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布]If I Die Young

0.
        我同他一起在棺椁里长眠,从最后一句阿门说毕、最初一捧泥土落下开始起,我就留在了那儿。所以,是的,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具躯壳,一个象征,一个地下世界最后底线的代表。你所找寻的少年已经死了。

        他听着面前人的话,金色短发黯淡在昏暗里,碧绿眼眸古井无波,仿佛悲哀已经不能再撼动本人半分,而是本人成为悲哀本身,带不出一点活人的生气来。

        这可真好笑,布加拉提想。两个死人居然在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谈话,估计连被丢进可燃垃圾堆里的医生也会目瞪口呆。

1.
        米斯达从七楼一跃而下的惊悸还黏附在脊背上,但是组织派下的任务紧急,布加拉提掂量一下这份拿命搏来的薪水,末了还是走进了有轨电车站。

        照片上的青少年金发碧眼,脸庞俊美如希腊诸神雕像。布加拉提边下阶梯边研究金发少年不知道怎么盘起来的三个面包圈,下一脚就很不幸踩了个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上下楼梯要专心看路,无论你是一个黑帮老手还是一个替身使者还是别的什么看上去很屌的大人物——布加拉提想找回重心,诧异地发现晃动的视野中出现了微妙的扭曲,紧接着地面消失,天空下坠,一切色彩都卷成激流,远方窃窃人声奔涌而至又飞速流逝,时间无限延长又无限缩短,挟着误入漩涡的外来者掉进另一个缺口。

        ——他狠狠摔在了一张柔软床铺上,尽管着地点比起一块坚硬地面或是一片水面好上太多,冲击力还是着实让黑帮吃痛地哼出了声。重心还是没找着,布加拉提头晕眼花地撑起身子,想要尽快搞清楚周围情况。一个不算小的房间,拉开的窗帘外边是上午的晴朗天光,装潢细节处处透露出房间主人不错的品味,而这位品味不错的房间主人此时就站在房间中央,很明显是在打领结的途中被天降之物吓得不轻,四目相对时连惊愕都凝固了。

        不幸中的万幸中的不幸,布加拉提刚准备开口说明,房间主人反而抢先了一步——那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布加拉提时手臂收得太急,结果两个大男人又齐齐倒回床上,这一回布加拉提是被压疼的。“不好意思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等一下……?”

        空气又陷入沉默,直到布加拉提终于看清不管不顾抱着自己的奇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随后当机立断地叫钢链手指挥出了一拳,完全没有控制力道。

        乔鲁诺·乔巴拿被一拳揍到了地上,很没面子地就地滚了一圈,同样没有面子的还有出拳的一方。布加拉提几乎是崩溃地大喊起来:

        “——为什么我会在执行任务途中突然掉到任务对象的床上啊?!?”

2.
        2006年,红海沉船,烟草会议,冬奥会于都灵举办,巴克·欧文斯逝世才过不久。世界上既然能有用于时间旅行的替身能力,那创造出一整个虚拟空间的替身也有存在的可能,因此布加拉提继续保持着警惕,满腹狐疑地盯着另一人倒了两杯红茶。

        “你会有所怀疑也很正常,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乔鲁诺捂着肚子,眉头终于松下来一些,“过一会儿我必须得走了。如果你会使用电脑的话,大可以去网上找找更多对你有用的信息。”

        “所以……你是热情的现任老板?”布加拉提没去碰红茶,谨慎地整理当下信息。他对上任老板的印象不怎么好,现任首领又实在是过于年轻,眼神却不容置疑地透出一派教父的老成风度。但在布加拉提的时间点里,五年前的乔鲁诺正是因为冒犯了组织成员才被他找上门,个中矛盾因缘想来也不能一时就说清。

        五年后的乔鲁诺脸庞仍是俊美,不同的是长高长阔不少的体量,露出后颈的短发,以及……“如果你指的是当下的话,我还能勉强待在这个位置上,至少不会在一次暗杀里丢了脑袋。话虽如此,暗杀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了。现在我真的得走了,你可以随意使用这里,但还是建议不要擅自出门。”

        年轻教父放下茶杯,而布加拉提敏锐地察觉出握持杯柄的手指似在颤抖。“所有的黑帮头儿都同你一样让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留宿在自宅里吗?如果我真的要走,你也拦不住。”

