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娘桑睡着了。长长的灰蓝绒围巾此时卷成了一大团猫球,蜷在猫主人腿上打着呼噜。神谷梳理着猫咪脊背的毛,毛糙干涩的触感穿过指缝,倒也不觉得难受,只是最近毛开始掉的多了,不一会儿神谷手上就多出一团毛球来,轻轻飘飘的,被小心翼翼放到一边。
娘桑来家里多少年了?九年,十年,还是第十一年?自己最近也偶尔会想不起来一些事情了,神谷边想边揉搓娘桑的脑袋,又突发奇想凑近了猫耳朵小声地说话。
“娘桑,我们都老了啊。”
猫咪睁开眼睛,略显暗淡的金黄眼眸盯着面前已然四十代却还会干和宠物沟通这类事的大叔,打个哈欠又埋回毛里去。
神谷也打了一个哈欠,心里盘算着要不不要等某个free了之后就忙得不可开交的笨蛋了吧,又把娘桑还在腿上睡得舒服当成借口理直气壮倚在沙发上不动。
小野在十二点过半时终于一脸疲倦地推门进来,第一眼就是睡着了的俄罗斯蓝猫球,以及睡着了的猫主人。心中某个角落陡然柔软下来,他凝视着昏黄灯光下这幅温柔光景,最终还是走上前去叫醒了更容易感冒的那一个。
“小野君?……欢迎回来。”神谷半阖着眼,仰起脸等一个自然而然的吻。小野亲他的嘴唇,又使坏一样轻舔,惹得神谷低低笑出声来。
“浩史一直等到现在?”
“是娘桑啦,一直压在腿上不让我动。”
“把它抱回猫窝去就好了嘛。”
怕吵醒猫咪,两人的音量都尽量放得很低,轻轻地像耳边呓语。神谷推推小野示意让他先去洗澡,自己把娘桑抱回睡觉的小窝去。
“娘桑最近睡的时间太长了,吃得也很少,下次休假时带它去看看医生吧。”
“好啊。”
其实只是年龄大了,这点原因两人还是知道的,只是谁也不提。
再慢慢陪它一段时间吧。
2.
神谷不太喜欢印上的保质期,尽管生活经验告诉他这多么有必要,但这就像规定了什么时候就该扔掉什么东西,看着日期掐着表算最后的期限,最后总归还是避免不了扔掉的结局。什么都会有终结的那一天,作为一个多少通晓世故的成年人,他知道这么浅显的道理。
不过到底也有不想终结的东西。比如热衷的游戏,最喜爱的甜甜圈口味,文化放送附近的一家拉面店,共同主持十多年的广播节目,秋日盛开的金木樨,那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和最拿手的咖喱饭。
比如一路陪他走过这段时光的猫咪。
原本这个家里只有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新人声优,后来他抱回了一只小小的俄罗斯蓝猫,再后来有了猫粮猫窝猫爬架,再再后来就多了一个人形自走热源后辈,冬天可以任人钻进怀里取暖那种。
小野大辅接到自家前辈的电话是在下午工作结束之后。他站在拥挤的电车上听另一端的著名声优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甚至怀疑起是不是因为电车里信号太不好了。
“娘桑不见了……”
那一大团显眼的灰蓝色毛绒球不仅没有待在平常会待的一切地方,连呼唤名字也得不到一丁点回应。两人在出门时都会特意检查有没有关好门锁好窗,免得娘桑着凉,要跑出家门应该很困难才是。
很快小野就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把可能性最大的猜测咽回去,转而安慰神谷好好找一找,自己很快就会回来的。
最后期限终究还是到了。
等到小野紧赶慢赶终于赶回家,娘桑已经被找到了。神谷跪坐在客房地板上,膝上的猫咪脏兮兮的沾了许多灰尘,看起来是从床底最深处被发现的;尽管尾巴尖还在摆动,胸膛的起伏却渐渐慢了下来,瞳孔开始逐渐涣散。
他抬头看小野,神情慌乱而无助,又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它靠近心脏的部位。他听见心跳,一声,两声,空洞遥远,像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再不回头的脚步,渐渐远去。
余下的只有一片寂静。
“……神谷桑?”
小野听见对方吸了吸鼻子,肩膀颤动着,很久都没抬起头来。
3.
