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太]The End of the Story

       第一次遇到治是在一月份横滨的河岸。

       再准确一点,是在一月份横滨的河水里。

       天知道我是怎么镇定地脱了外套后再跳下去的。要死要活把浑身绷带的奇怪男人拖上岸后我重新披上外套,打着冷战翻找他上衣的口袋,找出还能使用的手机给通话记录里排在第一位的联系人发了条短信,接着蹲坐在那个看起来还有气的人旁边盯着看。

       不得不说他长得很好看,是让女人都嫉妒的那种好看。于是我伸出了手,狠狠地敲了几下他的额头。

       “喂喂喂还活着的话就快点起来,不然我就拿去做活体解剖了啊。”

       男人呛咳了几声睁开了眼睛,红棕色的眸子,看起来像斜阳映照下影子的颜色。“啊——今天来救我的是一位美丽的小姐啊。”他拉长了悦耳的声音说,同时微笑起来,拒绝了我要把外套让给他的举动。“在这种寒冷的时节让您纵身跃进河水里真是万分抱歉,若不介意的话请下次夏季来临时再与我一同入水吧。”

       “你他妈也知道水冷啊。”我冷静地回答,“我有女朋友的。”

       他看上去似乎并不意外我的措辞,只是稍微眯了眯眼睛,“请问小姐尊姓大名?”

       “落。话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一个一月份跳河自杀的神经病。”

       “那么我就应该自我介绍为治了。”治撑着手臂坐了起来,湿淋淋的瘦削身形似乎在发颤,又似乎没有。“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治,太宰治。”

       太宰治,我在心里翻读这个名字。似乎在横滨的武装侦探社社员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但只是在向侦探社找回安的祖母表示感谢时瞟上过一眼罢了。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人从河堤上跑过来,还怒气冲冲地大喊着治的姓氏。

       “咦?国木田君怎么来了?”

       “我发的短信。他就是国木田独步先生对吧?”

       刚刚没注意到,治的嘴唇已经冻得青紫了,说话居然还这么利索。

       独步先生很快来到了我们身边,他看起来是一个过于严谨而有教养的人,和治正好相反。“十分感谢,真是抱歉麻烦到你了……”

       “赶紧带他去暖和一下吧,”我摆摆手,“我家离这里不远,但是这家伙冻坏了的话可就糟了。”

       治还在小声抱怨,由着独步先生给他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天知道是从哪里变出来的。而独步先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治抱了起来,听起来是打算回社里把治绑在暖气旁边至少一小时。

       什么啊,原来平时都会这样的吗。

       临走时治还从独步先生的肩膀后面探出脑袋来,笑眯眯地看着我,“有缘再会啦可爱的小姐~”

       下次如果再见面我绝对不要去捞他,不最好是不要再碰到他。我对自己说,然后打了个喷嚏。

       第二次遇到治是在商店街。

       乍暖还寒的初春,商店街上的樱花已经开放了,东一片西一片淡粉的烟云漂浮在行人头顶。我和安从人群中穿过,去吃那家很好吃的甜品店每周半价的特价甜点。就在我思考着本周到底是雪融抹茶冻还是大份芒果慕斯蛋糕时,两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国木田君要不要尝一尝这家店的芋头天妇罗?听说这里的热柚子汁也很不错哦。”

       “你想吃的话就去吧,但是看起来很多人,可能要等久一点。”

       “……黑卷发那个是你上次捞的怪人吗?”安咬着鲷鱼烧口齿不清地问。

       “……是的呀。”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红豆馅漏出来了啊你是想把自己的头发也吃掉吗?!”

       今天他们都穿着风衣,貌似还是同款。治脖子上围着围巾,看起来像是什么人亲手织好送的,会是独步先生吗?

       等一下这是什么奇怪的展开。

       不过治的确挽着独步先生的手臂。

       ……啊咧?

       “我觉得啊,”安整理好头发,抬头一脸正经的表情看着我,“他们是不是一对?”

       “是的吧……”

       “而且你救下的那个好像还是受方?”

       “是的吧……”

       哦。

       明白了。

       第三次遇到治是在名为鲁邦的小酒馆里。

       平时我和安很喜欢在这种酒吧里呆着,敲着稿画着速写,内容都是关于在酒吧里的所见所闻。但我们很快就会把成品删除掉,因为在属于中立带的酒吧里什么人都有。我上次就曾画过一个发酒疯的青年速写,据说那家伙就是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我们还为此笑了有一星期。

       今天安没能来,我却在酒吧遇见了治。他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茶色大衣,仍旧缠着绷带,撑着脑袋闭着眼,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吧台上。

       难道说喝醉了吗……

       现在人不多,我坐到治旁边,拍拍他的背,“嘿我们又见面了。”

       一开始他没吭声,只是稍微笑了一笑,悲伤又自嘲的笑。“落,”他说,“人生总是如此痛苦吗?还是只有过往是如此?”

       “电影的台词被你说错了。”我好心提醒,酒保在一旁插了句话差点没让我摔下高脚凳去。这家伙酒量原来这么好,但这么个喝法更像是在自残。

       于是我当机立断地给独步先生打了电话,用的还是治的手机。

       在等待的间隙治还是一样安静,安静得我怀疑他是不是又睡了过去。刚刚那个笑容又浮现在眼前,悲伤的,自嘲的,像无助的孩子一样彷徨在黑暗的孤独之中,但还是在笑着。治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可我既没有酒也没有探听的资本。不知道独步先生会不会知道。

       独步先生居然在十五分钟之内赶到了。他看着那个样子的治,眉头深深皱了一下,“太宰,我们回去了。”

       语气真温柔,与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

       他把治拉起来,把钱包交给我委托我去结账。等我攥着票据单离开酒馆门口时,看到不远处站着他们两个人,治把脸埋在独步先生肩头,脊背一颤一颤,好像在哭。

       治的确是在哭,尽管没有声音,独步先生肩膀的衣料很快就被浸湿了一片。但独步先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拍打他的背部,而后揽着治的后颈把他整个拥进怀里。

       安说得没错,治和独步先生果然是一对恋人。我眨了眨眼睛,快步向他们走去,把钱包还给独步先生后又快步离开。

       “照顾好这孩子。”

       为什么我会说这句话呢,不知道。

       这之后又遇到过很多次。

       有时是治,有时是独步先生,有时是他们俩。横滨不算太大,一来二去也算成了熟人,没事时可以约去哪个公园一起野餐,偶尔会有侦探社的社员们一起。

       某个寻常的周六早晨,我和安收到了一封电子请柬。

       “下周六我们就要结婚啦,两位美丽的小姐能否一起见证我与国木田君的誓言呢?国木田君的誓词似乎有十分钟哦~”

       绝对是治写的,安指着后面一串比心的颜表情大笑。

       一周后我们穿上正装,在洁白的教堂里正襟危坐。周围有社员们,有我上次看到的黑手党干部,还有别的不认识的人。真担心这里会不会突然爆炸,我嘀咕一句,然后被安在肋骨底下结结实实捣了一拳。

       那两个人穿着白色西装,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治还带了头纱,大概是他本人的恶趣味。不过独步先生看起来并不太在意,看向治的目光坚定而深情。

       “真好啊——”安说,“他们一定会走得很远、很远的。”

       “……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是独步先生誓词的结尾。十分钟,我和安相视一笑。

       这就是最真切的祝福了。

       如果这个故事能一直延续下去就最好不过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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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uomegalovania

世上到底有一些值得去爱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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