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布]槲寄生冰霜

1.
        吸血鬼觉得现在情况不太妙。

        他只是在罗马雨夜的人烟稀少地带闲逛,想着新近的黑魔法研究,就被至少五个人尾随了三条街。乔鲁诺终于找到一个真正四下无人的空旷地方,站在包围圈里举起双手,对他的跟踪者们提出一个要求。

         “看在我和你们无冤无仇的份上,别牵扯到无关人士。”

        一些非人类种族威胁论的狂热信奉者,三个是替身使者,都带了银制的武器。这会儿乔鲁诺腰侧留着一颗银子弹,被银器击中后的伤口甚至没法以普通人的速度愈合。雨下得很大,受伤的吸血鬼蹲在一个破旧墓碑底下,听着敌人的脚步与咒骂声,盘算着怎样能快速解决眼前的困境。

        他听见一声惨叫,惨烈程度活像见了鬼。乔鲁诺探出头,模糊雨幕中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过,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有人被咬了。子弹连续击发的爆鸣和惊慌失措的叫喊不绝于耳,末了渐渐平息下来,雨声里另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声源越靠越近,僵直着步子向自己这边走来。

        一具还能行动的僵尸,看起来保存情况并不怎么好,尸斑与腐烂有些严重,但至少没有让虫子啃光可活动的肌肉和关节,从尸体过分苍白的皮肤上可以判断这具尸体生前死因是失血过多。误打误撞帮了乔鲁诺一把的僵尸走到他面前停住了,睁着皲裂的眼眶,白浊眼球直直盯着前方不动。

         僵尸判断攻击对象的标准是体温,而吸血鬼体温普遍偏低,更何况是这样的大雨中。乔鲁诺倒是完全不担心会被这位僵尸先生咬到,但至少要象征性地表示一下感谢,不知道这位僵尸的智力保留得怎样——

        ——砰。

        又一发枪响,来自敌人中还能勉强行动的一个。子弹穿透了僵尸的脑袋,带着淤血擦过乔鲁诺头发。僵尸晃了晃, 直着身子往吸血鬼身上倒去,全程没有发出哪怕一点声响。乔鲁诺抱着他,暴雨滂沱中觉得怀里像塞了一块冰。

        “——怪物。”那人颤抖着嘶吼,夹杂着极端的恐惧和愤怒。他仍在试图攻击吸血鬼,“都是怪物!……上帝不会允许怪物危害他的信徒,滚回你们来的地狱去!你们这些——”

        他看到巨大的骨翼展开,黑暗向他压迫过来。“我不常攻击活人。”吸血鬼过于年轻的清丽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此刻只如同恶魔的低语。“可现在,我得送你去见你的主了。”

        ……雨停后乌云也散开,满月重新回到天空,乔鲁诺能听见远处狼人的吼叫。他的体力在满月下恢复了不少,伤口在补充过味道并不好的血液后也不再流血。乔鲁诺回过头,倒在地上的僵尸和真正的尸体无异,现在连最勉强呼吸声都没有,苍白月光照着已死之人,于是吸血鬼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锋利棱角在月光浸润下显出几分诡异柔和。

        乔鲁诺把僵尸先生带回了他的宅邸。

        僵尸除了穿过头部的枪击伤以外,身上其他地方也有深浅不一的伤口,腐败反而不是最严重的问题。他的胸膛穿了一个大洞,肋骨和脊梁骨都被击碎,破碎的肺部萎缩了,心脏还勉强连着血管。乔鲁诺把僵尸放在平时用来进行黑魔法炼成的平整石板上,想方设法先洗刷干净污泥和别的脏东西,然后叫出了黄金体验。

        花园里有足够多的原材料。 乔鲁诺用木槿花,用雏菊,用樱桃花和桔梗填补失去的血肉,替换不能再用的器官,用黑檀木条连接骨骼,用蒲叶充当筋络,用宝石碎屑修补各处伤口。黄金体验的能量一次不能注入太多,否则灵魂便会因过多的生命能量而脱离肉体。乔鲁诺第一次在他人身上使用这份力量,谨慎而利落地进行着动作,直到最后的伤痕都被填补完整,一具完好的干净躯体躺在他面前,尽管浑身仍是死亡的青白色,尸体还是睁开了眼睛。

        “……你好?”乔鲁诺试图和他沟通,“我的名字是乔鲁诺·乔巴拿,这里是我的住处……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僵尸仍然只是看着他,浑浊眼睛里没有神采。黄金体验的使用次数已经够多了,乔鲁诺暂时放弃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为了防止什么东西被破坏而将僵尸先生带到了房间。

