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布加拉提起身时已经快有六点, 风扇在头顶百无聊赖地转动,睡前掐灭的半支烟戳在烟灰缸里,焦油的味道已经很淡。他从凉席上爬起来,外边终于停了雨,记着还要给金鱼换水。
“阿布,又带小朋友回来睡啊?”
对面楼的一姐已经化上了妆,嘴唇猩红,在他给窗台上那盆茉莉花浇水时八卦又促狭地笑。这片老楼区从楼到人都是破烂,赌徒醉鬼在白天也会四处游荡,傍晚便荡进妓女的房门。政府不管这摊臭水,这栋楼好歹也算有布加拉提一个黑社会,才免得更多麻烦。
布加拉提懒得去反驳,自顾自穿好衣服出门。香港是一台永动机,四处是人流车辆纷踏不停,彩布棚顶霓虹灯还未到亮起的时候。他在人群中穿梭,很快便锁定了一头耀眼的金发。
“这里。”乔鲁诺向他挥挥手,绿眼睛里装着夕阳。布加拉提迎着人流向年轻人走去,“又是珍珠奶茶?”
“你那杯是无糖。”乔鲁诺举起手中的袋子,满脸得意地与他并肩而行。其实布加拉提想说现在对三分甜也开始有点兴趣了,但眼下他咬着吸管嘬珍珠,假装不去看小男孩牵过来的手。
缄默只维持到布加拉提领他穿过街巷和楼道,刚落锁他的肩膀就被抓住,连同一个急不可耐的吻。乔鲁诺咬着对方嘴唇,口腔里满是甜腻的糖精味道,于是更加不愿意放开,手臂搂紧了柔韧腰肢。布加拉提闭着眼睛,舌尖探过某处时突然察觉到一丝异常——“你吸烟?”
“就半支。”学生老老实实地回答,被年长者掐住一边脸颊。“不学点好。”布加拉提不轻不重地责备一句,扔他在门口自己去厨房。乔鲁诺果然跟了过来,在他身后蹭来蹭去,“这样你和我一起时就不用忍着不吸烟啦。”
身体相贴的地方暖烘烘地发热,在春天里似乎都能热出汗来。“热,不要贴那么近。”布加拉提转过身俯视比他矮半个头的青少年,“怪不得眼睛底下那么红,呛到流眼泪?”
“……没有。”
这个时候就会嘴硬。布加拉提轻轻笑,给他在灶台前让出半个位。“以后少吸烟,对身体不好。来帮忙煮饭。”
饭后应届生掏出试卷,开始和灰纸黑字作斗争。布加拉提总会在这时候倒上一小杯洋酒,坐在一旁看一支墨水笔逐字逐句把空格填满,面上泛出酒精带来的微红,偶尔会哼唱起一两句渔家小调。七点时太阳真正沉落下去,融化在楼宇缝隙间,人声还是继续着更加喧闹的势头。金鱼摆动薄纱裙尾,一身金红鳞片滑凉,从玻璃缸一端游弋到另一端,似乎是在等待,亦或是在期许,包裹糖果的玻璃纸总需要有一个人来打开。
乔鲁诺舒一口气,咔哒一下盖好笔盖。布加拉提凑过来看,“做完啦?中午又不睡。”
“怕你等太久了。”年轻人说得轻巧,也都清楚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将进门那一吻继续下去,糖分被酒精取代,更加激烈也更加柔情蜜意,直到布加拉提被推着坐上针织沙发,轻喘着看乔鲁诺在他身前蹲下,肩膀强硬地挤开两腿。“不要乱来。”
“如果老师教的好的话。”
那对绿眼睛眯起来时就像猫,敏锐地捕捉住每一寸细微的波动。他无疑是实打实的优等生,布加拉提深深地叹息,吐出的热气又回到肺里,内脏沉甸甸下垂,压得下腹发紧,又在某一瞬松弛,融化成一汪漫过喉道。他按着乔鲁诺耳后,脚尖蹭过对方小腹,“去房间。”
最近乔鲁诺偏爱一点点解开衣服,如同拆开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物,需要布加拉提做的只是躺下,全身陷入无防备的温水里,在咕啾水声里哼出慵懒鼻音。乔鲁诺挑着西装衬衫勉强能遮盖到的地方烙下痕迹,想起男朋友曾经提过一句这儿隔音不好,附近都说闲话是成年人睡了学生——他又往锁骨上咬一口,接着亲吻左胸,其下一颗心脏正因更激烈的动作而急促搏动。金鱼跃出了水面,空气中温热湿气汇合成流水,柔软生灵一路顺流而下,在隐蔽深处打着转,吐出快乐的一串串水泡。咕噜。咕噜。
