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km]Lemon

05.

        “戒指啊……”

        他们在常去觅食的那条街道上路过新开的一家首饰店,安静坐落显得装潢精致而不突兀,想必其中的首饰品味也该相当不错。神谷勾勾另一边不属于本人的小指,眯着眼睛时眼角堆起细密皱纹,“小野君你啊,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被呼唤名姓的那人神情诧异了一下,又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是呢……法案也通过了,最近结婚的同性情侣也越来越多了,考虑一下也不是没有可能。神谷桑呢?”

        “直接把结婚对象定为一个糟糕欧吉桑了,真糟糕。”

        小野吐吐舌头笑起来,同他还算年轻时企图蒙混过关的装傻表情如出一辙,转而牵起手掌整个圈起。“等到我们不用再接工作,已经没有什么人气的时候怎么样?”

        “但是广播还是要继续的呀,我们可是要做到一千期以上的。”

        “那……”

        “那,等到DGS完结的时候,我们的婚礼一起办怎么样?

        “我和你的婚礼。”

        他再度侧身望去时夕阳正横亘在高楼间隙,柠檬似的亮黄扁圆漏下温暖的橘红光辉,落在对方侧脸轮廓边缘亮起细细光边,日渐松弛的皮肤与不再染色的白发因毫无掩饰而一览无余。神谷偏过头微笑着,逆着夕阳光线的模样在他眼里显得有些模糊,却连最微小的细枝末节也能记得一清二楚,深刻地烙印在视网膜,事至如今也难以磨灭。

        “在那一天到来前……准备好婚戒是必须的吧,大辅?”

04.

        医生身后空无一人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怎么想都是一个病句,但小野实在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词汇。可能这也是上了年纪的坏处之一,他苦笑着想,继续听着医生的解释。

        “创伤后应激障碍,就是我们常说的PTSD。”医生敲击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地响,手指动作快速且熟练。“从您的描述来看,您是想象出了一个挚友的形象并产生了倾向于相信幻觉的想法,是吗?”

        “……是的。”

        那人坐在椅子上,年轻脸庞被穿过雪白窗帘的光线映亮,柔顺服帖的黑发上泛起一圈柔和光圈。神谷浩史似乎这会儿没有别的事情做,正无所事事看着自己的手指,将它们张开来对着明亮的那一方,在小野看过来后又转过头来,回以一个过于真实温暖的微笑。

        “……小野桑,小野大辅桑?听得见我说话吗?”

        小野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拉回注意力。“是的,刚刚走神了一下,不好意思。”

        医生若有所思点点头,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向那张椅子。“椅子上——那里有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

        光洁地板上,确实只有那张椅子孤零零的影子。

        “从现有情况看来,您的病症已经开始向否认阶段过渡,即对创伤事件的刻意忽略并以幻想来抵消创伤性事件的真实性。如果再继续发展下去有引发不可逆性人格分裂症的风险,建议还是先通过药物治疗观察情况,同时尽量回归到正常人群生活中。”

        “我明白了,谢谢你。”

        他道了谢,扶着桌子支持起衰老的身体打开门准备离开。神谷跟在他左后方,不远不近地隔出两步的距离。“所以我说明过很多次了吧,我只是你构想出的神谷浩史,现实中他已经——”

        “——神谷桑。”

        幻觉暂且闭上了嘴,眉眼间复杂神色混带着一丝怜悯兼无奈,再度开口时换了另一个话题。 “你也不该这么 称呼我啦,老头子。”他像是在毫不留情地抨击男人可以说是已经到老了的年纪般调侃道,“不过真是意外,对我印象最深的居然是确定关系时的样貌啊。”

        “其他时候也很好……我真心的。”小野垂下眼睛,拉了拉深蓝色的毛线帽,乍暖还寒的天气加上花粉,对老人家来说真是一期一会的初春灾难。

        “你该遵守医嘱。”神谷依然不紧不慢跟在他身旁,步调刻意放慢了不少好能跟着小野。“这是为你好。”

         “……然后你就会消失了。”