        未喝尽的红茶液面漾起微波,又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当下的乔鲁诺微微一笑,却令布加拉提喉咙一紧,那样年轻的脸上怎样能有那样苍老的微笑?“我的确是拦不住,所以去留决定权于你。愿你能享受2006年,布加拉提先生。”

        等门关上后布加拉提才从那个微笑中回过神来,偌大的宅邸里只剩下他一人,立即显得过于空荡。窗外只是比较人烟稀少的寻常街道,那不勒斯湾安静地在另一边露台上波光粼粼。没有任何攻击或囚禁的意图,只消让钢链手指拉开一个出口,立马就能离开这位古怪教父口头画下的怪圈。然而布加拉提思量了一会儿,还是坐到了已经输入了密码的电脑前。

        大致浏览过一遍国际正事后,布加拉提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将信将疑起来。饶是多么强大的替身,所能制造出的信息量也太大了些,他现在开始偏向于相信时间旅行的可能了。

        光标滑动间来到意大利版面,这几年来也相对安定,没多少国际上的麻烦摩擦,因此在国际新闻事记里没有被提上几句。布加拉提敲敲左键,翻找起意大利境内和粉末有关的新闻。

        令他欣慰的是那些加大加粗的标题,渠道已经阻断,窝点大都端毁,意有所图的势力被挡在国门之外,这块被犯罪和瘾症渗透的美丽土地迎来了某种意义上的清净。只要留心,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一张无形手掌操纵全局,锋芒尽收里也能隐隐感受到雄狮巡视领土时的昂然阔步。公开媒体当然不会直接报道,但布加拉提知道意大利真正的雄狮据守着那不勒斯,手下掌握一整个帮派,而自己现在就处在狮子休憩的隐蔽洞穴里。

        年轻的教父,初生的太阳,掌管大半个意大利的皇帝。乔鲁诺·乔巴拿,布加拉提现在对他刮目相看,再想起今早的一拳和尖锐敌意时不禁感到有些抱歉。他站起身转了两圈,在占据阅读室一整面墙的书架旁驻足良久,一转眼才发现排列整齐的书脊中不声不响混进了一个木质框架的边框。

        怎么会有人用闲置不用的相框占走了书的位置。布加拉提也没多想,等完整抽出相框后却彻底愕然——那是他的现存记忆里没有过的一张小队合照,从背景判断是自己负责的那一片港口之一,似乎是要准备出航,那么这张合影估计又是纳兰迦的主意。覆盖在合影上还有另一小张照片,照片上众人正忙着站定,真正聚焦的只有没有注意到镜头的一人。那是布加拉提自己。

        我本该找到乔巴拿,盘问出有关泪眼路卡的情报,但现在他已经见过了一整支小队,当然也包括2001年的布鲁诺·布加拉提。合影和独照,这里边一定……但是……为什么?

        5年前的过时之人开始头痛起来,缓步后退靠上窗台。他还是把相框原原本本安放回原处,悄悄喘一口气,又很难当做无事发生。百叶窗外一派平和安稳,有孩子在不远的草坪上踢球,街巷里飘来各家不同中饭的香气。他有那么多来自过去的疑问,关于他的队伍,关于乔鲁诺,关于他自己,关于放任自流的无端信任与苍老微笑。布加拉提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时才总算觉得真正找回重心。

3.
        教父踩着余晖拧开大门把手,踏上木质地板时一怔,看来今天超出他预料之外的事情又多了一项。布加拉提不自在地摸摸后颈,发绳扎得太紧,扯得发根有点疼。“嗯……我稍微把厨房收拾了一下,然后冰箱里剩下的主食只有这些意面了,好在还有点别的。相信你不是光靠批文件长这么高的吧,教父先生?”

        他们现在同样是二十岁,可乔鲁诺已经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过去手头情报显示只有172的年轻人失笑出声,表情更加柔和几分,“当然,”他朗声说,“我很荣幸能同一名时间旅行者共进晚餐。”

        “我也很荣幸能同这样一位地下领导者同席,那些新闻我看到了。”布加拉提走近他,向所属组织的教父行以吻手礼。“现在的我仍然隶属于热情。虽然晚饭后免不了诸多提问,但仅代表我个人的意愿,对你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还有很抱歉今早那一拳。”

        他抬起头时瞥见乔鲁诺的嘴唇蠕动着,拼出几个短促音节,立马又用别的单词掩盖过去。“你不该……你其实不必这么做,现在你是我的客人。”