床板吱嘎作响,等到它老实地安静下来时已经快要十点,布加拉提趿着拖鞋去冲澡,期间某人试图打开淋浴间门,但还是被拦在了外头对着漏出的些许水雾打转。乔鲁诺也洗完澡出来时金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黑发那一位已经在睡着的边缘摇摇晃晃,让出大半张床,又留下嘴角一个晚安吻。
两小时后乔鲁诺又撑开眼皮,黑暗中悬着一粒火星,情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晦暗火光下明暗不定,薄荷烟味并不呛人。布加拉提习惯抽女烟,细细一支咬在两片薄唇间,缝隙中吐出一圈幽香,咬破的爆珠总是水果味,所以布加拉提身上不会有油腻的老烟味道,颈侧鬓角都是淡淡的薄荷气息。他整个人都是淡淡的,混杂在旺角热气腾腾的街市里,一个转身一不留神便寻不到痕迹。乔鲁诺扯扯他衣角,变声期嗓子沙沙地说你小心点,于是夜半烟雾缭绕里美人对他淡淡地笑,火星闪烁了几下终究是灭了。睡吧,布加拉提对他的恋人轻声细语,醒了我就回来了。
半小时过去,布加拉提已经换上了黑衬衫白西装,整支小队都等着他宣布手上那一沓名单。就在今晚,其中一些会收到礼貌的提醒,一些会收到拳头和拉链,一些则会收到精准无误送来的一发子弹。纳兰迦已经开始和福葛说起工作结束后去哪里吃夜宵,阿帕基按灭烟蒂,米斯达和他小小的替身都表示状态一如既往是绝佳。在这时他暂时代理命运之神的职务,是生是死都由他的命令定夺。
“开始干活。”
2.
黑社会成员打开房门时乔鲁诺已经在做早饭,在滋滋作响太阳蛋前抽出几秒钟吻那对定夺他人生死的薄唇。布加拉提又把自己塞去花洒下面,由修身西服换回松垮T恤,丝毫不在意裸露皮肤上的痕迹,预备送在读学生去开始活络起来的街口。
“中午盒饭我给你做了一份,要记得吃。”乔鲁诺仍被领着,晃荡起牵着的两只手。布加拉提嗯嗯地应,他有些累了,也没真正留心去听,低着头数离街口还有几块地砖。
“好好读书,至少等到考完试。别想那么多。”
“我知道,”年轻人嬉皮笑脸,快速地抱了他一下。“别那么想我哦。”
“信不信我拔你的头下来当球踢进维多利亚港啊。”布加拉提毫不走心地威胁,摆摆手示意他快些去上学。金发编成的鱼骨辫蹦跳着消失在街角,布加拉提才背着朝阳开始往回走,手心里还残存着少年人的体温。现在就开始挂念了,剩下的大半天怎么办才好?
闭眼前他看了一眼日历才想起,这种日子已经过了三个月。
正月他和小队被上头调动到新场地,当晚便接手了一个麻烦。催收地租的小混混被砸扁了脑袋,唯一存有可能性的目击者只有一个开黑车赚外快的学生,在布加拉提找到人后又发现学生是个新手替身使者。金发年轻人手臂上还流着血,但他面对一个黑社会未免太过镇定,甚至收回了能要命的一拳。因为你会成为我的同伴,乔鲁诺·乔巴拿这么对他说,水泥森林前海风飒飒,布加拉提现在还想不明白是那个下午阳光太好还是被绿眼睛里的亮光吸引去了。他说了好,一个音节衔在口唇间,并不比第一次饮酒要难开口。
后来他几乎每晚都能在一扇摇下来的车窗后见到一头金发和一对绿眼睛,隔着灯红酒绿远远地朝他招手,在人少的时候挨过来没话找话攀谈。布加拉提知道了他读全日制学校,上晚自习但不过夜,偷走继父的驾驶证出来拉人赚生活费。跑完十点到十二点后只有五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间,说这话时学生吞下一个哈欠,看得布加拉提皱起眉,却也不说什么。
那一个周末凌晨四点,他结束天亮前最后一项任务,从夜总会出来便看到乔巴拿的车开着双闪停在路沿。年轻人倚在车边,车门已经绅士地打开,“都是生活艰难,要不要去喝一杯?”