         那些药片会将你最后残留下的影像也抹除去对吧,从那以后只剩下一个人孤独终老对吧——他本是想这么说的,最后也只有紧握住拳头把旁人听来不正常的话语吞咽回去——他早就是孤身一人了。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原本我就在你的脑子里。”连幽灵或鬼魂都算不上的自产物轻轻叹息一声,“至少营养补给类的要吃。因为从前三餐不定时弄出的胃病可不要忘记了。”

        “你还真敢说啊,把半价面包当成正餐的工作狂魔。”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眼前还处在三十代前半的幻影现实中早已不能只靠几口面包来维持活动所需的体能。最后一面时神谷躺在ICU病床上,隔着各种冰冷机器和玻璃向他露出笑容。别担心。被输液管和药水禁锢着的爱人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做着夸张的口型。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让staff准备好广播的台本吧。

        ……“小野君?已经是绿灯了。”

        他的幻觉这么出声提醒他。

        十字路口对面的绿灯亮了有十几秒,眼看就要错过通过的机会。小野站在原地,沉默着看指示灯闪烁着由绿转红,独自一个人站在夕阳余晖下。

03.

        DGS终止得很突然。

        他记得最后那一期久违地喝了柠檬苏打水,对面的老头子嘶嘶吸着气说着这种年轻人的味道真是不适合老人家啊,一边喝掉了半瓶。“其实挺好喝的,很甜。”小野和他分着喝剩下那一半时神谷小小声说,气泡从冰凉液体中冒出又在透明瓶子里打个转,悄悄破裂消失在空气里,下一瞬便被另一个占据了原先的位置。

        共事了好几年的二代构成作家有着和一代威力相当的魔性笑声,此时正示意两个主持人可以自由发挥一阵子。“神谷桑觉得为什么柠檬汽水是甜的呢?明明整个的柠檬是又酸又涩的啊。”

        “给喜欢吃柠檬的各位道歉啊喂!”神谷摆出一副要打他的表情来,“先不说吃起来如何,柠檬的香气很棒对吧?经常用来做香水或清洁剂之类的。”

        “噗……嗯嗯是清洁剂呢嗯嗯嗯。”

        “所以啊,香气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就算果实是酸涩的,好闻的香气是不会改变的哟。”

        “而且很营养,听说很有营养来着。”

         “因此接下来的企划是这个!让小野君暴吃柠檬到饱special企划!”

        “不会有的啦这种伤身体的企划!”

        ……

        “柠檬苏打水啊……”

         年轻的神谷盘腿坐在地上,眼神追随着钉在走来走去搬东西的小野后背。灰尘光线穿过幻影落回空无一物的木质地板,甚至没有哪怕稍微的停顿。

        “你想喝吗?”基本把零碎物品整理好放进瓦楞纸箱后小野锤了锤酸痛的腰,“搬家公司下午三点来,去买中饭时可以去买一瓶……如果这个时候有的话。”

        神谷笑了,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木板,尽管这么做没有任何声音。“是你想喝了,小野桑。”清澈的嗓音不知为何从出现起就带着隐晦悲伤,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另外今天中午不能买啤酒,盒饭要买带蔬菜的。”

        他在出门前仍习惯将自己全副武装,缩进布料组成的一层薄壳寻求那一点安心感。今年这个时候天气也毫不意外地开始变得热起来,夏天就要到了,与往常一样充斥着蝉声阳光阵雨的夏天,没有人会关心擦肩而过一个垂垂老矣的陌生人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全世界都在喧闹成一片的季节,唯独最喜欢的夏天的那个人没有等来多这一个。

        “真好啊,夏天要来了。”

        身边总是跟随着的神谷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短袖——他的确也是在这个时候就开始穿短袖了——步伐轻快蹦跳着走在小野前边,还是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距离。

        他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兜兜转转绕到了清洁用品区。神谷困惑地眨眨眼,“我不记得我们家里缺什么清洁用品……小野君?”