        晚餐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布加拉提卷起一叉意面,总觉得对方眼神时不时便停留在自己身上,又赶在对上视线之前不动声色地挪开。嘴里嚼得不是那么滋味,布加拉提只得同样不动声色,面不改色又卷起一卷。

        “你在外边有女友吗?我是说,你看上去是独居,可是冰箱里放着不少甜食。或许今晚我该出去过夜。” 

       乔鲁诺咳了一声,面上表情略微别扭起来,“你完全不需要有这个顾虑,布加拉提。……喜欢甜食的是我。”

        “……噗。”

        布加拉提捂住嘴,差点没把自己噎着,只能向对面摆摆手示意。“对不起、噗咳、我只是没想到……独居成年男子会常备一打布丁这件事。”

        “这是偏见,”乔鲁诺正襟危坐抗议道,“甜食能让我放松心情,适量运动也不会让嗜甜成为发胖的源头。”

        “那你应该不介意我吃掉了一个葡萄干布丁。”布加拉提终于调顺呼吸,迅速应付完剩下的食物。“——开玩笑的。只是如果你需要享用一些饭后甜点的话,请不要有所顾虑。”

        今天已经收到足够多惊吓的年轻人撑着脑袋面露忧虑,“是啊,非常需要。但嗜甜和嗜烟酒哪个危害更大,有时我也说不准。”

        他站起身去冰箱,回来时布丁端来了两份。客厅和卧室里都放着玻璃制的烟灰缸,壁橱里也有不少名酒,使用次数看来不多,但恰恰证明也有使用的必要。布加拉提含着布丁,擅自认为比起红酒和烟草,砂糖的香气或许会更适合换回居家服的乔鲁诺。

        要清洗的器皿不多,但这会儿主客都站在不锈钢水池边,水声潺潺,总有一个人要先开口。“我在5年前的确来找你麻烦了,这一点没错吧?”

        乔鲁诺点点头,“你刚出现时的确给我带来不小的麻烦。往手里塞死人眼球、往嘴里塞尸体手指、还当众舔一个无辜青少年的脸……”

        “这只是普遍的底层黑帮作风,何况我实在不相信所谓的无辜青少年真的会跟那个使铲子的混混没有打过照面。”布加拉提向老板强调了一下自己身处组织底层的事实,“然后我怎么就放过你了?”

        “……是这样,我差点把你打了个半死。”

        放回碟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布加拉提重新提起警惕,往旁边挪一小步拉开距离。乔鲁诺当然会发现,哭笑不得地补充说明,“我们打了一架,我当时也离半死不远了。——剩下的还是出去谈吧,我比较担心那个碟子和自己的脑袋。”

        他们在客厅落座,气氛比起今早要缓和了许多,足够来讲述一回不算太长的冒险谈。“我们都收了手,彼此达成协议——你带我踏进黑帮门槛,我和你一同探清老板底细。在被你折腾完后我接着被干部折腾,很不幸波尔波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你也得到了晋升干部的机会。连同你的小队一起。”

        教父回忆最初那段时日,讲起不要命的两支小队间交锋不断,讲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老板的女儿,讲起没有松懈时间的护卫任务。前半段已经紧凑过头,接着讲述者话锋一转,提及一场背叛,一次争执和退场,逃跑同时继续24小时保持高度紧张,得到线索和帮手,最后在罗马竞技场迎来胜利终幕。恶魔被绑缚在生死循环中永不得解脱,胸怀觉悟之人继续在黑暗中高歌猛进,开辟出黄金的大道。

        壮丽帷幕降下,世界平稳地运转了五年,到达当下的时间点。乔鲁诺在讲故事的方面天赋异禀,布加拉提听着对自身而言还未到来的过去,其中包含有不少讲述者怀念的成分,真诚不会说谎。对方的嗓子能歇一会儿了,往后靠进椅背靠垫,“我能讲的就到这儿,但我肯定你还有要问的。我不擅长向人大讲回忆录。”

        “你说得很好,这是一个好故事。”外来者决定暂时不去询问意外发现的相框,擅自偷看隐私藏物理所当然会招致不悦,他还不想给现任老板留下坏印象。“所以我的小队现在还在你手下做事吗?我很期待五年后我能坐到哪一个位置。”

        “你们于我都是生死与共的同伴,当然是新任教父亲卫队的首选,包括潘纳科特·福葛。而我也需要一位能力相当且具有正义之心的副手,比如带领过我的队长。”

        “这个位置可比我想象中高得多,”布加拉提边说边注意观察对面的神色,“或许什么时候我可以见见25岁的我。副手很忙吧?”