乔鲁诺从手心里变出一朵玫瑰,香槟的颜色落在布加拉提白西装的口袋上,然而年长者看上去不为所动。“小小年纪就喝酒,小心生痔疮。”
“菠萝啤行不行?”
在不夜城,从夜晚开始营业到天亮的摊档不会少。一家大排档里还有好几桌客人围着残羹剩饭打牌,失去两条腿的乞丐用一天讨来的钱换一口酒喝。乔鲁诺要了一碟干炒牛河,菠萝啤被真正能喝啤酒的成年人换成了沙示。布加拉提喝啤酒不会醉,眼看着乔鲁诺咬了一口炸鸡块,脸色微妙地有些难堪。“这个味道……是我小时吃到怕的味道。”
不是不好吃,是以前他母亲出去喝酒唱K时,留给小孩吃的只有日复一日放冷的鸡肉串。布加拉提自然而然地听他讲狂蝶般不负责任的母亲,也自然而然地接过咬过一口的鸡块,倒也咀嚼不出什么不自然。
“老是我在讲自己的事,感觉我好像很亏一样。”
只穿着一件黑衬衫的黑帮成员失笑出声。“那我可以告诉你,我是12岁为了老爸进来的, 算是自甘堕落。”他的父亲是在南海上打捞鱼鲜的渔民,同大部分父亲一样沉默寡言而坚固如礁石;过去布加拉提从船上收音机里听到即将回归的消息,总以为什么都在变好,直到几发子弹卡进父亲的骨骼,5年后因着后遗症撒手人寰。所以你要知道,乱世巨星不是你看了几部古惑仔电影就能当,很多灰色地带的事情总在渔网的缝隙,何况更黑的深海一旦涉足,很少有机会能完整回到太阳底下。
重新坐回车上,东方已经露出熹微的晨光。布加拉提刚刚关上副座车门,乔鲁诺便从驾驶座探过来,嘴唇快速擦过嘴角,蜻蜓点水荡出涟漪,祖母绿眼睛里的亮光又出现了,炙热似乎能把灵魂燃烧殆尽。
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接吻的浪漫场所。狭窄车厢里充斥着油烟气味,身下坐垫不太干净,油炸食品和油脂的咸味也还未散去。然而他们接吻,舌头缠绕舔舐,无声而热烈地宣布所爱的占有权,直到初中生涨红了脸,嘴唇分开时微微喘气。除了酒精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布加拉提有些发昏,像缺氧又不觉窒息,手腕被抓住了也不挣脱。“你玩真的?”
“我不是在玩。……我说真的。”
布加拉提带他去最近的情侣旅店,前台还没能换班的前台接待打着哈欠,睫毛膏黏连成一片。这实在是一处对得起噱头和价格的成人场所,庸俗而甜腻的劣质香水喷洒在每一个角落,粉红色墙壁上贴着樱桃和草莓贴纸,连床头灯罩也是粉红色的蕾丝印花,但这些都不打紧。混乱从一进门就已经开始,遮蔽衣物几乎是被粗暴地扯落在地上,又被跌跌撞撞带上了床。成年人手把手亲身教导,包括如何接吻,如何撩拨神经末梢,如何追溯往身体更深处快感的源头。水声,热气,柔软被铺,暧昧痕迹,压抑的呻吟和无法压抑的尖叫,黑色发辫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侧面,又被轻轻拂去。青少年发泄过了头的液体灌满了两只套子,第三次是在淋浴间的花洒底下,布加拉提默许乔鲁诺不戴套,脊背抵着冰冷瓷砖仰起脖子,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几乎要忘记拥抱着他的同性只有15岁,也忘记了自己也才过20岁生日不久,身高还能再往上窜一截。然而布加拉提仰起脖子,任乔鲁诺在脆弱脖颈上啃咬亲吻,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不必提起防备,铁锈味道被流水带走,只留下赤裸裸两具交缠肉体。
“你是GAY?”