         壁炉燃起时僵尸有了动作,朝温暖的地方移动着步子,僵硬地蜷缩在火焰前。活死人有靠近温暖地方的趋势,乔鲁诺想起自己对僵尸的了解并不算太多,决定回书库搬一些古书来啃啃。

        从乔鲁诺搬回书到读书读困了这段时间里,僵尸一直没有别的动作,安安静静地侧躺在壁炉边。乔鲁诺打了个哈欠,昨晚他耗费的体力太多,伤口也还没彻底好起来,他用最后的清醒神智爬上了床,一挨枕头便睡了过去。

        乔鲁诺是遵循着吸血鬼的生物钟醒的,醒来时大概已经到黄昏时分。面前出现了一张乍一看多少有些惊悚的惨白脸庞,看清楚后其实也并不怎么可怕。僵尸大概是在炉子熄灭后自动找起了热源,误打误撞爬上了吸血鬼的床,虽然温度不及正常人的体温,但至少要比死人的温度高。

        僵尸又闭上了眼睛,黑色头发散落在脸侧一动不动。乔鲁诺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想知道僵尸先生的眼睛原本到底该是什么颜色。

        他伸出手,手指按上对面眉心。过了一会儿僵尸把眼睛睁开时,一对暗蓝眼眸甚至叫乔鲁诺稍微失了失神。

        “……咕……”

        “什么?”僵尸努力运动着长久不再使用的声带,乔鲁诺只好凑近了去听,盯着苍白双唇艰难开合,“……布……鲁……”

        布鲁?

         “这是你的名字?”

        僵尸点点头,又摇摇头,急着想要解释又只能从喉咙挤出咕咕呜呜的怪声。至少现在他开始重新恢复各项身体功能了,乔鲁诺想,对面前的黑发人儿微笑起来。

        “早上好,布鲁。”

2.

         布鲁重新掌握自己身体的速度很快,智力也在逐步回升,很快便能够大致理解乔鲁诺说的话,也能理解自己的所在之处和屋主吸血鬼的身份,这之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是待在乔鲁诺的宅邸里,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这座宅邸很久没有来过别人了,即使布鲁现在还未算完全的活人,乔鲁诺多少感到了些许安慰,以及一些别的情感,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

        在他还是人类的年月里,乔鲁诺·乔巴拿感受不到多少善意的情感,血统觉醒后也保持着独来独往的状态,陪伴他的只有黄金体验,未曾谋面的亲生父亲留下的宅邸及花园里偶尔会游荡来的小小瓢虫。现在布鲁陪着他,尝试去感受身边的一切,包括身边的吸血鬼。僵尸触碰他的喉结和心口,深蓝眸子里明灭不定,似乎为此感到困惑。“乔……咕……”

        “是乔鲁诺。”乔鲁诺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喉咙上,耐心地重复发音好让对方能清楚感受到喉咙的震动方式。吸血鬼脆弱的脖颈暴露无遗,僵尸轻轻地按住,只为了更好地学习如何说话。他咕哝着含糊发音,终于勉强吐出两个清晰音节,“JOJO。……JOJO。”

        “……你要这么叫我也行。”

        僵尸还是会下意识贴近他,包括睡觉的时候。乔鲁诺已经习惯了有人睡在旁边,睡醒时第一眼看到的脸庞也因为生命能量的注入而逐日褪去青白,闭合眼睑时睫毛显得很长。乔鲁诺长久地看着自己捡回来的活死人,对自己胸腔中难言的悸动无所适从。

        无论乔鲁诺做什么,僵尸都不会有拒绝或表示厌恶的动作。于是在这个黄昏,吸血鬼尝试着亲吻了一下布鲁的额头。他没对任何人做出过这个举动,也没有任何人对他做过。

        “早上好。”

         布鲁睁开眼睛,对眼前的状况没什么抵触,或者是根本就没搞清状况,含含糊糊说了句Buongiorno。胸中闷涨得似乎要炸开,对一个已死之人的情感居然胜过过往所有活人给予给乔鲁诺·乔巴拿的总和,这算是可笑还是可悲?