        他终于捕捉到一丝嘴角轻微的抽动,尽管只是转瞬即逝。“唔,这是自然,副手还向我抱怨过来着。”乔鲁诺神色自若地执起茶杯杯柄,很快又转为担忧表情,“但鉴于你已经经历过一次时间维度上的跃迁,很难保证在这边进行空间维度上的大幅转移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总之都是些量子力学上的理论学说。”茶杯被稳稳放下,这一次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具体情况我还要再好好问询仔细,在此之前只好让你看看家门了,你不介意?”

        “如果你同意我用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来抵住宿费的话,当然不。”

        沉默不再是惊慌失措下的呆滞,而是不同程度的心事重重。红茶冲得很淡,稀薄热气袅袅升起,一时成为这方空间里唯一的动态。“你说我们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我该怎么相信一个15岁的学生?即便你知道我为日渐猖狂的粉末烦忧并立志要扫除干净,但拖一个不是走投无路的人下水有失偏颇。”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愿意赌在我身上,也许是因为我扯掉了一只手臂,也许……”

        乔鲁诺坐直了身子,翠绿眼眸里复而闪过更加年轻的光亮,手掌抚上胸口。“布加拉提,”他一字一顿说道,“我乔鲁诺·乔巴拿有一个梦想——我要成为黑帮巨星。”

        闪耀的星辰悬在血海之上,铸就一个象征,一个地下世界的代表,无尽黑夜与污浊中一道聚拢人心的微光,照耀无数可行的未来。只要伸出手,抓住这道光芒,就连将死的心灵都能复活。于是布加拉提明白自己无需过分顾虑,几乎是立即答了好。

4.
        教父的私宅只有一点不足,那就是唯一一间卧室难以分成两个隔间。一轮争让后两个青年男子决定分享一张床铺,好在床还是足够大的。

        布加拉提解开发辫,换上对他来说略有些宽大的宽松衣物,坐上床铺边缘时感到另一边的凹陷向后移了移。他不反感和别人同床共枕,即使床上的年轻人是同性恋者——可能这么说会太无情了些——布加拉提也不会有什么特别感受。

        本该是这样的。可布加拉提望着另一个枕头上的金发,后脑勺看上去毛茸茸的,颈椎曲线向下隐藏入布料底下,左肩后隐隐约约一块星形胎记,喉咙莫名一阵紧缩。他必须得躺下了,这一天实在太叫人头昏脑涨,布加拉提不得不将注意力分散开,顺手关了灯。“晚安,乔鲁诺。”

        “晚安。”青年的声音已经闷进了被子里,只剩一团阴影。一个黑帮首领以后背示人实在不够谨慎,布加拉提干脆不去深究背后成因,手脚麻利地盖好被子,很快便睡着了。

        他在睡眠中下坠,轻飘飘落到一团暖黄云雾中,又像是在上升。浮云中一片模糊,他想起要说的什么话,却连能够发声的确切实体都不复存在。浮光掠影间传来一阵震颤,细微如母亲子宫胎动,布加拉提循着动静源头的方向去,蓦然间已经到了梦境出口。

        苏醒的视野还不甚清晰,墙壁挂钟模糊地指向凌晨两点半。布加拉提梦游似地坐起来,好一会儿才想起现处的时间地点。床的另一边颤抖着,被子团成一大包将人安全地包围起来,也容易困在里边被闷晕过去。“乔鲁诺?你还好吗?”已经恢复清醒的一方尝试摇撼丝绸表面的棉絮大山,手心底下的颤抖反而更加剧烈,末了终于慢慢平息。被摇醒的乔鲁诺钻出被窝,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同时冷汗已经浸透后颈皮肤,现世之人反而是更像在梦游的那一个。

        “布加拉提?……抱歉,我吵醒了你。”微哑嗓音还是颤抖,青年人摇摇晃晃着,差点又一头栽回枕头里去。布加拉提按住他肩头,不禁又开始怀疑这位成年人是怎么平安无虞活到现在,然而教父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我从小就是这样,一个人时症状还要再厉害些。——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尽管放心。”

        “你的精神状况真的不具有说服力,我可放不下这份心。”布加拉提态度严肃,竭力说服对方重视心理上的隐疾。“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比如一杯水或几粒助眠药之类的。”