“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一切结束后他们躺在床上,赤裸四肢随意交叠。男孩目光直直盯着他,湿漉漉像渔船上那只圆滚滚软乎乎的小花狗。布加拉提可以确认对方是认真的,小男生在感情上总容易钻牛角尖,即使对象是一个身份不见得光的黑帮。他在心里反反复复衡量,还是没有推开接下来的一个吻。
乔鲁诺也只是吻他。
3.
“阿布。”门外女声轻轻叫,“我有点事,想找你帮把手。”
乔鲁诺停下笔,看向布加拉提,后者放下酒杯,对他点点头便去开门。楼下阿青形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巾,只能倚着门槛才站住脚,隆起小腹更加显得突兀。各个行业都有不讲理的客人,更何况是用青春和身体销售一时半刻廉价爱情。乔鲁诺远远就能看见松松垮垮的吊带裙下一片青紫,手臂上的痕迹很明显是烟头烫的——小臂某处隐隐作痛起来,曾叫做汐华初流乃的少年不愿让赌徒继父的嘴脸再出现眼前。
“……我现在就带你去。街坊邻里帮忙,不要多心。”
阿青抱歉地笑,一边对着布加拉提,一边对着里屋的乔鲁诺,嘴角边旋起一个小小的梨涡,天知道它给她带来了多少钱财和欺辱。布加拉提回过头,乔鲁诺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只有私人营业的黑诊所才愿意给意外怀孕的特殊工作者堕胎。他也知道钢链手指拉开人的身体再合上,过程不需要一分钟。
布加拉提还当他是学生,香港鱼龙混杂,黑白两道交错纵横,比全港的斑马线加起来都更繁琐,有一份学历在未来好歹也能有一条退路。他回来时手上的血迹已经擦去,只在嘴唇边角嗅到陈旧的血液味道,但是布加拉提不会轻易开口。有时他把自己放到水流底下站上两小时,出了塑料门板仍是那个淡淡的黑发青年,牵着手指送年轻人回去,然后在街口道别,也不说下次还能不能再见面。
香港这几天天晴得过了头,热岛效应催着温度一再往上飙升,工薪阶层绷在西装里闷热,傍晚后便随处可见解衣乘凉的老港人。在湛蓝的地平线之下,赤道上诞生的台风正朝这块拥挤的土地逼近,十号风球的红标已经悬挂了几天。乔鲁诺把头发扎起来,衬衫只好好系着一颗扣子,下一秒微凉的手指倏地贴上腰——布加拉提知道他怕痒。这一下乔鲁诺差点没蹦起来,转头看着男友脸颊微红,手中酒杯空空,明显是有些醉了,“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假吗?”
“看校长什么时候觉得台风把学校大门吹烂了。”
布加拉提笑起来时总是勾起一边嘴角,抿起嘴唇稍微咬一咬,眼睫毛略略一颤。乔鲁诺发觉自己很难想象他的布鲁诺对别人这么笑时的样子,无端又想起那个浅浅的梨涡,太多不可说被压低在风眼气压下,即使去问,遮遮掩掩过去的可能性也更大些。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不堪无偿分享,尤其面对一个尚不谙世事的学生。
这天他们用胶带贴好窗户玻璃,大大一个叉拒绝即将到来的狂风。晚上布加拉提还是照例要出门,地下活动不会因为台风天暂停,瓢泼大雨反而会催生更多麻烦事务。 乔鲁诺也不是第一次在这栋破楼顶层的门窗里躲避狂风暴雨,放台风假时整个白天他都能占据完整一个人,即使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枕在成年人的膝上,侧耳便是柔软腹腔传来呼吸潮鸣,甚至足以盖过另一只耳朵里风声席卷。于是乔鲁诺侧过身子,松松圈着精瘦窄腰,撩起衣服在腰侧烙下吻痕。
布加拉提常备着一支手枪,上满子弹关着保险,在床头柜安全套和润滑剂的再下一层最深处。偶尔布加拉提把那支枪亮在青少年眼皮底下,动作熟练地上好枪油擦拭尘垢,也允许乔鲁诺拿起来仔细端详。那会儿乔鲁诺仍枕在手枪主人的膝上,针织沙发套有点毛糙地刺着皮肤,拿着管制武器翻来覆去,看金属如何焊接动作成为杀人利器,又拉过黑帮带茧的手掌比对。布加拉提垂着脑袋,头发梳到耳后又滑下来几缕,蓝眼睛里没有提防也没有惊惧,即使暴露的下颌骨多么容易被一颗子弹钻透,穿过头颅击中天花板——乔鲁诺思忖着。“布鲁诺?”