        乔鲁诺抓住了布鲁手腕——即使他不抓住对方也不会逃——这回吻上了嘴唇。每日固定清洁下的口腔里只有雨水的味道,布鲁仍然没有推拒开这个感情模糊不清的吻,甚至顺从地张开嘴,由着少年模样的吸血鬼宣泄过于强烈的渴望。

        嘴唇分开后乔鲁诺喘着气,望着没有什么反应的僵尸,无力与悲哀一同涌上心头。“对不起,”他断断续续向僵尸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

        “JO……乔……乔鲁诺。”

        被呼唤名字的一方刚抬起头,嘴唇便撞上一片冰凉。布鲁学着他刚才的动作回吻他,舌头不甚熟练地舔舐。不要伤心。乔鲁诺从那对蓝眼睛里读出来这句话。不要再哭了。

        “这……这里、我……”

        “你在这里。”乔鲁诺替他说清楚,俯身抱住了这具躯体,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冰冷的身体逐渐变得柔软,发丝擦过耳边。“我知道的。”

         在这之前他从没哭过。

3.

         布加拉提记忆恢复的契机完全是一场意外。

         乔鲁诺的父亲是个恶人,更确切地说是个恶吸血鬼,在自家的宅邸各处都布下机关,起初令初次到来的年轻吸血鬼吃了不少苦头,即使现在也只是谨慎地在固定方位里移动,将剩下的部分封印起来不再进入。布鲁在不跟着他的时候总是在偌大的房屋里游荡,小心着不碰坏或触发什么东西,乔鲁诺也就由僵尸自己探索去了。

        这天乔鲁诺又清理了一部分书库,灰头土脸从地库里爬出来时却看不见原本等在地库出口的活死人,寻找过一圈后也没有发现。乔鲁诺难得恐慌起来,在发现结界出现纰漏后恐慌更甚,沿着细微痕迹一路往深处追去。

        尘埃的味道在深黑中愈发浓重,吸血鬼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心跳。忽然下一个转角劈头盖脸一道刺眼光线,从顶上的一扇玻璃窗户里开辟出一块光明来,僵尸就蜷缩在那道阳光底下,浑身颤抖着艰难呼吸,像被拖入无尽梦魇中痛苦挣扎,却又无论如何醒不过来。

        “布鲁?”乔鲁诺呼喊的声音都变了调,差点没摔倒在布鲁旁边,“你没事吗?有没有发生什么——”

        “——乔鲁诺?”

        布鲁被他晃醒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比以往都要咬字清晰,神智也更加清醒,表情紧张起来。“离远一点!这是太阳光……为什么吸血鬼的宅邸里会有太阳光?!”

         他真正醒了,从死亡的命运里挣脱出来,灵魂从已死身躯里再度复活,睁着湛蓝双眼焦急地让吸血鬼离开。乔鲁诺松了口气,喉咙却莫名发紧变苦。

        “吸血鬼照到太阳光会死已经是上一代的事了,何况我并不算完全的纯种。”

         活死人盯着乔鲁诺,直到确定吸血鬼的小臂在阳光下也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布鲁诺,布鲁诺·布加拉提。”他再度自我介绍说,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明明之前还不怎么能说话……大概是今天摔好了?”

        “你又不是手机。可能是我的父亲以前在这里安上了什么魔法阵,今天不小心被你碰上了,布鲁……布加拉提。”乔鲁诺垂下眼睛,扶贫布加拉提站起身,“……你还记得没完全清醒时候的事?”

        布加拉提点点头,突然明白面前外表只有15岁的非人类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面上迅速浮起一抹血色。“你可以继续叫我布鲁。”他小声道,“虽然我更愿意叫你乔鲁诺。”

         吸血鬼脚步顿了顿,也没再说什么话。他们一路无言直到快要走出结界,布加拉提又开了口。“说起来,你刚刚说的……手机?是什么?”

        “手机怎么了吗?”

        乔鲁诺眨眨眼,恍然大悟起来,“我忘记提醒你了,现在21世纪也已经过了快十几二十年啦。”

        壁炉重新被点燃,两个非人类种坐在火光前,乔鲁诺刻意拉开一些距离,给头脑不清醒了好几十年的僵尸大概讲述了一遍世界的现状,包括交通运输和信息技术,以及当下流行的网络通讯,信息时代下非人类种族也受益匪浅,能够更自在地生存在人类社会中。布加拉提认真地听,偶尔啜饮一口杯里的热可可——他的味觉还未完全恢复,只能尝出温热口感——直到乔鲁诺的大致解释告一段落。“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布加拉提问,“我生前曾隶属于一个黑帮组织,手下带领着一支小队。那个意大利组织名为「PASSION」,有关于它的近况吗?”