        乔鲁诺只是摇头,布加拉提看着他嘴唇几度开合,断断续续提出一个要求来。“不介意的话……或许我能征用你的右手一晚上?等一下,不是指这种征用。”拉链才刚刚接上,乔鲁诺就哭笑不得地打断了拉开动作。他将手指搭上手腕内侧,皮肤仍发着病态的微热,拉过手背贴上额头时甚至能碰触到过长的睫毛。“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意外的插曲就此结束,夜晚重归平静,维持这样一个姿势睡下也不会感到不适,但布加拉提多少有点心神不宁。比自己的要宽大一圈的手掌松松抓握,手指却一定会搭在掌根,仿佛一定要探测到其下的脉动才能安心。睫毛贴着手背微微颤动,皮肤传来轻微的痒意搅动混乱心绪。过分暧昧又过分沉重的感情将跳跃时间而来的迷途旅人包裹住,又令布加拉提想起某一个相框,普通且坚固的原木材质,同书脊上名姓烫金的文豪大家摩肩擦踵,却没有哪一页的哪一句能准确描绘——那是在一段冒险开始之前、过去和未来之间更加懵懂的萌芽颜色。颤动消失了,他不再继续做梦。

        第二天早上乔鲁诺起得要更早,至少布加拉提睁开眼睛时另一边床铺已经空了不短时间,凹陷痕迹已所剩无几,恍惚凌晨的悸醒从未发生。房主上楼时轻手轻脚,从门外探进一张微笑的脸。“早上好,布加拉提,楼下有简单的早饭。”

        “乔鲁诺(Giorno),”布加拉提下意识叫他的名字,又瞥见绿眼睛底下的淡黑眼袋,还是改了口。“早上好(Buon Giorno)。……我现在就来。”

        他原本是想问候一下那之后的睡眠质量,可当事人更像是要故意把自己提出过的古怪条件当无事发生过,只管答应会带回更多新鲜食材。虚构小说中总会揭露一切只是梦一场,现实是真正睡过一觉后也没有自动跌回原来的时间线去,连带着和未来的自己关联不浅的更多谜团。布加拉提耐下性子,做好可能要在2006年停留更久的心理准备,还需要再多几套合适自己的换洗衣物。

        黑帮老大还是要继续去处理不断增加的组织事务,出门前却磨蹭起来。布加拉提半笑不笑倚在玄关墙壁,目睹乔鲁诺换上第三对皮鞋。“该不会还要一个送别吻才能让你好好出门吧,教父先生?”

        “这倒不必了。”乔鲁诺似乎还认真考虑了一下这句玩笑话,直起身来犹豫许久,终于再次捉住布加拉提手腕。教父拉着那只手贴近脸颊,在掌心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啄吻,“今晚见。”

        这似乎比一个直截了当的唇舌相接更叫人想入非非。土生土长的意大利男人在大门关上后也觉得耳尖发热,不自觉抬起手掌想要遮掩表情,嘴唇阴差阳错擦过方才接受了啄吻的一小点,灼热如碰触到一块红热金属。现在他可以确信自己和这个年轻人之间绝对有不可告人的千丝万缕,那么教父的现任副手呢?乔鲁诺还仍是单身男士,布加拉提也实在揣测不出五年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尴尬,至少在五年前的本人看来,实在没有什么能不去喜欢乔鲁诺·乔巴拿的理由。

        打住、打住,昨天的再早些时候他还曾打算活用人体器官威吓无辜青少年来着。好不容易适应了当下时间的黑帮成员停止在玄关绕圈,转去给自己找些事情做。身体没有出现不适,布加拉提认为是自己清闲过度了才会胡思乱想,一步一停间又来到厚重书架前,指尖搭上原木色相框边缘。无机物当然不会有脉搏,布加拉提悄悄向照片主人道了声不是,再度抽出封存在油墨间的凝固记忆。

        照片背景碧空如洗,五年前的布加拉提和他的同伴们放开手脚搁在粗砺台阶上,头发被海风吹拂到一块,眼瞳分别折射出不同色彩。乔鲁诺或许在冒险谈的某几处有语焉不详甚至整段略去,布加拉提抚过几张熟悉面容,心想自己是否该再询问多几个经历者,好补全五年之中更多的细节。