“困,你自己玩。”
“你不怕?”
“你就算偷了它也没其他地方放。”
“你不怕我对你开枪?”
蓝眼睛终于睁大了一瞬,又慢慢阖上睫毛。乔鲁诺盯着他嘴唇看,没多久又等来一句回应,“你没开保险。”
极简单也极自然的琐碎对话,乔鲁诺却发觉面前人即使当场被自己击毙,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怨言,仿佛只是遵循命数,终于可以无憾睡去。少年打了个寒战,把手枪端端正正放好,布加拉提只是以为他冷了。
今晚学生被允许晚睡,可以一直等到男友回来再一道倒回床上去。乔鲁诺翻着一本小人志,黑白边缘已经磨损得很破,他用指尖摩挲,触感类似布加拉提手掌上的枪茧。风声大起来了,摇撼着破旧的老楼,小小的港口城市似乎随时能被雨和海吞没,人心随着水面上升,睁着不睡的眼一同惶惶不安。
就像茉莉花成为茉莉花茶总需要足够阳光来酝酿,乔鲁诺总是习惯耐心等待。在他把同一本小人志翻上第五次,差点睡着掉下去沙发三回后,门锁被打开了。楼道雨水和铁锈味道一股子涌进来,又被轻轻关在另一边,白西装上无声无息地晕开一片胭脂血红。布加拉提就站在那儿,又不在那儿,蓝眼睛失着焦,直到一头金发火焰般扑过来才慢慢回神。
“没事,……我没事,要去洗个澡。”
“你受了伤。两颗子弹?还有没有其他伤口?”乔鲁诺手臂上有肌肉,强硬地把成年人意欲逃跑的脚步圈住。金色替身影影绰绰,按上伤口时他听见轻轻的抽气声,修补血肉的过程里布加拉提甚至发着抖,乔鲁诺想那不完全是因为疼痛或者冷雨。个头还是稍矮些的年轻人强硬地迫使蓝眼睛直视自己,“是谁,告诉我听。”
他看到灰蓝海面下暗流涌动,布加拉提抬起原本垂落的手臂攀上后背,形成一个完整拥抱。
一个女人,丈夫因着泄露情报被做掉,为了活命做全香港最下等的活儿。布加拉提截住她时女人怀着孕,披头散发沤在交易点的臭气里,干枯的手臂护住了肚皮和另一个黑瘦的小生命。女人临死前似乎已经疯癫——手头情报表明子宫里发育成形的胎儿已被换成一袋袋粉末;她的下半身浮着一滩粉白,手臂上也是烟头针眼,全身已经没有剩下不被毒害的部分。不成人形的小孩子睁着凹陷的眼睛,眼球从脑子里向外看,怯怯打量着来人。
“我用拉链拉开了他的头,这种死法不用受苦。他已经不能离开粉了。”布加拉提叙述得很平静,至少他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乔鲁诺吻他脖颈,褪掉染血的衣物,手指抚过刚刚愈合的伤口,为过于平静的语气感到心痛和莫名其妙的恼火。“说完就先别想了,看着我,布鲁诺。”他吻遍他全身,最后去吻紧闭的嘴唇,“今晚不会有人听到。看着我,布鲁诺。”
他进入时布加拉提发出抽泣似的长鸣,打湿的眼睫毛颤颤巍巍,闭上又重新睁开,只顾着追随那对暗处的酒绿色眸子。乔鲁诺长驱直入湿热内里时被紧绞得发痛,他持续亲吻他的爱人,直到柔软一面渐渐舒展开来,眼泪溢出眼眶也被温柔舔吻去。
乔鲁诺。布加拉提小小声唤,几个音节夹杂在破碎泣音间。乔鲁诺,乔鲁诺。他呼唤得那样急又那样轻,几乎要被狂暴飓风席卷了去,还好赶得上被及时听清。暴雨倾泻而下,一切都凌乱在十号风球里,成年人有力的手臂揽得更紧了,指甲能在年轻人后背上留下几道印子。“我喜欢你,布鲁诺。”乔鲁诺贴着发热的耳廓说,喉咙都要被滚热蒸汽烫伤。“我好喜欢你啊。”
他在风雨飘摇中听到一声绵长叹息,不知是出自自己还是对方。日出时间已过,天色却愈发浓黑,香港又不知该有几个人捱不过这场台风。
4.
