。”
“那我们又要多一个结婚纪念日。”布加拉提亲亲对方鬓角,面上的得胜微笑很快又凝固住——乔鲁诺仍没放弃脱掉那条紧身皮裤。他深感不妙,想起要去制止解开皮带扣的手指。“给我等一下,你是想看到明天的报纸头条上出现‘意大利最大黑帮头子因当街在私人用车上嫖娼落网’这种加大加粗的标题吗?”
乔鲁诺终于结束和那条难缠皮裤的斗争,褪至脚踝形成情趣束缚。他的情人浑身只剩那件他最喜欢的黑色连体蕾丝内衣,细高跟露出的脚背绷紧,鞋跟踩抵住自己的小腿。“说什么呢,”金发年轻人一点不着急,慢条斯理抚过半透薄纱,隐隐能触碰到身下传来兴奋颤抖,于是他伏下身,好仔细欣赏那对被情欲浸染、只属于他的布鲁诺的蓝色眼睛。
“你也姓乔巴拿。”
你对现下状况实在摸不着头脑——龙飞凤舞的偉字被分成两截,一截滚在一边,另一只手臂已不在视线范围内。躯干和四肢七零八落散落各处,弄得你关实门锁的临时租屋像什么密室凶杀案现场。但这个现场没有血迹,断肢切面整齐清晰,触觉反馈正常,你的被整个削下来的脑袋也能正常思考。被殴打的痛觉还残留在神经各处,你尽力抬起眼球,想要弄清来者何人。
一双尖头皮鞋刚好迈过你的头顶,裤脚下露出两截熟悉的裸露脚踝。你数着白底面料上的黑色点样往上,露出的蕾丝内饰上方是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嘴角撇成冰冷角度,看来昨晚令人心生怜爱的神色一半靠的是演技,另一半多亏了化妆品。你又想起那支口红,GUCCI粗管色号150的樱桃色,今天他没往脸上加什么粉饰,坚毅脸庞仍是迷人,只是这份迷人冷到了骨头里。
你想对乔巴拿说他来早了,却又发现房间里坐着另一个乔巴拿。热情的年轻的教父坐在你工作桌前的椅子上,鎏金卷发披散至肩头,一台搁在膝头的小笔电连着你的移动电话。“这儿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多是被我们捉住尾巴的老君子。或许该重点盘问一下具体情报的中枢,但我想他们那边都惯于把真正重要的信息记在心里。”
你当然认识这一位金发的乔巴拿。意大利最大黑帮组织的首领,反手将粉末尽数清扫出领土,你正是盯上了在戒严中饿得发慌的成瘾者们的钱包,从那边牵来的几条渠道竟然也无事流通了两个月。你实在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现在网已收紧,达摩克里斯之剑已经对准了你的喉咙,而捕鱼人对你的恐慌求饶不屑一顾。
黑发的乔巴拿不再看你滚落在地板上的脑袋,转身走向他的头领,接着自然而然形成一个搂抱,亲密嵌合如两块互补拼图。你注意到造成昨晚所看见的压痕的始作俑者回到原位,毋庸置疑另一双手的小羊皮手套底下也有相同的一圈银环。此刻这双手正松松搭在下属的胯骨上,指腹都探进衣服下摆。绿眼睛扫过你时如同南极万年寒冰,一旦对上身侧深蓝目光,寒冰立即融化成一池碧绿春水。
审讯现在开始。他们远远地对你说,不约而同浮现出相似微笑,胜者睥睨跳梁小丑总是混杂嫌恶与怜悯。昨晚那条钢管的确被卖出了个好价钱,他该请你喝一杯教父。两个乔巴拿在地底世界权利地位都能只手遮天,虚情假意微笑着,朝你露出獠牙。
你彻底被深渊捕获。你不敢再细想这之后的酷刑。你向下堕入无尽梦魇,最后一次闭上了眼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