        在此之前他已经尝试过走出露台,在栏杆内侧向外伸出手也碰不见什么无形屏障,再走远一些应该也不成问题。然而那一抹苍老微笑此时又重新浮现在眼前,差点令布加拉提打消这个念头。热情教父私宅的固定电话当然不能用,他必须首先得走出这栋复式楼房——然而。用力过猛的拥抱,处心积虑的叙述,夜深人静的惊颤,捕捉脉搏的指尖,碧绿虹膜下凝聚着晦涩难懂的复杂情感。蜻蜓点水的一吻捂在手心里发潮发热,可原本属于2001年的20岁必须得离开这温柔牵扯。有声音在耳边提醒,又似在叹息:速度要快,时间不会长久地对人仁慈。

        布加拉提在拉链拉开的空间里潜行,掐算着距离和头顶情况钻出地面。目前为止没有意外情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向最近的公共电话,拿起话筒前首先默念一遍小队所有成员的联系号码。

        号码先被拨通的是队中年龄最大的阿帕基。布加拉提数着嘟嘟响声,等来的却是空号的回应。联系号码不至于五年就要换一次,布加拉提再一次拿起话筒,这次拨通的是纳兰迦。小孩在即将17岁的新年收到一台联系用机,每天都要贴身带着,就连睡觉都放在枕边,这可就不是为了显摆了。

        拨号长音拖得布加拉提烦躁起来,长时间无人接听又徒增更多不安。——空号。第三次拨通的是他自己的号码,布加拉提没有频繁更换私人联系方式的习惯。——仍是空号。

        太阳劲头正猛,公用电话旁没有别的遮挡物,可布加拉提只觉得冷汗涔涔。这是第四次拿起话筒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昭示着一场无用功,所以当盖多·米斯达的声音沿着电路传来时,听筒这端才总算松开紧锁眉头。

        “喂——我现在很忙,如果你是为了来给我推销保险的,顺着电话线也能把一颗子弹送进你的脑袋。”枪手听上去相当不快,只要注意听就能听到转动弹匣的声响,庆幸的是顶头上司似乎不在对方周围。这是除乔鲁诺以外他首次接触到2006年的原住民,接下来所能获取到的信息也很大可能是凶多吉少,只要挂断电话,不详的源头就能被干净利落截断。无知者总是要更幸福的。布加拉提闭了闭眼,所下的觉悟并不比当年决心加入热情时要低。

        “是我,米斯达。”

5.
        住宅主人回到门内时布加拉提已经等候了好一会儿,乔鲁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上去心情不错,连声调都轻快了不少。“晚上好,布加拉提。很高兴看到你还在这儿。”

        “你似乎更高兴有人占走了你的住宅使用权。”布加拉提接过一部分负担,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不怎么好。“……我今天出去过了。”

        走向厨房的脚步声一滞,但布加拉提还是打算说下去。“当然身体没出什么事。毕竟我还不是死人一个,总不能一直只待在同一个地方。”

        他迈开步子走向厨房,乔鲁诺已经不在那儿了。布加拉提把东西放好,远远端详着走向客厅的背影,教父似乎顷刻之间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颓然坐上座椅,形色枯槁如同一尊风干雕像。“所以你知道了。”轻快声调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含混不清的古怪咕哝。身材高大的青年将体格气魄全然缩进狭小座椅里,隔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重叹息。有那么一瞬间,布加拉提突然觉得这位地下世界的皇帝今天早些时候仍在叱咤风云,在此刻只像是一个普通的可怜人。

        “很抱歉在无意中看了你的相框。”他走在座椅前站定,垂下眼看向年轻人低垂的头颅。乔鲁诺那样低着头,驯顺地露出脆弱后颈,金色发尾修剪齐整。“我联系了米斯达,米斯达又联系了福葛,趁着上司批准的午休时间来这附近的咖啡厅见我,差点把店都砸了。”布加拉提平静地叙述着,内心防线却险些要被低下的金色脑袋给击倒,可他还有问题要问。“我不怕死,乔鲁诺。阿帕基也是、纳兰迦也是,我们知道自己绝不会平平安安寿终正寝,死亡也绝不在预料之外。为什么不告诉我?”

        沉默再度降临,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他们本不该到这种地步的,布加拉提想。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搭上另一人手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浑身止不住的颤栗。乔鲁诺终于抬头,面上显露出最脆弱那一类悲怆神色。你不该问,你不该说,你不该越出坚固城池,你不该离开,你本不该离开——

        “——对不起。”他说。

        布加拉提总算弄清教父和少年之间最大的不同。15岁的乔鲁诺·乔巴拿梦想成为巨星,那他可能早已预见今时今日的结果。地面能够看到的明亮星光来自恒星遥远的过去,现在那对暗绿眼睛里满是灰烬,只在间或闪出一点火星。

        “你还活着,布加拉提……可他死了,我现在也和死人无异了,不是吗?”