台风到底还是卷走了一些东西——乔鲁诺不再来找布加拉提,不再出现在街口拐角,不再开着破车四周拉人。布加拉提想过去找,却又想起两人其实根本没交换过联系方式,合情合理又古怪的无言默契倏地中断。布加拉提坐在街口,台风过境后万里无云,行人敞着领子骂一声下午太阳烫晒,一时让他有点想念一杯无糖珍珠奶茶的滋味。
他知道乔鲁诺的学校,黑社会的交际网寻找一个开黑车的初三学生也绰绰有余,然而布加拉提一个人进门出门,再没提过一次曾经温存的恋人,即使见到处理对象是金发碧眼也面不改色,干净利落完成任务,一如既往。
小队成员或多或少知道他们的队长有一个小男友,也或多或少知道头儿现在遇到了一些感情问题。面对米斯达追问,布加拉提只是扯出一个微笑,友好地回以任务提醒。“米斯达你知道吗,今晚我们一共有四单要处理。四单。”
枪手捂住了脸,倒在桌布上不动了。趁着福葛正身体力行让纳兰迦体验何为顶你个肺的当头,阿帕基不动声色地敲敲桌面,“分了?”
“你要加茶?”布加拉提也不动声色。
“别装样子。如果被劈了我去劈死他。”
老友总是这般急躁,布加拉提也明白绝大多数时候前任条子没有恶意,只得摇摇头算作敬谢不敏。他还是得回家去,日子不会因为一次不辞而别便地覆天翻,何况他混的是草菅人命的黑社会,何况还有一条金鱼等着他去照料。
金鱼,花,乔鲁诺给他带过许多小生灵,一度让成年人苦恼该回送些什么。 不用回送啊,这些都是我随手捡点破烂变的。彼时乔鲁诺腻在他身上,手一翻又变出一朵蒲公英。算是锻炼替身能力了。
“所以不要和我分手哦……分手了我就解除能力,你家就全是垃圾了,变成垃圾堆 。”
小男生是第一次谈恋爱,甚至不会去想会不会留下前任赠品的问题。现在茉莉花还是郁郁葱葱里一两簇雪白,金鱼也活蹦乱跳,布加拉提也就这么留着。换过水后金鱼似乎有些饿了,他伸出手指碰触水面,立刻收到嘬咬。金鱼表面湿湿凉凉,布加拉提却莫名感到燥热起来,给小东西喂过鱼饵,便跌跌撞撞倒在床上。
木衣柜里还放着乔鲁诺留在这里的衣服。布加拉提爬起来,拿出几件,又倒回去。 衬衫T恤相较自己的身高体量都要小些,他抓过一件比划,头脑昏昏地不清醒,只记得乔鲁诺身上会有雨过天晴时的味道。
他看见对面百叶窗后的猩红嘴唇,在他晾出一件学生制服的时候。阿布,钓学生很在行嘛。重新恢复单薄的碎花连衣裙跟在他身侧摇曳,一阵风里有暴雨的前兆。真的麻烦了,你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小队成员围着一围桌布,大大咧咧又友善地起哄。布加拉提,很热情哦?打着印子叫你不要招惹别人呢。
终究还是太软弱。布加拉提想,手指往下往里,皮带扣子发出咔嗒声。最坚固的海岸堤坝也会有薄弱处,第一回当着年轻人掉下眼泪时乔鲁诺明显有些慌乱,紧张又小心翼翼地捧住泪湿脸颊。为什么你要哭,我哪里弄疼你了吗,布鲁诺?