        “你是为组织而死?”

        “不,我和我的小队背叛了组织。”活死人搜罗起尘封的记忆片段,面上神色渐渐变得沉重,“我们负责护送老板的女儿,而护送的结果是老板要亲手解决自己的血脉……我把那个女孩儿交托给了同伴,再往后就……”

        “……噢,那什么,”乔鲁诺摸了摸鼻梁,“我前两年去那不勒斯时不小心卷入了某起黑帮纠纷,就是那种小麻醉品的交易。”他漫不经心说道,“然后我顺便把你们老板干掉了。”

        布加拉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啊???”

         热情组织真正的头儿是岁数在人类中也算年轻的吸血鬼,这对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前黑帮成员都是不小的冲击,更何况这位年轻人对自己抱有……非分之想。乔鲁诺大概能猜到布加拉提会想到什么,他真希望第一个和之后的那些吻从没发生过。

        然而僵尸将目光从火焰前收回,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似乎在吸血鬼的作息时间里这是休息的时候?”他偏过头,善意地提醒了一下现在的时间,“而且我也需要再整理一下脑子。”

        “噢,呃……当然。”乔鲁诺差些咬到舌头, 他当然不想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与另一个人同床共枕。布加拉提现在已经清醒了,之前那些就算翻过一页,不要触碰,不要提及,不要挑明朦胧的错觉。“这里还是有客房,我只要去收拾一下……”

        “这儿白天也是会冷。”

         “会有壁炉。”

        “我会冷。”布加拉提像没听到似地强调道,蓝眼睛紧紧盯着他。乔鲁诺当然明白对方的言中之意,但是——该死的但是。“听着布加拉提,我将你带回来只是因为你在困难关头帮了我一把,虽然不知道那会儿你是不是清醒着的,但我很感谢你。发生那些事只是我有时脑子搭错了筋,只要你想完全可以离开,不用因为我救了你而勉强答应我的无理取闹……”

        “乔鲁诺,”布加拉提一直等着,等着他声音越来越小,末了只剩嗫嚅。“是我在无理取闹。我希望我能将剩余的人类的部分全数交给你,乔鲁诺·乔巴拿。”

        我留下的还属于人类的东西不多。实际出生年月也比吸血鬼更年长的一方平静地袒露出他的过去。我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即便父母离异,他们也都爱我。12岁后我加入组织,有了伙伴和自己的队伍,街头巷尾待我如家人的居民,他们也都爱我。

        “我所剩余的,我所能真正交托给你的,也只有他人教给我的爱人的能力罢了。”

        吸血鬼又开始不愿说话,瞳色由翡翠转为血红,像在不同光源下呈现不同色泽的亚历山大变石。他的犬齿变长成为专门吸食血液的獠牙,巨大骨翼由肩胛骨处展开,一下把僵尸包围入攻击范围里。“我的亲生父亲抛弃了我的母亲,而我的母亲抛弃了我,所以我不曾被爱也不懂得如何去爱人,也因此能够全心全意做冷血的吸血鬼。”青少年嗓音沙哑,血红眸子里跃动着危险的光,“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将你作为人类的部分交给我吗?”

        曾死过一遍的人一如既往安静地看着他,伸出手去抚上白皙脸颊。“是。”他轻声回答,“这不是为了报答,是我本人的意志想要这么做。”

        布加拉提亲吻他时不曾惧怕吸血鬼的獠牙,只是纯然好奇地用舌头仔细摩挲非人类的部分,手指滑过宽大骨翼来到翼根。乔鲁诺还在发蒙,只知道紧拥住怀里柔软身体,连尖锐犬齿都忘了要收回去。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场景,连梦里也不奢望去想象。

        “吸血鬼也会做梦吗?被成精大蒜包围的噩梦之类的。”

        入睡前布加拉提问他,仍然对鬼种充满了探索兴趣。你们对吸血鬼的刻板印象到底是什么,乔鲁诺咕哝着抱怨一句,大蒜和十字架都过时多久了。

        “至少不会梦见去喝爱人的血。”

4.

        活死人能记起的东西越多,情绪便越丰富,也更加不稳定。“迪亚波罗,热情的前任老板。他现在是死了还是怎么样?”

        乔鲁诺吃着布丁——布加拉提第一次见他吃布丁时还困惑了好一阵为什么这些布丁里不含血液成分,他解释了好久吸血鬼也有正常人的味觉,更何况现在的保鲜血包根本不需要吸血鬼费尽心思去捕猎——一边回忆起来,“你说那个粉红色的发霉章鱼头?”

