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
噩梦的内容永远千篇一律。一次出征,一次战斗,一次意外爆炸。一次托付,一次计划,一次绝境刺杀。那一天同一柄长剑刺穿两个人的灵魂,伫立于高处的黝黑身影,堕落入深渊的幽白暴君。
那一天,鲁鲁修·Vi·布里塔尼亚和枢木朱雀都已经死了。
现存于世的只是zero,一个英雄,一个奇迹,一个符号。一个已死之人,一个幽灵,行走浮游在虚实光阴之间,为着一些祈愿亦是承诺,代人看管着这世界。
——或许只有每晚噩梦带来的痛苦,才让他感到自己更像是活人一点。
放弃再次入眠,朱雀利索地翻身下床,在脚掌皮肤在接触过于冰凉的地面时恍惚了一阵。绿发的魔女半倚着房间墙面,敛起琥珀色的双眸打量着他的狼狈样。
“……C.C.。”
“先别急着问我怎么进来的,你房间的门锁比你想象中要牢固得多,”C.C.做出了一个耸肩的动作,“更何况你枕头底下那把左轮一直上着膛。”
“你的环球旅行结束了?”
“理论上是的,还顺便拐回来了一个固执过头的小屁孩。”C.C.抬手示意所说的那个小屁孩就在门外等着,“所以这段时间我都得占用你的私人住宅了。”
“大概没人反对得了你的决定,”朱雀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只要不太引人注意。”
他站起身去换上那一套黑金制服,经过魔女身边时听见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放不下,枢木朱雀。”她那样说着,咬着那一个已被埋葬了一年有余的名字,“过去的一切,无论是他,还是……”
“枢木朱雀已经死了。”他几乎要吼出声来,又在末尾强硬地回复冷静,“现存于世的只是zero。”
C.C.盯着他,盯着他毫无十九岁应有神情的脸庞,“……或许是吧,我没看出有多大区别。
“……zero。”
“……他的精神不大稳定,我是指——他大概把自己完全当成是一个死人了。”
C.C.那么说着时,年轻的女皇十指绞紧。“我知道。”娜娜莉忧虑地垂下眼睛,“我也想过要和他谈谈……但是他总是那样重复着那一套推辞的话,甚至连面具都不曾愿意摘。
“我想他连‘枢木朱雀’这个名字……都不曾愿意听到。”
“他精神崩溃是迟早的事,”沉寂了一会儿后C.C.再度开口,语气间多了些不可质疑,“所以你的态度可以尽管强硬些。”
她投来一类苦涩眼神,末了只应下一声嗫嚅似的单音应答,随即没了声音。 C.C.往后倒进椅背,眉目稍稍缓和下来,从桌上拿起一块披萨饼塞进嘴里。“意料之中的回答,我也认为你不会放着他不管。可是,”她顿了顿,完整地吞下了披萨。
“用个有点恶心的比喻——伤口无论深浅,如果不好好处理,可都是会长蛆的。”
有风滑过庭院。娜娜莉垂下头,咬了咬嘴唇。
zero,他说。
zero,人们说。
那个名字被人们欢呼着,歌颂着,被当做奇迹,被当做神。而奇迹和神是无所不能的,人们那么说,脸上浮现出或激动或憧憬的模样。
……奇迹和神会累吗?
女皇打开厚重的大门时,zero正在处理着那类有关世界秩序的事故和发展方针的公文。轮椅的响动只是让他抬起了头,却没有再过多的举动。
“zero,”娜娜莉的口气尽力像是一个真正发号施令的帝皇,“我们需要正面讨论一些问题。内容无关政事也无关公务,所以请把面具摘下来。”
“恕我违命,女皇陛下,”经过机械化处理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有私人时间我才会除去面具,这已是常例。”
“……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一点也不平常。”她看起来有些恼火,又微吸一口气,“把手给我。”
他没有想要动弹的趋势。娜娜莉把轮椅移得更近了些,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求你了,朱雀。”
那样乞求般的语气和那样一个名字,足以让面具底下的眼睛失神那么一会。娜娜莉已经拢住他的指掌,褪下隔绝皮革,掌心相对带来一类柔软触感。
那种颇有些尴尬的无语境地没有维持多久,娜娜莉似乎已经了解了不少,面上聚拢起些许沉重的悲哀神色。她眉头微颦,张口欲下一个有关她所感知的结论。
“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吗?……”
她感受到手中掌心泛起细微震颤,慢慢地继续说,“你放不下,已经过去的那些……你想念着那个人,你想念他——
“——你让自己不去想念他。”
他似乎想要抽回手去,娜娜莉按住了。力道没有很大,声音却渐渐带上些许哽咽,“我知道那很让人难过……包括我也,还没能完全走出来。但是……一直为哥哥的事情而痛恨自己,那样的话……!”
“——娜娜莉,”他突然出声打断,带着古怪的气音,“你应该恨我的——从来都是。”
然后他抽回手去,站起身来,逃跑似的离开那儿,抛下娜娜莉惊惶的余音,逃进他那昏暗的寝室。门已上锁,zero扯下了面具,露出已经憔悴不堪的年轻面孔来。
枢木朱雀已经死了。
凉湿的液体已经有些掉落到衣领上。朱雀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把脸埋进了柔软被铺里,像是从前埋在他的肩颈里一样。那时总会有一只手插入他的卷发里揉弄着,附带些无奈的语气——
那个人不在了,连温度都没有留下。
朱雀咬紧了床单,试图阻抑住濒临爆发的哭音。期间不知陷入绝望的死寂有多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清,胸中疼痛也愈演愈烈。
鲁鲁修。他轻声呼唤着,鲁鲁修。
——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
在他意识彻底坠入混沌昏黑之前,有一瞬似乎又感到另一人体温偏低的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发顶,然后安静地捧住他的一侧脸颊。
他以为那不是错觉。
TBC.