哪儿都不痛,乔鲁诺,真的。手指动作加快,快感压迫神经,眼底渐渐浸起酸涩,某一刻布加拉提闭上眼睛,堤坝暂时崩塌,生理眼泪没入鬓发,他也懒得去擦。
今夜名义上正经安排的任务其实只有三个,额外是最新的粉末交易记录,任务成员只有布加拉提一个。干着毒害买卖的老鼠多了起来,在红灯区的下水道流窜,毁蚀败坏基层的支柱。他自找麻烦扫荡鼠窝,也就不会拉上队员加班加点,又没有另外的加薪。
这次的交易地点尤其隐蔽,布加拉提先一步到达,躲藏在拉链后头,通过缝隙向外窥探。刽子手熟知接下来的流程,屏息以待,突然袭击,留下滚落的肉块再把毒害人的下作玩意儿带去处理。对待老鼠布加拉提从来不忌用更多毒辣手段。父亲的余烬里有一颗烧融的弹头,小学生手臂静脉上布满针孔,死去的母亲和将死的孩子,眼睛深深凹陷,从脑子里向外看不见一点光明。
脚步声传来的那一刻,布加拉提已经准备好攻击的前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来人体型不大,至少体重不算太重,一声声沉稳笃定似老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浑身肌肉紧绷起来,箭已拉至满弦——门开了。
——乔鲁诺·乔巴拿出现在门后,白衬衫样式普通,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差别。少年面上波澜不惊,看上去也没有携带武器,替身没有出现。“布加拉提,”他向空中发问,“为什么你还不攻击我?”
钢链手指从天花板上弹射出去,一拳撂倒来人,顺便在胸口用拉链开出一个大洞。布加拉提也跳下来,一脚踩上乔鲁诺手腕。“你——”他嘴角抽动着,骂出一句粗口,又实在骂无可骂,只顾狠狠踩碾曾抚过自己脸颊的白净指掌。“你居然做这种下作的生意!……看来你是嫌命太长,想我亲自踩爆你的头?”
乔鲁诺只是沉默,沉默地承受接下来持续的沉重殴打。布加拉提指关节破了皮,他终于停手,俯身攥住对方暴露在外的心脏,温热还在跳动,一下下击中掌心。“谁指使你过来的?买的人呢?”
现在他们离得足够近了。金发年轻人面上一块淤青,即使被揍出了鼻血,布加拉提也能从那张脸上隐约看到些许笑意。“……你太拖拉了,布加拉提。”少年笑得灿烂,两粒猫眼石里藏着得胜的狡猾。“现在组织要来接手这单额外任务啦。”
昏暗的电灯泡忽地熄灭,唯一光源一时被黑暗取代。他用替身能力动了什么手脚——留给思考的时间不多,因为另一个更强有力的替身踏着黑暗出现了。黑色安息日无声无息,掐住脖颈又那样用力,布加拉提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喊,声带就先被扼住了。
他尽力去逃脱,集中精神寻找翻盘的机会,也不能阻止呼吸愈发困难,大脑开始供氧不足。他听见拉链逐渐脱落,乔鲁诺站起身,同过往一样亲昵地揽住自己,手指缓慢按进腰窝,眼睛在暗处呈现酒绿颜色。布加拉提清楚黄金体验的效果,下一秒窒息感百万倍放大,意识被硬生生掐灭,他几乎是浑身抽搐着,陷入和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的假死中。
…………
……“做得……年轻人……”
波尔波的声音沉闷又确凿地撞击耳膜,这使布加拉提多少清醒了一点,能够勉强恢复视力。四肢目前仍动弹不得,他尽力抬头,首先看到一截细瘦脚腕;波尔波过度肥胖的身躯压在一张可怜的扶手椅上,猪鼻子里喷云吐雾,雪茄的辛辣气味刺激着胃部,马上要引起不适的呕吐。
“虽然看你的样子不太稳妥,但是后生可畏,组织不会亏你一份。”几截腊肠样的粗短手指就搭在乔鲁诺肩头,布加拉提知道它们多么粗短油腻,指甲发黑,老烟味就像干硬死皮挥之不去。乔鲁诺怎么能忍?但年轻人脸上又确实没有表情,连一丝不高兴的皱眉都没有。
波尔波把眼球转过来,如同看一条生疮的癞皮狗。“布加拉提,你也知道我一直很看重你,几次都帮你说尽好话。现在你不用再多管闲事了——粉末生意是组织获得利润最多的大田,要是看不过眼还要横插一脚,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布加拉提想叫出钢链手指,可现在他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至多趴伏在地板上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干部掏出一把枪,递给新晋的得力助手。“我会告诉上头和你的队员,你是为了组织自愿牺牲的。”波尔波最后看他一眼,立刻不屑地移开视线,拍拍乔鲁诺后背。“送他上路。”
刽子手最后还是被押上刑场,他曾经的爱人成为新的走狗,面对过去珍惜亲吻的喉结露出獠牙。乔鲁诺熟练地打开保险,就像布加拉提教他的那样,将枪口对准老师的额头。
或许这就该是布鲁诺·布加拉提的结局,在尘土中挣扎,被挚爱之人背叛,要他去死,只因他螳臂当车,妄图撼动罂粟花四方渗透的根须。或许当初就不该接受少年人的亲吻,不该接过那朵玫瑰,不该轻信了祖母绿眸子里闪闪发亮的荒唐,到头来真正荒唐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乔鲁诺从上往下俯视他, 布加拉提也死死地盯回去,几乎要比子弹更早地洞穿脑袋。扣下扳机前他终于看到对方嘴角动了动,无声拼出几个音节。
你忍一忍。
一条细细的藤蔓在这时缠上来,绕着左手无名指根打了个圈。同时子弹出膛,爆鸣到巨痛只维持了一瞬,布加拉提的意识便更快地消失了。
他死了。
5.