猫窝和猫爬架都被闲置下来,在阳台一角风吹日晒,一段时间后居然还粘着不少灰蓝色的猫毛。神谷不用再每月带娘桑去检查,小野也不用再去买猫粮,两人一猫的日常陡然少了其中的三分之一。
猫主人显得很镇静,处理好一切后又忙忙碌碌地投身工作,只是再也不看任何关于猫的东西。偶尔路过一家宠物店,也目不斜视地匆匆走过,还把小野也一并扯走。
小野不是没有暗示明示过神谷再养一只猫,抑或一只狗,就算是一条六角恐龙也没有意见,但前辈总是将台本拍到自己脸上,半调侃着说欧吉桑我老啦,没那么多精力再照顾多一个小生命,“养你一个还不够呀?”他鼓起一边脸颊,伸手掐小野的脸,换来一阵单方面捉弄的小打小闹。
但小野很清楚,神谷浩史和猫有着相当多相似的特点,其中之一就是特强的隐病能力。如果不是病的厉害过了头被人发现,就会一直忍着不吭声。
身体上的疾病会暴露,心病自然也会,只要有一个适当的时机,再坚固的大坝也会决堤。
就像今晚。
小野合上台本,摘下眼镜揉揉酸胀的眼眶,转头就看见神谷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在沙发的另一头睡着了,台本从膝盖滑到一边。最近也的确太累了,小野想着,起身准备把他叫醒。
“浩史,先醒一下,太困了就回房间睡吧。”
神谷睁眼,看上去还有些迷糊,呆呆地直视前方。“小野君,今天星期几?”
“星期六,怎么了?忘了什么事情吗?”
“啊……今天要去买猫粮了。”神谷低下头咕哝一句,“怎么忘记了,娘桑饿了该怎么……”
他突然顿住了。
“……小野君我好困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我爱你没有晚安吻晚安。”
神谷说着站起身,低下头想回房间里,却被小野挡在身前,还摆出一副“快到我怀里来”的姿势。虽然认真得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他倒是几乎要笑出来了。
“什么啊,前辈我看起来就那么不堪一击吗?”
后辈摇摇头,依然固执地张开双臂。
“神谷桑,请到这边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许久神谷终于愿意走过来,几乎是撞进等待了许久的怀抱,把头埋进对方的肩窝里。
小野轻拍着神谷的脊背,感到湿凉的液体正沿着肩部的布料蔓延开来,很久很久都停不下来。抽噎声依旧习惯性压得很低,但这已经足够了。
“神谷桑已经把娘桑照顾得很好了,它一定、一定度过了非常幸福的一生。”
“嗯。”
“神谷桑感到难过的话,娘桑可能连小鱼干都不想吃了哟。”
“……那你去解决娘桑吃剩下的,小鱼干可不能被浪费。”
神谷抬头时湿漉漉的眼圈还泛着红,两人互相对视着,一下子又笑了。
我的任务完成得还算成功吗,娘桑?
吻上恋人的那一刻,小野悄悄在心里发问。
4.
他经历过死亡,在生死线上被勉强拉回现世,所以再度存活下来时才会贪念生活的一切美好,而不愿回想起那一刻的寒冷彻骨。在真正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没有任何希望因此也不会绝望,因为已经感受不到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神谷醒来时满身都是冷汗,心脏剧烈搏动着轰击胸腔。时候还尚早,天色漆黑一片。小野大概是察觉了他的动静,迷迷糊糊地把神谷拥进臂弯里,这才安心地沉沉睡去。
温暖的呼吸声平稳,无声无息地纠缠萦绕在一块。神谷盯着小野的脸出神,逐渐又撑不住困意,重新闭上眼睛。
他又回到某个冬日,围着被炉被小野圈住,怀里抱着一团俄罗斯蓝猫。人在梦境中也会昏昏欲睡。恍惚间神谷似乎看见娘桑跳出他的手臂,喵喵叫了几声,接着昂首阔步转头就走,消隐在温暖的鹅黄色雾霭中。
他还是有很多还没有失去的东西的,神谷想。
5.
在这之后的某一天,小野一脸如临大敌的紧张表情站在神谷面前,差点没让神谷误以为他是要求婚。
“那个,神谷桑,有同事捡到了一只小猫转送过来……我们可以养吗?”
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转到身前,手上一只小小的纸箱——一只比纸箱更小的俄罗斯蓝猫,睁着刚褪去蓝膜的金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神谷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伸出手抱起了小猫。他低头抚弄猫咪的脑袋,就像过去常对娘桑做的那样,惹得小猫咪咪地叫起来。
“笨蛋小野君,有谁会把这么名贵的纯种猫随随便便就扔掉啊。”
“……哎?”
神谷笑着凑过去,亲了一下小野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窘迫而涨红的脸。
“……以后猫窝和猫砂盆归你清理。”
“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