        “贴切的比喻。”布加拉提无力地倒进座椅里,“他杀了我,照你所说的情况我的小队其他成员也在劫难逃。特里休——她那会儿还只有15岁……”僵尸说话的语气难得这么愤怒,乔鲁诺第一次在他脸上瞧见仇恨表情。“他死了吗?”

        “没有,不过比死了还要坏。他永远也死不了了。”

        一周后乔鲁诺领着布加拉提来到某条小巷尽头,破败木门打开时发出尖刺声响,黑暗里有一个人影在挣扎。“我就在外面。”乔鲁诺对仍未适应现代人社会的上世纪黑帮成员说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布加拉提往房间深处走,他不再跳动的心脏似乎又复苏了,每走一步血液都往头顶涌。近了,更近了,迪亚波罗扭曲皱缩的脸愈发清晰,昏暗光线里朝布加拉提挤出一个丑陋的怪笑。“哎呀,哎呀,看看是谁来了。”他拖着怪调说,听上去和看上去都像疯子,大概实际上也差不远。“被我杀死过一次的背叛者从地狱里爬回来找我算账,多半是托你那金发吸血鬼小男友的福吧?”被无尽的死亡折磨得几近完全疯癫的前任黑帮老板发出嘿嘿怪笑声,破旧风箱弹奏着难听音调,惹得已死之人都心烦意乱。

        “我的部下们,”他的声音从未这么低沉过,压抑着埋藏在坟墓里的怒火,“阿帕基,米斯达,福葛,纳兰迦,还有特里休——你把他们怎么了?!”

        “嘿嘿,雷奥·阿帕基,嘿嘿……”杀人凶手笑得更猖狂,舞动着干瘪双臂,“用手枪的那个整个脑袋开了花,使飞机的那个身上开了十几个洞,每个都能透过去看清另一边的东西。你们中比较聪明的那个着实让我棘手了几分钟,后来大脑被我做成了切片。至于那个前体制内人员,嘿嘿。”比死人更像死人的眼球由开裂的眼眶里向上翻,“在萨丁尼亚岛哪个乱葬岗里呢!他死前还念叨着你的名字,布鲁诺·布加拉提,说要执行你下达的最后一道任务呢……!”

        布加拉提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拳头砸在肉体上发出沉闷钝响,一下又一下坚实地砸进仇人骨肉里。有一瞬他感觉自己太久没有使用过的指节某处发出断裂声响,但是布加拉提还是继续着动作,直到他的前任老板手脚都折断,颈椎扭曲耷拉着脑袋。

        迪亚波罗爆发出一阵尖声大笑,“所以我死过这么多回了,这回是你由来杀死我?你是打算徒手把我揍死,还是用枪往我的脑袋上来一发,布鲁诺·布加拉提?”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发现布加拉提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声响后才算停下来,沉默的恐惧降临了。死者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叫出了仍能使用的替身。

        “——钢链手指。”

        他往杀死他的仇人身上开了一个大洞,从里面可以窥见跳动的心脏。布加拉提依然表情平静,太平静了。他像摘下一颗苹果般摘下那颗心脏,大动脉破裂喷溅出的血液染红了白色的外套。他咬上第一口时亲眼看见了迪亚波罗眼底的无与伦比的惊惧,吞咽过程中倒也没多大心理障碍。

         布加拉提重新走在外边的新鲜空气里时浑身是血,脚步不稳如第一天他尝试站起来的时候。乔鲁诺将他揉进怀里,“不是你的血,但你受伤了。”金发的吸血鬼男友说,执起活死人受伤的指掌亲吻,与此同时黄金体验也在修复伤势。“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萨丁尼亚岛。”布加拉提仿佛全身被抽干了力气,虚弱地报出伤心地名。“我想去接一个朋友。”

        乱葬岗里大多是无名无姓的骨骸,能辨认出完整头骨的都在少数。布加拉提穿梭在累累白骨里,想着原本自己也该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最早抛下了他们,可如今苟存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布加拉提。”吸血鬼打断他的胡思乱想,表达意思言简意赅。“这会儿最先进的基因识别技术也没有办法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识骨工作进行得很缓慢。这回是乔鲁诺陪在僵尸先生身边了。他听着布加拉提断断续续描述旧友的生平,时不时翻出另一颗头骨递过去。他们到达时是黄昏,现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即将破晓,布加拉提终于捧定了一颗头骨,轻声唤出了一个真正死者的名字。