        “清洁剂和……消毒液来着?……”

        “小野大辅!”神谷几乎是大吼起来,“放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有谁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度大得小野开始觉得疼起来。这片区域没有别的人。他怔住了一会儿,终于把足以要了他命的两瓶东西放了回去,即使有路人经过,也只能看到一个孤寡老头手腕颤抖着,普通地放好错拿的东西罢了。

        “……先去买午餐,回去打电话给搬家公司让他们明天再来。你需要冷静一下。”

        幻影的声音尽力维持着镇定,脸上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紧抓住手腕的手掌渐渐松开。小野仍处在恍惚状态里,任由神谷走在前面,买好后领着他回家。

        他们走得很慢,但终究还是到达了目的地。他们共同的家,上午时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曾经有些拥挤的空间现在空空荡荡,只剩下客厅一张沙发。小野脱力般坐进沙发里,手臂支在膝盖上撑着脑袋。“……喝柠檬苏打水吗?”

          从超市出来起神谷就没有离开他超过半步,此刻正规规矩矩跪坐在小野双膝分开的空间里,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先尝一口。”

         小野照做了。冰凉液体和气泡一同灌入喉咙时他想起那日广播后口腔里经久不散的柠檬香气。然后神谷扬起脸凑近了,在他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一个他能真切感受得到的吻。

        “很甜哦。”

         小野整个人颤抖起来。“我能触碰到你……对吗?”

        “不能。”

        幻觉这么回答,然而在小野伸手触碰他脸颊时也没有选择避开。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温暖触感自手心中传来,神谷被捧起的脸上悲哀神色也愈发浓重。“你的触觉反馈神经出了问题,现在你只是在触碰空气。我知道这些是因为你之前查过很多这方面的资料,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你还在啊……”

        老人喃喃自语着,浑浊双眼中滴出晶莹泪水,顺着皮肤皱纹流淌。“浩史,你在的啊……太好了,太好了……

        “别离开我……至少最后这段日子陪伴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

         他抽噎恳求时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似乎能把不存在的另一人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憋回去。房间里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昏暗中神谷立起上身,揽着小野脖颈将沉重的脑袋拥进怀里。“……下不为例。”

        他感受到熟悉的体温,习惯性将手指插入发间的动作,吐息拂过耳后,肌肤相贴时带着些许凉意。泪滴穿过幻象一起一伏的胸膛,穿过心脏的位置径直砸向地板,声响大得吓人。

        于是小野闭上了眼睛。

02.

        “如果那个时候,我自杀了会怎么样?”

        “……我会很难过。”

        一切终于安置好后的深夜,小野这么问了。神谷侧着身子躺在他身旁,神情显得有些落寞,“真正的神谷浩史也是,大概。

        “但无论是谁,我们都不能干涉你的决定……我会陪着你,但其他的一切都看你自己了。”

        小野搬回了高知,在从前的老房子里住下了。尽管哥哥的孩子已经不住在这里,也尽心尽力帮了忙,在这之后留下紧急联络号码便匆匆离开了。大辅叔叔没关系吗,一个人住会不会很寂寞?那孩子担心地问,而小野笑着让她放心,并保证有什么事情一定会及时联络。

        “而且我也不是那么寂寞呀。”

        确实是这样。邻居们都是热心的人,各家的小孩子们更是对这位前人气声优兴趣盎然,隔三差五便敲响小野家的大门,脏兮兮软绵绵的小手里攥着乱七八糟的野花和狗尾草,一串串的浆果和叫不上名字的昆虫,以及好几个小时的欢声笑语。每每孩子挤在玄关脱下鞋子时神谷总是退到一边去,倚着门边或墙壁,一边看小野如何应付那七八个灵活的小脑袋一边暗暗发笑。“我有没有说过你会成为一个好父亲?”只有唯一一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恭喜你,现在你可以升级成一个好爷爷啦。”

        及至孩子们都各自回家,夜色渐暗笼上四野,他们便谈起过去。儿时的记忆到了老时反而格外清晰,小野向他的幻觉谈起童年,他的哥哥和父母,有关家乡熟识的一切人和事物,有的已然消逝,有的仍然保留下来,存活于日新月异世间的一隅。他谈及这些时神谷也总是一言不发,偶尔会做出回应,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与小野四目相对,细长双眼中神色淡淡,悲伤而充满模糊的欣喜。

        老房子很旧,也很大,足够将过多的回忆盛满。有关DGS的照片和光碟小野都保存了起来,一箱两箱,安静封存在角落里再没打开,直到某一天一双小手在经过屋主同意后拂去其上的积灰,随即惊喜地喊叫起来——“大辅爷爷!这是有你名字的广播节目吗?”