从玻璃窗往外看,天是不亮的,半个月亮印在黑蓝天空上,像一块大理石浮雕浸在浓稠的蓝颜料。乔鲁诺阖着眼睛,鼻息平稳,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血迹都还在,也没有用黄金体验给自己先把脸治治。
布加拉提躺在年轻人腿上,自家的吊顶风扇吱吱呀呀在头顶转动,额头也没有伤痕。 他只等了一会儿,乔鲁诺就把眼睛睁开,还没完全清醒就要急急忙忙开始解释。
“还有没有哪里痛?你慢慢听我讲,不要生气——我过了高中自主招生考,还是在现在的学校读完高中,6月统考随便考就行;考完我才按你告诉我的去找那个死肥佬,通过了测试,他不知道我是替身使者……”
“波尔波,”布加拉提问道,“他就这样放你扛我走?”
“他叫我去处理尸体,然后我把他处理了。”乔鲁诺想起那几根死猪一样的手指就皱眉,嫌恶地拍拍肩头,“见过那家伙后冲几个小时澡都不是浪费。我把一枚手雷变成了一卷烟草,塞在一根雪茄里,按吸烟的速度算他活不过今早。”
饶是经验丰富的黑社会也惊讶于这缜密的暗杀手法。乔鲁诺还是有些许忐忑,不是为了自己杀人,而是为了自己擅自消失又在尴尬的场合重新出现,布鲁诺该怎么想。
而这会儿布鲁诺躺在他膝上,半眯眼睛像在思考。“所以你杀了我又救了我,还被我打了一顿。”蓝眼睛向上转动,眼神交汇处乔鲁诺知道他的男友已经不再生气。“不先治好自己?”
“被你打算我赚了。”玩笑话后接着一大段沉默,两人都暂且闭嘴,四目相对确定重大决定。要想在香港街头巷口彻底清扫粉末,需要掌握组织的主干权利,为此一步步往上攀升,或者一场背叛可能更加干脆利落。这些都在后日无数的计划当中,但叛逃者只能是他们两个。
“……波尔波藏着一堆美金,现在还能趁它们发霉前弄出来。”斟酌过后布加拉提开了口,手掌按上青少年左胸,他曾抓捏过其下搏动的心脏,接下来的道路更是要将脖子放上断头铡。“他给下面的人空出一个位置,如果动作足够快,我们能直接晋升到能直面boss的干部。”
“在这之前你还需要叫来你的小队成员。 波尔波还算厚道,还没上报你的自愿牺牲。”乔鲁诺说,“我有一个梦想,布鲁诺——而且现在我们需要力量。”
新的一场飓风正在孵化,风眼便在香港,繁忙拥挤的港口城市,世界贸易的中转站, 迎面走来任何一个人是便衣警察或黑社会的可能性各占一半。台风的缔造者只有两人,他们都清楚这场台风席卷的力度,十指相扣时也就都格外用力。
老楼没有一丝震动,城市还未醒来,黎明之前总是暗无天日,金发少年俯身吻他的黑发爱人。天就要亮了,他们都知道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