        “死人不会吃布丁。”布加拉提回答,“死人也不会有脉搏。”

        “是啊,死人不会有脉搏。”乔鲁诺复述一遍,又将布加拉提的手背贴上额头,似在向神父请求宽恕与告解。“我会告诉你,你若想知道一切,我就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帷幕后更令人悲伤的事实逐一走上台前,四周有镇魂曲安静地演奏。突如其来的惨死接踵而至,漫长的告别总要迎来终末,箭矢洞穿少年饱满胸膛,从此世上没有一个倾听者,也没有一个在人面前说要成为星星的狂妄小鬼。

        “……你所找寻的少年已经死了。”

        这可真好笑,布加拉提想。两个死人居然在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谈话,然而他还是听着,牵住那只还是会忽然发抖的手。他想在另一种未来里他们还会是并肩而行,再发展成更加亲密也更加愿意将自身交托对方的关系,比如爱人,再比如家人。乔鲁诺不该抱有歉意,滚石上凿刻出的命运无法改变,沉睡的奴隶命该如此。但此刻布加拉提也有了奢望,奢望那颗星星不要因自己的离去而熄灭。

        “你希望我成为你的什么人,乔鲁诺?”

        “我不知道,或许只是像现在一样,我回到这里来时你也在,最好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玛格丽特披萨。”讲述者声音更轻了,带上更多自嘲语气。“……我曾经想着你自慰过。”

        今夜仍是同床共枕,乔鲁诺向他靠近了些,却依然执着地保持一定距离,只让手指形成唯一一道连结。布加拉提无来由地想摸摸金色发顶,末了还是没落实实际行动。“明天我有别的想去的地方,你来吗?”

        “好。”乔鲁诺这么回应道。指节抓握得更紧了一点,接着又像泄了气似地再度放松。布加拉提原以为他会抓得再紧一些的。

        年轻人已经完全放任事态发展随波逐流,把决策权利整个交给他人。掩盖伤疤被硬生生揭开后大抵都是这样,何况伤口又那样深,至今还未完全愈合,一旦停下动作就会隐隐作痛,而布加拉提不想旧日疼痛再掩盖了他的星星的光芒。“……我想去一趟墓地。”

        翌日阴云密布,也还不到下雨的地步。教父掌管着方向盘,像是对去路已经非常熟悉,一寸寸缩短与那几列熟稔名姓的距离。

        雷奥·阿帕基安置在家庭坟墓的一处,而纳兰迦·基尔伽被葬在一个公共墓地。布加拉提长久凝视着那一小块土地,俯身亲吻石碑光滑顶端,再放下一束新鲜的黄珀菊或白百合。乔鲁诺立在他身侧,蹲下身去拨弄几下花瓣。“这下它们可以开很久了——虽然终究还是会凋谢的。”

        布鲁诺·布加拉提的坟墓筑在海岸边,和他的父亲一同迎接每一个日出日落。“这里很好,”过了许久布加拉提说,眼睛盯着墓碑底下,尽管五年之后棺椁里早就不剩下什么,他似乎又听见了一声叹息。

        “这里是很好,很深的泥土也被晒透了。”乔鲁诺同意道,单膝跪在式样朴素的墓碑前,“有没有什么特殊感想?”

        “……感觉很怪。”没有多少人能亲眼目睹自己躺进的是什么样的坟墓,布加拉提干脆直接坐在地上,底下压住的草茎还不太扎人,柔顺地顺从压力趴伏下去。他抚过因海风侵蚀而日渐粗糙的墓碑表面,上边镌刻着自己的名字姓氏,彻底为逝者盖实了棺木。“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在那不勒斯郊外有一个小房子?”

        “你没跟留下来的人之中哪一个讲过。自葬礼后我没有再来,连逝后睡下的地方都不来探望,大概也就没有资格再去过问活着时留下的容身之所。”

        天还是阴,但海边的风总是很暖。乔鲁诺摘下佩戴在左胸前的胸针,布加拉提瞄到一只金黄的替身的手只稍稍碰了一下,下一秒瓢虫胸针生长变形,成为一朵花盘硕大的向日葵,茎叶肥壮,花瓣同样是明灿灿的鎏金颜色。“你会原谅我吗?”