         “是的,这是爷爷第一个在标题上有自己名字的广播节目,叫Dear Girl stories哦。”

        即使过去这么久,在翻出第一期的照片时小野也能轻易记起那一天的情景。还未被世人赏识的两个年轻人命运就此相遇,共同扶持共同进步,共同步入代表声优最高荣誉的殿堂又共同继续着每周的故事。广播结束语一直是安定的继续,两个主持人也一点点老去,直到某一天……

        神谷安静地走过来,贴在身侧。“这样好吗?”他伏在小野耳边轻声问,“还是说你能够面对了?”

         小野笑笑,转而弯下腰去面向孩子们。“不好意思,可以帮爷爷一个忙吗?”

        ……间隙照实在太多了,饶是只选出一期一张两人的合影,照片也挨挨挤挤挂满了卧室房间的两张墙。小野拿出一瓶梅酒,浅浅啜饮着,一边从箱子里摸出DGS movie1的蓝光碟来。

         “我觉得你该回牛久看看,大佛可是很寂寞的。”

        “就算是现在这个时代,去朝拜的人也有很多吧。”小野在坐垫上盘腿坐下,神谷挨在他身边,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能够与你一起走过这些地方,已经足够了。”

        M1,M2,M3;4LO,FCM,DB祭,MOB,EXPO,VS……盘子中草莓和樱桃味的水果硬糖基本绝迹,余下的都是对小孩子来说还太酸的柠檬味。小野剥去一层明黄色的玻璃纸将糖果丢进嘴里,于是柠檬的气味在口腔中缓慢化开,没有了苦涩味道的果实酸甜,一直渗入心底。

01.

        新年的第一天清晨,小野收到了一个亲吻。“这是礼物。”神谷对他说,小孩子一样眨眨眼睛笑了,“每天一个,所以要好好活到明天啊,老头子小野君。”

        他的幻觉仍然尽量减少与他的直接接触,无论如何,牵起的小指便是最终的让步了。然而有时小野在夜半梦醒时睁开眼睛,总能发现神谷趴伏在自己胸膛上,耳朵贴在心脏的位置倾听心跳,动作虔诚得像在做什么严肃的祷告或许什么盛大的心愿。“这是鬼压床?”第一次发现后的早饭时间小野这么问时,十分罕见地,眼前的幻影表现出为难来。

        “我不是鬼魂。”神谷含糊着说道,“我是你所构造出来的,有可能是你求生意志的集合……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认为真正的神谷浩史会这么做。”

        所以你为什么会这么做呢,小野想。神谷的手指绞紧了衣角,小小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有时候我觉得……是不是让你忘记我,忘记神谷浩史会比较好?”

        “为什么?我想听听理由。”

        “因为,每一次你谈起真正的神谷浩史时……好像都很痛苦。是不是忘掉我,你会过得比现在好受一点?”

        小野摇了摇头。“浩史,每当想起过去的你时,我就会连带着想起你的葬礼,你的死,你已经离开我的事实,这是我感到痛苦的原因,痛苦得甚至想要随你而去。”他说得很慢,也很平静,至少表面上很平静。“我大概知道为什么我认为你会做出那种举动了……只有自己还活着,我才能记住你的一切。

        “我才能记住我爱你。”

         这次早餐谈话的结尾以一杯半凉的黑咖啡作了结尾,往后也再没有提起。幻象并没有因遗忘而消失,一直陪在小野身边,在每一个清晨落下一个亲吻,并轻声道一句早安。

        “早上好,小野君。”

        “早上好,神谷桑。”