        “我回来了,阿帕基。”

        吸血鬼宅邸里有惊人的黑魔法类藏书量,其中当然不乏能短暂召出残存灵魂的。乔鲁诺略微休息了一阵,便即刻着手准备材料。布加拉提劝他至少先休息一会儿,不出意外被一口回绝。

        “既然你已经把作为人类的部分交给我了,那么这份差事就该由我来做。”

         哥特白发幽灵蹦出来时的汹汹气势把吸血鬼都吓了一跳,很没有脸面地从召灵台一头摔进龙胆花丛。他刚顶着一头蓝色花瓣钻出来,便听见了幽灵暴躁的喊叫声。“——你告诉我这个金色甜甜圈是现在组织的头儿?”

        “及我的现任人外男友。”布加拉提显然是为了故人脾气不变感到欣慰,“虽然我现在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

        “你能不能先别提这个,我现在就要把那个粉红发霉章鱼头打爆。”阿帕基恼怒地在有限空间里走来走去。“蝙蝠小子你过来,你把迪亚波罗揍到了什么程度?”

        “……等等,仿佛我才是屋主,而且刚刚是我把你放出来的来着??”

        布加拉提这才终于又微笑起来,牵起乔鲁诺的一边手臂。他们交谈了一刻钟,直到最后阿帕基还在质疑着布加拉提的眼光,碎碎念着消失在空气里。

        乔鲁诺松了口气,发现应付幽灵比召唤要费神得多,而布加拉提长久地凝视着幽灵消失的那片空气,过了很久才说了谢谢。

        “已经足够了。我其实还没想到能再见他一面。谢谢你,乔鲁诺。”

        他的微笑显出疲态,软绵绵地歪在吸血鬼肩头。乔鲁诺知道布加拉提误会了什么,“不,他只是回他那边去了。由一个灵体作媒介,指定的灵魂也能回到这里来开圣诞派对。”

        他的僵尸男友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慢慢睁大。“……乔鲁诺。我的天啊。” 他低声地,又抑制不住欢快的语调,“我该……我是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亲爱的。”吸血鬼狡黠地挤挤眼睛。“今晚我想看你自己把衣服脱了,给自己脖子上系上蝴蝶结。”

        开玩笑的。他在打闹和亲吻间隙对他的布鲁说,我很高兴你能高兴,这就足够了。

        “你已经教给我如何去爱。”

        至少他今晚还是会收到蝴蝶结,年轻人快活地想。

5.

        对非人类种族来说,圣诞节是一个能够歇歇气的好借口。

        “既然这个世界里有吸血鬼,僵尸,替身,幽灵,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设定,那么庆祝神的儿子的生日也并不奇怪。”

         带着一顶滑稽圣诞帽的黑眼睛幽灵煞有介事地对他说,被另一位智商160的幽灵在另一边的世界敲了脑袋。纳兰迦缠着布加拉提转,剩下的三人就只对乔鲁诺评头论足,这回乔鲁诺真正体会到了过往只在书里看到过逢年过节到亲家登门拜访的恐惧。

        幽灵们吵吵嚷嚷着,在零点过后向这边世界里的友人道了圣诞快乐,约好下回打扰的时间,便相继回到了另一边去。阿帕基最后一个走,临走时及其别扭地向屋主道了谢,在那边几声窃笑中匆匆消失不见。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过得最累的一个圣诞。”乔鲁诺瘫回沙发里,顺势枕上男朋友的大腿,“也是最热闹的一个,布加拉提。”

        活死人微笑着听他讲话,伏下身亲了亲吸血鬼的嘴角。“特里休的信到了。”他说,“她是个好女孩,现在也该长大啦——你会和她相处得很好的。”

        “我会的。”乔鲁诺这么回答。壁炉里木料燃烧得噼啪作响,金发的年轻吸血鬼突然从口袋里变出一束槲寄生。

        布加拉提几乎要憋不住笑,“我刚刚才亲过你。”

        “这我可不管,槲寄生下不能拒绝亲吻。”

        槲寄生下的吻总是温柔又绵长。吸血鬼和僵尸,两个体温偏低的非人类种,在冬日温暖的房间里生长出的一株高大枞树下,在祝福与槲寄生下,轻轻又紧紧地将十指相扣。

        “什么时候我们能捏造一下人类身份去领个证?”

        “你愿意的话明早就行。”

END. 

发布者

未知 的头像

aluomegalovania

世上到底有一些值得去爱的事物。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