        这像是对着墓碑底下的土地讲,又像是对着墓碑旁边的活人说。地底不会传来回应,布加拉提呼吸着草叶气味,确定自己心脏仍在尽职尽责地搏动。“如果你还是这副教人担心的状态,兴许我躺在这下边也会生气。但你不会有过错,甚至该说若不是你,可能我连一方墓碑都不能留存。从这方面看来比较混蛋的反而是伤了别人心还不能弥补的家伙。”

        单膝跪在草地上的教父转过脸,紧盯着鲜活的湛蓝眼睛。“那么——你能允许我原谅你吗?”

        “你带我摆脱了枷锁,时至今日你却让自己背起了十字架。”布加拉提伸出了手,这次碰到了耳后的金色短发,手感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卷毛猫。“一切只不过是顺其自然——你该试着去原谅你自己。”

        但乔鲁诺才20岁,年轻人在剩下的漫长岁月中还是会自说自话充满负罪感,他是知道的。回程时黑帮首领被安排在了副驾驶座,布加拉提启动引擎,系上安全带前探过身去,在对方嘴角回以一个比蜻蜓点水更长久些的亲吻。

        淡金睫毛微颤了一下,极近距离间布加拉提也能看到乔鲁诺脸上的模糊笑意。“我想这个吻应该来得更早些。”

        “现在还早。我还没在电车站找到你呢。”

        乔鲁诺仍是微笑,嘴角松弛成一道弯曲弧线,身体却泛起一阵轻微战栗,被有心人看进眼底。我伤了你的心,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弥补,你才不会再难过?

        “怎样你才会不难过?”布加拉提安静地询问爱慕他的少年,“允许你亲吻我,会让你不那么难过吗?

        “允许你拥抱我,会让你不那么难过吗?”

6.

       你们懂的

7.
        他躺着,眼睛是闭上的,全身都放松下来。活人的温暖躯体在怀中缓慢移动,终于坐起了身,呼吸声逐渐放大,靠得离耳朵近了。

        “睡着了?”

        “嗯。”他只哼出一个单音,懒懒散散,惹得那人轻轻笑起来,吻了吻鬓角。

        “下次吃完甜的要记得刷牙。”

        “嗯。”

        “还有酒和烟都别碰那么多。”

        “嗯。”

        “还有要多收拾一下自己家。”

        “嗯。”

        亲吻落在眉头,落在鼻尖,落在脸颊和嘴唇。

        “我走啦。”

        “嗯。”

        乔鲁诺闭着眼睛,手臂里抱着满满一怀属于布加拉提的热度气味,反而将他环抱其中,令他不必在夜半醒来时惊惧颤抖。生理盐水浸湿睫毛,浸出眼角,一滴流淌在面上,没入鬓发中。

        金色发茬在皮层下拱动,密密匝匝往外生长。或许该把头发重新留长,热情的教父想。

0.
        他坐在候车站的座椅上,流逝时间表示他走过来用了好一会儿,小队用车还是被砸坏了。

        滚石的命运没有因为时间暂时的错乱而改变。布加拉提抬起头想喘口气,面前经过的一个身影却使他感到一阵晕眩。15岁的乔鲁诺走过来,腋下夹着一个包,皮鞋轻快地哒哒叩击地面,脑后一条鱼骨辫有节奏地跳动。碧绿眼睛中的星辰仍未完全成形,也已经有了足够光亮。

        这便是乔鲁诺·乔巴拿,在机场开黑车打工的学生,泪眼路卡一命呜呼原因的目击者。布加拉提站起身,跟随青少年的脚步进了电车。未来地下世界最高的统领者仍一无所知,对荒诞梦想踌躇满志,计划着无限的可能。

        手心出着汗,布加拉提深深呼吸,平复下过快的心跳,脑子里却想着一次葬礼和一个坟墓,墓碑底下埋葬两个人的灵魂。滚石上凿刻出的命运无法改变,但他决心要将星星从棺椁中带离。布加拉提再也不希望看他难过,却只能留给年轻人一句话了。

        故事才刚刚开始,角色早已有了自作主张。无论如何,他抛出了那枚硬币。

END.

20190520联文,完整版https://m.weibo.cn/detail/4374012223755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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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到底有一些值得去爱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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