         无数个相同的早晨中光阴仍在按部就班地流逝。孩子们一天比一天窜得高了,某一天再出现时自豪地背着新买的双肩背包,清脆地向这位老朋友报告上哪所小学,读哪个班,校园里的树不能再乱爬但能看见很多漂亮的鸟儿。小野点头回应时暗暗慨叹小孩子叫人吃惊的成长速度,立即就牵涉到了个人的衰老上——相比之下他的浩史在这些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黑色短发下垂眼,笑起来时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阳光穿过幻影的身体,地板上没有留下多一个人的影子。

        一年,两年,三年也是这么度过。小野数着每365个早安吻,有时是366个。有什么时限要到了,他自己知道,他的幻觉也知道,只是紧牵着小指,生怕下一瞬就会出现什么差错。

        一个普通的夜晚里小野无端地觉得很困,但还没到平日里的就寝时间。他打算找些事情做好来打发没有缘由的困意,于是意外地在某个箱子最底下找出了一个红天鹅绒的小盒子。

        “我以为我把它们弄丢了。”他将盒子放在客厅桌子上打开时略带欣慰地说,“我本以为——这会成为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来着。”

        “遗不遗憾是一回事,我会很生气倒是真的。”神谷佯装生气地要去打他,小野笑道了歉,继而继续努力尝试把自己型号的那一圈小小银环套上左手的无名指。

        “如果我能给你戴上就好了。”

        不知道是他和他的幻觉中的哪一个说了这句话。终于成功戴到指根后小野从银戒倒影里看见了自己,头发花白,皱缩的脸上是老人斑及浑浊的双眼,就连戒指四周也是堆起的皮肤皱褶——包括那些孩子在身边活泼地蹦跳奔跑时,他也从未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衰老。

        “小野君,你很累了,去休息吧。”

       神谷在小野听话地躺上床后也侧躺在他对面。现在他们之间的体型差距已经足够三十代的神谷将这个老人家圈进手臂里了。幻觉握住了他的手,而小野的睡意越来越浓重,不知是困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使得身体不能动弹分毫,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神谷桑……浩史。”

        “不要怕,我在这里。”

        “我对你说过我爱你吗?”

        “说过很多次,而你知道我也爱你。”

        “你会吻我吗?”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这么做的。”

        “我会……忘记你吗?”

        声带的每一次震动,都仿佛要花费浑身的气力。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小野只能勉强看到神谷脸上浮现出他不曾见过的表情,紧抿着嘴唇,双眸中似乎有泪光闪过。

        “你永远都不会将我遗忘,我知道的。”

        这就足够了。在闭上眼睛那一瞬,小野确信自己听到了一句晚安。

00.

        时间停滞的一片虚无中,自己似乎正变得年轻起来,蜷缩的筋骨伸展开,皱纹也从身上褪去,半长头发梳在颈后,弄得后颈皮肤有些痒。

        小野大辅睁开了眼睛。

        神谷浩史就站在他面前,茶色长发下面带微笑,不是相恋初期也不是年老之后,而是一切开始之时的模样。小野眼睛酸涩起来,连引以为豪的美音都开始结结巴巴打着颤。

        “神谷……”

        “嗯,是神谷浩史本人哦。”

        同样年轻的相貌,同样年轻的声音,32岁的前辈伸手抱住了当时只有28岁的后辈,后者此刻终于靠在失而复得的故人肩上放声大哭。你看,过去了,都过去了,神谷轻拍着小野颤抖的脊背柔声说。会好起来的,苦难的痛苦的一切已经过去了。你还记得我,记得我们共度过的那些旧时光。如同苦涩的柠檬变成甜蜜的柠檬糖,它的香气也从未被改变。

        “我们走吧。”

        “……好。”

        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春的樱雨,夏的海风,跨越秋冬的星空,寄往过去与未来的信封。有我们共同的家,共同一把钥匙,共同养着的一条俄罗斯蓝猫。有文化放送某一层某一间广播室,摆着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台本和慰问品用甜甜圈的桌上两支话筒,对面坐着的唯一的你因为一点点无营养无重点的话题拍桌大笑,笑出眼泪。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归处的话——

        “你终将会找到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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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uomegalovania

世上到底有一些值得去爱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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